徐可
愛情是那么神奇,也許就是一面之緣,也許只是驚鴻一瞥,然心有靈犀,一見傾心,從此念念不忘,生死相依。天地玄黃,世易時移,滄海桑田,一代代文人早已化作一抔黃土,而他們的愛情故事卻永遠活在他們的詩詞歌賦中,活在后人的心中。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保ㄌK軾《江城子》)這首詞,記不清讀過多少遍了,可是每次讀起來,仍會哽咽流淚。詞中所表達的那種陰陽兩隔的無奈、深情難忘的沉痛、無人可訴的凄涼,穿越千年的時光,敲擊著一代一代讀者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催人淚下。
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也是古今中外文學作品永恒的主題。在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jīng)》中,就有大量以愛情為主題的作品。既有兩情相悅、男歡女愛的喜悅:“關(guān)關(guān)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保ā蛾P(guān)睢》)又有生死相依、攜手到老的莊重承諾:“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伯兮》)更有堅貞相愛、永不分離的誓言:“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保ā渡闲啊罚?/p>
堅貞不渝的愛情總是如此美好,引來一代代文人競相書寫、頌揚,留下了諸多名篇佳作。那些有關(guān)愛情的詩句,什么時候讀起來都是那么溫馨、感人。這里,有刻骨銘心的追念:“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保ㄔ 峨x思》)有綿綿不斷的思念:“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李之儀《卜算子·我住長江頭》)有對美好愛情的渴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卓文君《白頭吟》)有對圣潔愛情的歌頌:“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鵲橋仙》)有重尋不遇的惆悵:“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保ù拮o《題都城南莊》)有意外相逢的喜悅:“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辛棄疾《青玉案·元夕》)有戀人幽會的歡愉與佳人難覓的傷感:“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保W陽修《生查子·元夕》)讀著這些優(yōu)美的詩句,我們或會心微笑,或扼腕嘆息,或潸然淚下,為那美好的愛情而感動。
美滿的愛情固然令人羨慕、向往,然而,“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保ㄌK軾《水調(diào)歌頭·丙辰中秋》)美滿的愛情可遇而不可求,更多的是愛而不能、愛而不得、生離死別的悲劇,也正是這樣的愛情悲劇,更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白居易的《長恨歌》敘述的就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也是千古傳誦的愛情名篇。
《長恨歌》,作于元和元年(806年),當時詩人正在盩屋縣(今陜西周至)任縣尉。在這首長篇敘事詩里,作者以精煉的語言,優(yōu)美的形象,敘事和抒情結(jié)合的手法,敘述了唐玄宗、楊貴妃在安史之亂中的愛情悲劇。詩人借助歷史人物和傳說,用回環(huán)往復(fù)、纏綿悱惻的藝術(shù)形式,創(chuàng)造了一個回旋曲折、婉轉(zhuǎn)動人的故事,并通過塑造藝術(shù)形象,再現(xiàn)了現(xiàn)實生活的真實,感染了千百年來的讀者。詩的最后四句已經(jīng)成為膾炙人口的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p>
文人天生感情豐富、多愁善感,在對待愛情的態(tài)度上,他們比常人更加敏感,也更加執(zhí)著、更加虔誠。愛情是他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他們創(chuàng)作激情的重要源泉。他們,有的多情,如柳永,“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有的深情,如蘇軾,“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有的癡情,如陸游,“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他們的悲歡離合令人唏噓,他們的詩篇感人肺腑。
蘇東坡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被稱為千古第一悼亡詞,也是最令我感動的悼亡之作。
王弗(1039年-1065年),蘇軾的結(jié)發(fā)之妻,眉州青神(今四川眉山市青神縣)人,聰明沉靜,知書達理,16歲嫁給蘇軾。婚后,二人情投意合,恩愛有加??上烀鼰o常,王弗年方27歲即不幸早逝。王弗去世后,蘇軾對她依舊一往情深,哀思深摯。熙寧八年(1075年)正月二十日,蘇軾夢見愛妻王弗,便寫下了那首“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陳師道語)的悼亡詞《江城子》。
全詞滿含對亡妻濃濃的懷念之情?!笆晟纼擅C!?,首句單刀直入,直抵人心,為全詞奠定了傷感哀痛的基調(diào)。開頭三句,排空而下,真情直語,感人至深。恩愛夫妻,撒手永訣,時間倏忽,轉(zhuǎn)瞬十年。即使不去思量,過去的一切自會浮漾心頭,難以忘懷,追念之情,不能自已。孤墳遠在千里,無處可訴衷腸。一句“無處話凄涼”寫盡作者孤寂悲郁的心境,令人為之心酸。即使在夢中相逢,然而卻“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不勝悲涼。全詞語言樸素自然,純用白描,不事雕琢,具有令人蕩氣回腸的藝術(shù)魅力,堪稱悼詞之絕唱,使人讀后無不為之動情而感嘆哀婉。
堪與東坡媲美的,還有陸游。他們同樣遭遇了與愛妻的生離死別,也同樣寫下了感人至深的懷人之作。不同的是:蘇軾的悲劇是天命,不可違;而陸游的悲劇是人禍,不得已。
公元1144年,陸游與表妹唐琬結(jié)婚。婚后,他們“伉儷相得”“琴瑟甚和”。不料,陸母對這個兒媳卻極端厭惡,以屬相不合等為借口逼迫陸游休妻。陸游百般勸諫,哀求無效,二人終于被迫分離,唐氏改嫁“同郡宗子”趙士程。十年以后的一個春日,陸游回到家鄉(xiāng)山陰(今浙江紹興)城南禹跡寺附近的沈園,與偕夫同游的唐氏邂逅相遇。唐琬征得趙士程同意后,派人給陸游送去菜肴,聊表撫慰之情。陸游感念舊情,無限追悔,悵恨不已,寫了著名的《釵頭鳳》: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澠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相傳,唐琬看后,失聲痛哭,回家后也寫下了一首《釵頭鳳》,不久就郁郁而終了。endprint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倚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此后,陸游北上抗金,又轉(zhuǎn)川蜀任職,幾十年的風雨生涯,依然無法排遣心中的眷戀和痛苦。在后來的漫長歲月中,他多次作詩懷念唐琬。75歲那年,陸游倦游歸來,唐琬早已香消玉殞,然而他對舊事、對沈園依然懷著深切的眷戀,他住在沈園附近,“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寫下絕句兩首,即《沈園二首》: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fù)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在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沈園是陸游的懷舊場所,也是他傷心的地方。他想著沈園,但又怕到沈園。那次與唐琬的相遇,伊人哀怨的眼神、羞怯的情態(tài)、無可奈何的步履、欲言又止的模樣,使陸游牢記不忘。81歲那年,他又賦《夢游沈園》兩首: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里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薄俺悄闲∧坝址甏?,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p>
陸游臨終前一年,也就是85歲那年春日的一天,再游沈園,滿懷深情地寫下了最后一首思念唐琬的詩《春游》,不久就溘然長逝。
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關(guān)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放翁是著名的愛國詩人,他的詩篇大多慷慨悲歌、鐵馬金戈,洋溢著深摯強烈的愛國激情?!敖┡P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保ā妒緝骸罚┩瑫r,他又是一位重情之人,他和唐琬的愛情故事流傳千古。終其一生,陸游都活在對唐琬的思念之中。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深深地埋在心底,陪伴他走完波瀾壯闊的人生,可謂古今第一癡情之人。
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記中嘆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痹脝栆采钣懈锌匕l(fā)問:“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钡拇_,愛情是那么神奇,也許就是一面之緣,也許只是驚鴻一瞥,然心有靈犀,一見傾心,從此念念不忘,生死相依。“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睈矍槭遣凰赖模彩遣恍嗟?。天地玄黃,世易時移,滄海桑田,一代代文人早已化作一抔黃土,而他們的愛情故事卻永遠活在他們的詩詞歌賦中,活在后人的心中。
編輯:耿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