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親戚

馬瑞翎

我們家本來有一頭獨龍牛（注）。黑油油的毛，腦門子又寬又平，兩只尖角成一條直線。因為它的祖先是野牛，喜歡自由，不管我家的牛圈有多牢靠，都關(guān)不住它。它想走的時候，用角一頂，牛圈就壞了。我們拿它沒辦法，只好由它逍遙自在地亂跑了。不過，在深山老林里跑了個把月以后，它又會自個兒回來，它這是想找主人要鹽吃呢。我把鹽放在手掌上，它舔得我癢酥酥的。這時候它可聽話了。舔夠了鹽以后，它就在牛圈外邊趴下身子，曬太陽。在家待上這么一兩天，它又離家出走了。去年，我阿爸好不容易教會它犁地，可今年它就把去年的事情給忘了，阿爸還得耐心地重新教它，這實在是有點兒麻煩?？磥?，家里還得有一頭普通牛才行。

有一天晚上，阿爸和阿媽坐在火塘邊商量，準(zhǔn)備到山腳下那個寨子去認(rèn)一家“牛親戚”。我阿爸帶了一竹筒酒，還有一串干山鼠，順著山道去了那個寨子。第二天，那戶人家的阿爸也帶著一竹筒酒和一口袋養(yǎng)子來我們家，他還牽來了一頭大花母牛。阿爸說，他們家是魚氏族，我家是鼠氏族。以后，咱們魚、鼠兩家就是“牛親戚”了。

“今后由你負(fù)責(zé)養(yǎng)這頭母牛。等它生了小牛崽，小牛就歸你了！小子，你可要對牛好一點兒哦?！蹦俏慌ＳH戚對我說。

我阿爸也對我說：“以后，放牛的事就由你負(fù)責(zé)了！”

我可高興了！放牛的時候，哪里草好，我就去哪里。我發(fā)現(xiàn)草地上還有很多小蟲子，干脆把家里的雞也抱到那兒去，讓雞啄小蟲子。晚上回家的時候，雞和牛都吃得飽飽的。我還替牛梳毛。梳到牛尾巴的時候，它連草也不吃了，乖乖地翹著尾巴站著。我發(fā)現(xiàn)牛身上有虱子。沒幾天，我就把牛虱子全捉光，給雞吃了。

看看，我對牛夠好的吧？如果那頭獨龍牛也這么聽話，肯乖乖地待在家里，我也會這么好好照顧它的。

過了一年，大母牛生了一只小牛。牛寶寶的耳朵上有花紋，很可愛。阿媽對我說：“你放牛放得好，喂雞喂得肥，功勞最大。你給小牛牛取個名字吧l”

我馬上給花耳朵小牛取了個名字“那格來”，這是傈僳族的語言，翻譯成漢語，意思是“你舅舅來了”。我想，我家的那頭獨龍牛，天天在山林里逍遙，不肯回家，它會不會在外邊也生下一頭小牛呢？如果它也生了一頭小牛，那我給它取什么名字好呢？

在一個傍晚，牛親戚家的人來看“那格來”。他們可高興了，站在牛圈邊說了很多吉利話。

“你們還要不要讓大母牛住在你們家呢？”牛親戚家的人問。

我舍不得大母牛離開，希望它永遠(yuǎn)住在我家，同它的孩子“那格來”在—起。但是阿爸說，大母牛也得回家干活，不能老是住在我們家。但今后大母?？梢噪S時到我們家來玩，我也可以帶“那格來”到牛親戚家去玩。

“既然是親戚，那咱們和牛都得互相走動才是。”阿媽說。

后來我上學(xué)了，只能每天放學(xué)以后去割草喂牛。“那格來”很快長大了，并學(xué)會了干活。阿爸開荒地的時候，就是“那格來”犁的地。阿爸在那片地上種了一大片旱谷，收成可好了！只是，“那格來”長大以后就好像忘記了它的媽媽是誰。但我和阿爸照樣去牛親戚家里玩。牛親戚家的人也會帶著一竹筒酒到咱們家里來。我們兩家就這樣沒完沒了地相互拜訪，一直到永遠(yuǎn)。

（注）獨龍牛：生活在我國云南邊境獨龍江地區(qū)的一種牛，具有一半的野?；颉Ｋ矚g在野外生活，有極強(qiáng)的攀登能力。公牛性猛，母牛臨產(chǎn)前隱蔽于叢林或草叢，離群獨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