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電影《芳華》上映,女主角苗苗給自己飾演的“何小萍”寫了一封長信。
小萍你好,我叫苗苗,在《芳華》電影中我飾演你。第一次見到你是在馮小剛導(dǎo)演的工作室,只有一段很短的試戲片段,你的室友們在宿舍門外圍堵你、質(zhì)問你,她們罵你是騙子,說你是撒謊精,一句又一句地戳在你的心里,你終于爆發(fā)了,但也僅僅只是一句“我沒撒謊”。這便是與你的初次相遇,我卻似乎觸摸到了你的靈魂。
我6歲學(xué)習(xí)舞蹈,那時理由很簡單,鄰居家的姐姐因為學(xué)習(xí)舞蹈去了北京,家里人希望我有一天也可以去。說實話,那時候的我不懂什么是北京,只是因為父母叫我跳我就跳了,剛開始的時候,我因為壓腿抻筋哭過無數(shù)次,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堅持下來了。僅僅過了3年,9歲的我就真的離開家鄉(xiāng),獨自去到了父母向往的北京。
那時候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夢想,只是覺得環(huán)境變了,身邊的人變了,一切都變了。也許是性格使然,我變得孤僻,而唯一能排解的方式就是跳舞,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都覺得舞蹈最大,沉浸在舞蹈中就能找到快樂。
就像你一個人在練功的場景,我也有數(shù)不清同樣的境遇。那時只要能比之前多轉(zhuǎn)半圈就是我全部的快樂。很早便離開家人的我和你很像,和集體格格不入的我和你很像,加入文工團成為一名軍人的我和你很像。
大學(xué)畢業(yè),我考進(jìn)了夢寐以求的總政歌舞團,成為了一名軍人,這既是全家的榮耀,也意味著我在北京這座城市扎根了。7年的部隊生涯,我去過很多地方慰問演出,每一次的演出經(jīng)歷都讓我為自己是一名軍人感到自豪。想起自己剛剛當(dāng)兵時的樣子真的和你一樣,迫不及待要馬上穿起軍裝,拍照給遠(yuǎn)方的家人炫耀。
也是總政歌舞團第一次讓我接觸到了舞劇,那應(yīng)該是我最早的表演,在舞臺上用舞蹈塑造人物是我那時最熱衷的事。
也許是上天讓我慢慢走近你,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了演員這個職業(yè)。那時的我本可以選擇去做舞蹈老師,或是留在部隊繼續(xù)做編舞一類的工作,而我放棄了。
前幾年的時間我瘋狂見組、面試,試戲,記得有一次我一天試了8場戲,其中3場哭戲,而這些無論當(dāng)時如何評價,最終大多沒有回音。我曾一度失落、痛苦。這也是未來我可以遇到你所必須要經(jīng)歷的。
2016年,我得知馮小剛導(dǎo)演要挑選會舞蹈的演員,于是便報了名,投了簡歷,沒想到真的就通知我去面試了。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芳華》,也還不認(rèn)識你。
導(dǎo)演通知來面試的演員都不能化妝,要穿練功服。我平常都是在總政歌舞團的練功房里練功,就是一條寬松的軍褲和一件已經(jīng)洗不白的?;晟?,于是我就這么去了。
你能想象我走進(jìn)導(dǎo)演工作室的樣子嗎?像你剛來到文工團,每個女孩都是舞蹈出身,緊身練功服盡顯身材和氣質(zhì),而我就躲在了一旁。當(dāng)時的我多少有些沮喪,卻沒有因為這么穿而后悔,因為那就是我。
經(jīng)過一輪又一輪的篩選,慢慢地,我離你越來越近,我從一個小小的段落初識你,再從《芳華》劇本中認(rèn)知你,再到嚴(yán)歌苓老師的小說中感受你,最后在馮小剛導(dǎo)演的鏡頭中成為你,整整用了八個月。這八個月來,我已分不清我是你還是我自己。
我感受你逃離了家鄉(xiāng)初到文工團的喜悅,感受你被室友欺負(fù)、嫌棄的痛苦,感受劉峰給你的唯一關(guān)懷,也感受著你對劉峰的愛。你的一生只有兩個人是最重要的,你的爸爸和劉峰。劇本里有兩場你和爸爸的戲,但都不是對手戲,一場你在被窩中偷偷給他寫信,一場你收到爸爸的遺物,和唯一一封回信。劇本里的你沒有流淚,因為你的眼淚已經(jīng)哭干了。為了詮釋出那時的你,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我怎么也做不到,眼淚鼻涕一起流,怎么忍都忍不住,忍到衣服濕透,手腳發(fā)麻。我記得收到爸爸遺物這場戲拍了好久,導(dǎo)演一定要我找到你那時的感覺。那我就只有一個辦法,真的像你一樣把眼淚哭干。但就算眼淚可以控制,痛苦我卻無能為力。我手里捧著爸爸唯一為你織的毛衣,隱忍著心中的撕心裂肺,我不懂為什么這一切的厄運都要在我們身上降臨,為什么爸爸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迎來解放,為什么對我好的人都無法在我身邊,那一刻我真的分不清是你還是我自己,直到這場戲拍完許久,我都沒法平靜下來。
拍攝到了后段,文工團的景要殺青了,意味著我們從一開始就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工作的很多伙伴要離開了。導(dǎo)演也在殺青當(dāng)天安排了一場文工團解散的戲。里面沒有我,但我也去了現(xiàn)場。那天大家都很盡興,要分別了,大家痛哭流涕抱成一團。確實,這幾個月大家在一起特別和睦,從開始的排練,到后期的拍攝,每一個人都很敬業(yè)和專業(yè)。我想我也應(yīng)該不舍才是??删驮谀且豢?,我恍惚了,我覺得眼前的場面與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我要去告別呀,可我的不舍呢,這是我第一次想把你抽離開我的身體。
之后你在慰問演出時裝病讓我得以離開了文工團,前往了劉峰所在的前線??蛇@并不是美好的開始,是又一次心靈的震撼。
生離死別,血肉橫飛。我來到前線成了一名戰(zhàn)地護(hù)士,我的服裝都是帶血的,我和護(hù)士長去接一輛卡車的傷員,掀開上面的布,里面全是燒焦的戰(zhàn)士。
太多的生死考驗著你,戰(zhàn)后你從一個被人嫌棄的怪物變成了人們眼中的英雄,你瘋了,你瘋到連劉峰在你面前都不認(rèn)識了。我好像行尸走肉一樣,生活中也曾出現(xiàn)過這種與現(xiàn)實的抽離,就像你在那片草地上翩翩起舞,無視四周,放空自己,這種感覺是我在成為你后難得的輕松。
故事的結(jié)局是美好的,你依偎在劉峰的懷里,是不是愛對你來說不重要,你要的是報答,無關(guān)你的幸福,只要他能幸福。
很快,八個月過去了,電影就這樣殺青了,我收到了鮮花、掌聲,也和所有人合了影,我向每一位工作人員致謝、告別。
回家的路上我辭別了來祝賀我殺青的朋友、家人,我就一個人走著,離《芳華》越來越遠(yuǎn),我不想停下來,就想這么一直走著,走了好久,天都已經(jīng)黑了。但這個方法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在后面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還是只愿意一個人待著,不愿意說話,唯一排解的辦法就是畫畫。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因為你走了,但苗苗還沒有回來。
2017年4月20日于北京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