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草垛

王智君

一

東北農(nóng)村的柴草垛很有說道，打眼一看就知道每個家庭的生活狀況。一般肯吃苦，會過日子人家的柴草垛大，那真是新草壓陳草，柴草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反過來，不肯吃苦，又不會過日子人家的柴草垛小，還很不規(guī)整，豬拱雞刨亂糟糟的一小堆兒。

再有就是村干部和村里有手藝人家的柴草垛小，這些人家的柴草垛雖小，但規(guī)整。原因是他們能買起烏黑锃亮的煤，并且把煤放在倉房里，柴草只是做為引火柴罷了。

整趟街就我家和鐵蛋家的柴草垛小，招弟家的最大。招弟家柴草垛大是有原因的。當(dāng)時農(nóng)村有一套嗑是這么說的：一等人是支書，社員把禮送到屋；二等人是支委，親朋好友跟著美；三等人是財會，零錢整錢花不??；四等人是小隊長，吃完這場喝那一場；五等人是保管，五谷雜糧吃得全；六等人車?yán)习?，隨便捎點(diǎn)用不完……

招弟她爸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而是六等人的車?yán)习?，柴草垛大就不難讓人理解了。

我家和鐵蛋家柴草垛小的原因各有不同。有一年，我爸爸在生產(chǎn)隊干重體力活，一不小心把腰扭了，從此干不了彎腰割草的活。我家一年到頭做飯、燒炕用的柴草，全指望隊里分點(diǎn)農(nóng)作物的秸桿。不夠了，我就用放學(xué)后的時間，或者寒暑假去割草。

鐵蛋他爸脾氣犟，認(rèn)死理兒，是和鐵蛋媽后到一塊的。他說鐵蛋老大不小了，一天到晚也不上學(xué)，游游逛逛，割點(diǎn)草不行啊？

鐵蛋媽不是心思地說：“鐵蛋才13歲，你個大老爺們兒和孩子攀比個啥？”

鐵蛋后爸理直氣壯：“我8歲就知道往家背草！”

鐵蛋當(dāng)然幫著媽媽對付他后爸：“你光說你8歲就往家背草，你咋不說說你8歲還尿炕呢？”

鐵蛋的后爸氣得火冒三丈，他罵道：“你個小鱉羔子，吃我的，喝我的，這么和我說話，我不是養(yǎng)只白眼狼嗎？”

鐵蛋媽擔(dān)心丈夫動手打兒子，摸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假裝追打鐵蛋。

鐵蛋躲閃著，沖出家門往外跑，想不到被擺放在門口的鴨食盆絆倒了。這一絆倒不要緊，他的左膝蓋磕出了血。

看著鐵蛋疼得呲牙咧嘴的樣子，鐵蛋媽俯下身子用嘴給他吹傷口。鐵蛋后爸卻在一旁幸災(zāi)樂禍：“活該！”

鐵蛋媽扭頭瞪了丈夫一眼：“有你這樣當(dāng)爸的嗎？”隨后，她又對鐵蛋小聲說：“去割草吧，不能多割，還不能少割？誰讓你親爸死的早呢。”

鐵蛋的親爸是上猴石山砍柴，一不小心掉到山澗摔死了。本來家里燒柴夠用了，鐵蛋的親爸想砍些柴去城里賣，改善生活，結(jié)果遭遇了不測。

鐵蛋身下有3個弟弟妹妹，他媽媽自己難以撫養(yǎng)，沒辦法，領(lǐng)著鐵蛋和3個弟弟妹妹改嫁到現(xiàn)在的人家。

我和鐵蛋成了每天割草的伙伴。與鐵蛋比，那時我還是比較幸運(yùn)的，依然在上學(xué)，已讀小學(xué)4年級了。鐵蛋因家里窮，讀到3年級就輟學(xué)了。放寒暑假時，我和鐵蛋像社員上工一樣，早晨就去幾里地外的大草甸子割草，一回割六七捆，之后捆綁成一大捆往家背。

我上課的時候，鐵蛋好跑到學(xué)校門口等我，他來等我之前，已經(jīng)到我家把我的鐮刀和背草的繩子都帶上了。等到下課的鈴聲一響，我?guī)缀鯖_到同學(xué)的最前面，去與鐵蛋匯合，匯合完，我倆一塊就去割草了。

有時我放學(xué)晚，鐵蛋等不及了，跑到我上課的教室外，雙手捂著窗玻璃向教室里面的我做鬼臉。他的鬼臉攪亂了我的心，我提前收拾好書包，做好了下課的準(zhǔn)備，至于老師講的啥，我就聽不進(jìn)去了。

割草雖然挺累，但也樂趣無窮。夏天我們在草甸子里逮蟈蟈、找雀窩；冬天，在鏡子面一樣光亮的冰泡子上打“出溜滑”。玩夠了才能“務(wù)正業(yè)”。

鐵蛋整天看后爸的臉色吃飯，吃不飽，體格比我還單薄。每次不管是割的草，還是背的草都比我少。我倆背著比自己身體大幾倍的草，顫顫巍巍的往家走。

俗話說，遠(yuǎn)道沒輕載，我倆背草一氣是背不到家的，途中要歇好幾氣。

歇?dú)鈨旱臅r候必須找個壕溝邊或土坎兒，草放在高處，人坐在低處，這樣再起身時能省很多勁兒。趁這空閑，我倆海闊天空地暢想起來。

鐵蛋說：“別看我離開學(xué)校了，學(xué)校那些事我也知道。我現(xiàn)在正尋思著，班里的女生咋不和你好？”

我說：“只因我長得磕磣，家里柴草垛又小。”

鐵蛋說：“你等我拜個會武功的師傅，學(xué)會三招兩式，一個空翻站在女生跟前兒，非讓她們爭搶著給我當(dāng)媳婦！”

那個時候，當(dāng)兵非常時髦，不說當(dāng)上兵將來有發(fā)展，單說那身綠軍裝就夠稀罕人的。有的小青年為搶一頂軍帽被判了3年刑，即便判刑這么重，搶軍帽的事依然時有發(fā)生。

我說：“我長大了就去當(dāng)兵，一身綠軍裝，格外放光芒！”

一陣大風(fēng)吹來，我雙手使勁摳住壕溝邊的土棱子，沒有讓大風(fēng)吹跑，眼看鐵蛋像大皮球一樣，連人帶草被大風(fēng)吹跑了，跑了挺老遠(yuǎn)才停下。

鐵蛋一旦被風(fēng)吹跑，他自己是站不起來的。這時候我就要走近他，拽他起來。

我背草的時候也被大風(fēng)吹跑過，同樣，鐵蛋將我拽起。由此看來，一個人背草很困難，兩個人搭伴，相互有個照應(yīng)才行。

二

六一兒童節(jié)是每個孩子最快樂的日子，也是每個孩子最幸福的時刻。在這一天，上學(xué)的孩子都穿上統(tǒng)一的服裝——白上衣、白鞋、藍(lán)褲子。大家打著校旗，排著整齊的隊伍，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去公社所在地的大廣場開運(yùn)動會。運(yùn)動會上彩旗飄飄，鑼鼓喧天，那才熱鬧呢。文藝節(jié)目匯演后，開始進(jìn)行運(yùn)動比賽，有長短跑的，有跳高、跳遠(yuǎn)的，還有撇鉛球的等等。

到了這一天，學(xué)生家長一改往日的節(jié)儉習(xí)慣，顯得特別大方。家長會給孩子帶上幾毛錢，讓孩子買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汽水、面包。

我媽媽早就說好，等到這一天，給我做一件嶄新的白上衣和藍(lán)褲子，還要給我5毛錢，讓我好好過一個六一兒童節(jié)。

我盤算著，我穿上新衣服保準(zhǔn)漂漂亮亮的，手里掐著5毛錢，用1毛3買一瓶汽水，兩毛錢買兩個面包，剩下的錢再買幾根冰棍兒。有了這些，我就能神氣十足地當(dāng)同學(xué)面顯擺顯擺。endprint

盼到六一兒童節(jié)這天早晨，我傻眼了，媽媽給我做的藍(lán)褲子不是新的，而是用爸爸的一條舊褲子改的，顏色發(fā)淺，不深藍(lán)，磕磣透了。

更為可氣的是5毛錢變成了1毛錢。我的天哪！1毛錢僅夠買兩根冰棍，至于汽水，媽媽給做了，用面起子（小蘇打）加糖精，再兌上水，裝在一個胖墩墩的點(diǎn)滴瓶子里，面包變成了發(fā)面餅。

先不說藍(lán)褲子的事，如果我?guī)е@樣的吃喝去運(yùn)動會現(xiàn)場，不得讓同學(xué)笑話死呀！

我都要?dú)獐偭?，咬著牙瞪著眼：“?dāng)媽的哪有說話不算數(shù)的？等我長大了，掙錢絕不養(yǎng)活你，一分錢也不給你！”

媽媽開罵：“你個小鱉羔子，給你5毛錢，一天就花了。你知道5毛錢是咱全家兩個月的生活費(fèi)！它能買兩包半火柴，4斤7兩咸鹽……”

“我不在這個家呆了，我出走！”說完我怒氣沖沖地出了家門。

我心想：運(yùn)動會我沒法參加了，我要造成離家出走的假象，讓媽媽著急，讓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找不到我，她更著急，就讓她著急，她越著急我越解恨。

我走出了村子，漫無目的的向村北走，走了很遠(yuǎn)一段路，一抬頭，看見一大片松樹林。

這片樹林對我來說，并不陌生，我挖野菜的時候來過，聽說里面有墳地，我沒敢太往里走。

樹林里傳來各種雀的叫聲。我一摸褲兜，平時玩的彈弓子還在兜里揣著。我來了精神頭，忘掉了不開心的事，在路邊的沙坑里撿了一兜小石子，用這些小石子當(dāng)彈丸。我一貓腰進(jìn)了樹林，心思全用在了打雀上。

樹林里的雀真多呀，有麻雀，有黃雀，有“藍(lán)大膽”，有貓頭鷹，還有布谷鳥。

落葉松像針一樣的葉子，毛茸茸的綠，綠得特別漂亮。我顧不上欣賞這綠色的美景，躡手躡腳往落雀多的樹跟前湊，湊近了，拉開彈弓、瞄準(zhǔn)，只聽彈丸打在樹杈“嘭”的一聲，隨即雀飛走了，落下兩小撮樹葉。

樹林北面是一片墳地，那里有幾棵百年的老楊樹，樹大招雀，雀愛往那里飛，偶爾樹冠里還傳來布谷鳥的叫聲。

今天可能和媽媽賭氣的原因，我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因此，膽子大了許多。我悄悄向墳地那里移動，想不到一腳踩空，掉進(jìn)了墳窟窿里，哎呀媽呀，腳都踩到已經(jīng)腐朽的棺材板上了，當(dāng)時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天擦黑了，我一只雀也沒打著，晃晃蕩蕩著往家走，快進(jìn)村了，心想：不能便宜摳門的媽媽，讓她晚上也見不到我的影，那樣，她才能著急。不回家去哪？玩累了，肚子也餓了，去哪弄點(diǎn)吃的，然后在柴草垛里貓一宿。

剛走到招弟家柴草垛跟前兒，就聽到有人喊我：“往草垛頂尖瞅，我在這，快上來?！?/p>

我仰臉一看，是鐵蛋在草垛頂上探著頭喊我。我往草垛上爬，由于草垛太高，還真不好爬。

可以說，招弟家的柴草垛不僅高，而且還特別大，估摸占地面積也有半個籃球場那么大。柴草垛最底層是從山上砍來的樹枝，樹枝上壓著苞米秸稈，苞米秸稈上堆著從草甸子割來的草，最頂層是碎稻草。

我費(fèi)了很大力氣爬上草垛，坐在鐵蛋提前給我偎的小窩里，心情這個好哇，慶幸困難之時遇到好伙伴了。

鐵蛋也喜出望外，他慷慨的從懷里掏出一個面包遞給我：“給你留的。”

“太好了！你咋跑這來了？”我心花怒放，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面包，味道酸酸甜甜的。

鐵蛋說：“我惹禍了，不敢回家?！?/p>

我吃驚地問：“惹啥禍了？”

鐵蛋說，他要去看運(yùn)動會，可是后爸不給他拿錢，他一氣之下偷著把自己家那只鴨食盆拿去當(dāng)廢品賣了。因?yàn)轼喪撑枋卿X的，真沒少賣，賣了6毛錢。鐵蛋掐著錢去看了運(yùn)動會。

我勸他別上火，別害怕。還一個勁兒給他出主意：“后爸追查起來，你死不認(rèn)帳，叫他猜鋁盆讓小偷摸去了?！?/p>

鐵蛋一聽我這樣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顯得輕松多了。

不知不覺，天黑下來，我倆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想入非非。

前兩天，小學(xué)校露天廣場上演了一場電影。電影太好玩了，是一部動畫片——《大鬧天宮》。孫悟空會七十二變，那真是來無影去無蹤，想變啥就變啥，把各路妖魔鬼怪收拾完了。

我問鐵蛋：“假如你有孫悟空的本領(lǐng)，你想變些啥？”

鐵蛋十分認(rèn)真的樣子想了想說：“我想變一只蚊子，后爸再和我媽打架，我就鉆進(jìn)他的肚子里，咬他的心?！?/p>

我繼續(xù)問鐵蛋：“還有嗎？每人允許變兩樣?！?/p>

這回，鐵蛋沒用多想，興奮地說：“另外一樣，我變成一縷煙，從供銷社的門縫鉆進(jìn)去。鉆進(jìn)去之后，可勁吃好吃的，什么槽子糕哇，餅干哪，還有罐頭……簡直太美妙了！”

我看一眼鐵蛋，他瞇著眼睛，舌頭還舔了舔嘴唇，真好像把好吃的吃到了嘴里。

我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鐵蛋：“別做夢了，醒醒吧。聽我說說，你看咱倆誰說的好?！?/p>

鐵蛋一臉的不服氣：“說出來看?！?/p>

我說：“我不像你，死笨死笨的，還變成一縷煙，鉆進(jìn)供銷社里可勁吃好吃的。你可勁吃能吃多少？我要變好多好多錢，錢揣著多方便呀？有錢了想吃啥買啥！”

鐵蛋嘲笑我說：“你才死笨死笨的，你變多少錢都沒用。你看，買好吃的要糧票，買好衣服要布票，買自行車要車票……買啥都要票，光有錢沒有票等于零！”

我一尋思，鐵蛋說的在理兒。的確，當(dāng)時買東西都需要票，票和錢缺一不可，同等重要。想到這，我馬上說：“那我第二個就變票，什么票都包括?！?/p>

鐵蛋服氣了，他承認(rèn)自己要變的，沒有我要變的好。他說：“看來還是多念書好，識字多了想的就是不一樣?！?/p>

三

有一天，我和鐵蛋爬進(jìn)生產(chǎn)隊的瓜地，偷了幾個香瓜，神神秘秘地跑到招弟家柴草垛上吃。想不到，看見一個女的正和一個大個子知青在親熱。那場面，臊得我都不好意思看了，當(dāng)時我雖然用手捂上雙眼，可是，目光通過手指縫，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鐵蛋看傻眼了，他突然小聲問我：“那女的不是招弟她老姨嗎！”endprint

不想，這話讓招弟她老姨聽到了，她一下推開壓在身上的大個子知青，慌張整理凌亂的衣服：“有人看見了！”

大個子知青抬頭看到了我和鐵蛋，向我倆投來惡狠狠的目光。

我心咯噔一下，順嘴而出：“要挨揍哇！”

鐵蛋聽罷，一下跳出草垛，撒腿就跑。我緊隨其后，追趕而去。

我和鐵蛋呼哧帶喘跑了好一會兒，扭頭一看，大個子知青并沒有追我們，真有劫后余生感覺。如果大個子知青追的話，我們非得被逮住不可，那樣就離倒霉不遠(yuǎn)了。

我和鐵蛋在柴草垛玩得好好的，突然讓一對激情男女給攪和了！

我倆不甘心，為了奪回我們的陣地，我和鐵蛋費(fèi)盡腦筋編了個順口溜，并當(dāng)招弟面嚷嚷：“柴草垛，西瓜皮，里頭貓著你老姨?！?/p>

可能招弟早已知曉她老姨和大個子知青的秘密，臊得小臉通紅，她硬撐干巴強(qiáng)回?fù)粑覀儯骸澳銈z老姨，你倆老姨……”

一看招弟這么強(qiáng)硬，我和鐵蛋放出狠話：“你等著，我們非得把你老姨和大個子知情幽會的事，當(dāng)外人說，看誰磕磣！”

那個特殊的年代，男女青年幾乎沒有自由戀愛的，婚姻大事一般都要由媒人介紹。即便介紹成了，男女交往也要偷偷摸摸地進(jìn)行，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就是倆人走在大街上，也不能在一塊，或者前一個后一個，或者道這邊一個，道那邊一個。如果沒等結(jié)婚就在一起，會遭人笑話。會說男方耍流氓，女方不正經(jīng)。作為男方，讓人說耍流氓了，都不是一件好事，況且一個黃花大姑娘。如果沾上了不正經(jīng)的名聲，后果是非常可怕的，不僅自己的名聲受損，就連她的家人也跟著“吃鍋烙”（受影響）。

招弟想了半天，十分認(rèn)真地問我和鐵蛋：“你們想敗壞我老姨的名聲，是真的嗎？”

鐵蛋一仰脖搶先回答：“那還有假，我們說到做到。反正我也不上學(xué)了，老師也管不著我?！?/p>

招弟氣得臉通紅，她說：“你們兩個臭不要臉的，霸占我家柴草垛，還要敗壞我老姨的名聲，你們想讓我怎么辦？”

鐵蛋小脖挺挺著說：“怎么辦？那當(dāng)然有辦法。”

經(jīng)過反復(fù)“交涉”，我倆和招弟達(dá)成了協(xié)議，還伸手“拉了勾”（小孩盟誓）。協(xié)議大體有兩條：一、讓招弟偷著告訴她老姨換個地方兒與大個子知青親熱；二、如果她老姨和大個子知青換地方了，我倆再也不提他們約會的事兒。

過了兩天，我和鐵蛋試探著去了兩次招弟家的柴草垛，果真沒見到招弟她老姨的影，也沒看見那個大個子知青。

我和鐵蛋又成了招弟家柴草垛的常客，并且把招弟也拉進(jìn)了我們玩鬧的行列。

我表揚(yáng)招弟說話算數(shù)，招弟一副開心的樣子。我們圍著柴草垛玩過家家，玩藏貓貓，過著獨(dú)特的、開心的日子。

在玩過家家的時候，我看一眼招弟沾滿灰塵的小臉蛋，想起了她老姨的長相，我說：“你老姨的臉蛋真漂亮，比你好看多了。眼睛更比你大，還水靈靈的，怪不得大個子知情看上了，都愿她太招風(fēng)?！?/p>

招弟呼地一下站起來，她用小手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是個大騙子，不遵守協(xié)議！不能再提我老姨的事，說她漂亮也不行，更不能與那大個子知青一起提?！?/p>

我疑惑地問招弟：“咱們‘拉勾定的協(xié)議是說，以后不再提你老姨鉆柴草垛的事，也沒規(guī)定不許說你老姨漂亮呀？”

招弟一跺腳：“就是不許提了，凡是與我老姨沾邊的都不許提?！?/p>

一看招弟真急眼了，我假裝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向招弟道歉：“我這個豬腦袋，違反了協(xié)議，下次一定長記性?！?/p>

四

東北的春天來的晚一些。都到4月末了，大人和孩子身上的棉衣還沒有脫下來。

冬天的時候，草甸子都讓皚皚的白雪覆蓋了，草不好割，因此，我和鐵蛋去割柴草的時間并不是很多。

開春了，草甸子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了，草一大片一大片裸露出來。這個時候，我和鐵蛋幾乎天天都去割草。

我下午3點(diǎn)多放學(xué)，而下午5點(diǎn)多就天黑了，中間割草的時間只有兩個多小時。因此，我和鐵蛋不敢遠(yuǎn)走，只能在離村不遠(yuǎn)的草甸子轉(zhuǎn)悠。

離村不遠(yuǎn)的草甸子，經(jīng)過牲畜啃咬，草不是很高，即使有高草的地方，也讓我倆，還有其他割草人割得差不多了，能在天黑前割上幾捆，算是不小的收獲了。

趕上一個禮拜天，因?yàn)槲也挥蒙蠈W(xué)，鐵蛋早早來到我家叫我。他說，今天走遠(yuǎn)點(diǎn)，過了北壕，就是紅葉農(nóng)場的地界，那里是水田區(qū)，水田的水溢到草甸子里，因?yàn)橛兴脑?，草又高又密?/p>

我說：“農(nóng)場草甸子的草好是好，聽說有人看著，不讓農(nóng)場之外的人割?！?/p>

鐵蛋一拍胸脯說：“我都打聽好了，農(nóng)場草甸子確實(shí)有人看管，他們不讓成車割，一次割個十捆八捆，沒人管。”

我還是不放心：“北壕八成開化了，能過去嗎？”

鐵蛋打保票：“現(xiàn)在北壕的冰剛剛開化，還沒化透呢，踩著冰就過去了?！?/p>

媽媽知道我要去遠(yuǎn)地方割草，給我烙了兩張白面餅，還給我煮了兩個雞蛋。這些好吃的只允許我?guī)е?，到割草割餓的時候吃，早飯依然是玉米餅就咸菜。

鐵蛋看我?guī)У暮贸缘模挼难柿艘豢谕履?。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我一看，塑料袋包裹著一個玉米餅和幾根咸菜條。他小聲對我說：“我的命好苦哇！你帶的是細(xì)糧做的干糧，我?guī)У氖谴旨Z做的干糧。啥也別說了，到時候，你那兩個雞蛋要分給我一個?！?/p>

我說：“美的你?！?/p>

鐵蛋一吐舌頭：“到時候別讓我動手搶就是了?！?/p>

我和鐵蛋帶上繩子，拎上鐮刀，往北壕方向趕。走了一段農(nóng)田道，穿過一片矮草甸子，前面就是北壕了。北壕的冰果真只化了一點(diǎn)表層，腳試著踩，還真能過去。于是，我倆踩著淺淺的水很容易就到了對岸。

過了北壕，心情這個好哇，放眼望去，前面是一望無際的深草甸子，所謂的深草甸子就是草長得茂盛，而且還高，我倆走進(jìn)去，草都沒過我倆的脖子了。

這種長勢茂盛的草，我非常熟悉，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小葉樟，小葉樟是三江平原特有的草種，它的莖堅挺直立，稱得上是草中之王。endprint

小葉樟一般用于編草簾子，如果燒火做飯用它，要比其他草扛燒，散發(fā)的熱量大而持久。

我和鐵蛋看花眼了，瞅瞅東面的草好，又看西面的草高，很快就割了10捆。鐵蛋還要割，我阻止說：“割多了背不動，累吐血沒人管你?！?/p>

鐵蛋聽了我的勸告，放棄多割幾捆的念頭。這個時候，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估摸也有12點(diǎn)多。

我和鐵蛋真餓了，坐在草捆上吃飯。我把雞蛋分給他一個，他讓我咬他的咸菜條。他家咸菜是用醬腌的，顏色發(fā)紅，比我家用咸鹽腌的咸菜好吃。

坐著吃累了，我倆起身站在一塊土坎上，一邊吃一邊往北面看：仿佛連接天邊的草甸子深處，隱隱約約露出一片片紅色，那片片紅色是紅葉農(nóng)場的磚瓦房。磚瓦房之處也許有人活動的緣故，升騰起氣浪，氣浪在乍暖還寒的空氣里抖動，擴(kuò)散。

轉(zhuǎn)身往南望，南面近處是家，再往遠(yuǎn)看是高高的猴石山。本來猴石山是有樹的，可是眼前，因?yàn)闃涞娜~子還沒生長出來，無法遮擋青色的山體，山體凹處依然積存著白雪。

到夏天的時候，遠(yuǎn)看猴石山那才漂亮呢，郁郁蔥蔥的樹把山體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山上繚繞著霧氣，顯得即朦朧又神秘，東極第一城——佳木斯市就在它的腳下。

東極第一城，是我和鐵蛋做夢都想去的地方。因?yàn)橛兴苫ń韪?，我們村里人去過的很少。

招弟她老姨曾經(jīng)領(lǐng)著她去過。她回村的時候，穿著花裙子，吃著冒涼風(fēng)的糖塊，美得小脖歪歪著。

招弟說：“佳木斯有百貨大樓，有劉英俊公園，有飯館，滿大街全是自行車……”

我和鐵蛋，還有其他幾個孩子都聽直眼了……

想也白想，抓緊吃完好往家趕。

干糧吃完了，口渴得厲害。我和鐵蛋找一處有積雪的地方，用鐮刀刮去雪的表層，抓兩把沒被污染的雪塞進(jìn)嘴里，這算是解渴了。

我倆把割的草用繩子綁好，我先坐下，把胳膊伸進(jìn)捆草的繩子里，鐵蛋面對我，雙腳蹬住我的雙腳，雙手搭上我的雙手，他使勁一拽，我就從坐姿變成站姿了。這時候，鐵蛋坐下背上草，我用同樣的辦法把他拽起。我倆都背上了草，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往家走。

五

大約離家還有2里地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十分恐懼的聲音：“站??！”

我打個冷戰(zhàn)，以為是農(nóng)場看草甸子的追上來了，怯生生扭頭一看，心里更加恐懼了。

喊我們站住的人，個子高高的，刀條臉，滿臉雀斑，一對小眼睛。

這個人我認(rèn)識，鐵蛋也認(rèn)識，他就是在柴草垛把招弟她老姨壓在身下的那個大個子知青。

鐵蛋看見大個子知青，雙腿發(fā)抖，直往我身后躲。

大個子知青招招手，示意讓我和鐵蛋去他跟前，他有話要和我倆說。

我和鐵蛋挪動到大個子知青跟前的壕溝邊，坐下，大個子知青坐在我倆的中間。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大個子知青的穿戴。他上身穿一件灰色中山裝，下身穿的是一條綠軍褲，一條黑色帶白點(diǎn)的圍脖纏在脖子上。

大個子知青瞪了我一眼，又瞪了鐵蛋一眼，放出恐怖的話：“你倆嘴夠欠的！”

我說：“大哥……”

話說了半截，我又咽了回去。當(dāng)時，我十四歲了，估摸大個子知青也就比我大個四五歲，按理說，我應(yīng)該叫他哥哥，為了討好他，我改口了：“叔叔，你在草垛那事，我們沒當(dāng)別人說？”

鐵蛋臉嚇得煞白，磕磕巴巴地說：“叔叔，你……在草垛……那事，我也沒……對任何人說?！?/p>

一聽我倆這么說，大個子知青一伸手掐住鐵蛋的上嘴唇，他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往出吐：“你、再、說、一、遍？”

鐵蛋直擺手：“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大個子知青的冷冷目光轉(zhuǎn)向我，我把頭低下，不敢看他，更不敢吱聲。心想，就他這身板，不用費(fèi)勁，收拾我10個來回都綽綽有余，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管他說啥，我都不能頂嘴。

大個子知青伸手揪住我的右耳朵問：“你倆都當(dāng)誰說了？不說清楚就別想回家?！?/p>

我膽戰(zhàn)心驚地說：“我倆就當(dāng)招弟說過，除了她，真沒對任何人說?！?/p>

大個子知青仰脖望了望天兒說：“看來，你倆的嘴還是欠了，那咱們要好好談一談。”

我和鐵蛋直愣愣的看著大個知青，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大個子知青順手捋過一根兒粗蒿子，一下撅折：“你倆聽清了，從今天起，不許再去那個草垛玩！不聽話的話，應(yīng)該知道后果有多嚴(yán)重！”

我點(diǎn)了兩下頭，表示接受，鐵蛋也效仿我做了。

大個子知青緊一緊圍脖，拍拍屁股上沾的土，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松了口氣：“哎呀媽呀，嚇?biāo)牢伊恕！?/p>

鐵蛋拍拍胸口，喘了口粗氣：“我的心都快從嗓子眼兒蹦出來了?！?/p>

看著大個子知青走遠(yuǎn)了，不可能聽到我倆說啥了。鐵蛋狠狠的朝地上吐口吐沫：“呸，大人欺負(fù)小孩，什么玩意？”

我和鐵蛋互相拉了一把，起身繼續(xù)往家走。

鐵蛋緊皺眉頭，他嘮叨著：“真是奇了怪了，大個子知青長得那個熊樣，一看都讓人惡心。招弟她老姨長得多漂亮，她哪根神經(jīng)出錯了，竟然和他扯上了！真是一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不，他連牛糞都不如，是攤狗屎?！?/p>

我提醒鐵蛋說：“啥也別說了，咱倆可要記住，再也別去招弟家柴草垛玩了，離那遠(yuǎn)點(diǎn)。我看大個子知青不是什么省油的燈?！?/p>

我和鐵蛋背著草進(jìn)了村，他回他的家，我回我的家。

吃完了晚飯，我正愁去哪玩。以往這個時候，我就會往招弟家柴草垛那跑，在那里與鐵蛋“不謀而合”，今天不敢了。

正在這個時候，鐵蛋神神秘秘的闖進(jìn)我家。他一進(jìn)屋就嘴對著我的耳朵說：“來你家，本來路過招弟家的柴草垛，今天沒敢從那過，是從西面繞過來的?！?/p>

我嗤之以鼻：“這種事你也要顯擺顯擺？”

鐵蛋說：“別整那沒用的了，你快說說，招弟家柴草垛不能去了，咱們還能去哪玩？”endprint

我想了想，沒想出好去處。忽然，看到放在炕上的彈弓子：“有好玩的地方了，村北那有片松樹林，挺大一片呢，里面可好玩了，各種雀都有。以后，咱們就去那打雀玩?！?/p>

我們成了松樹林里的常客，有的時候去找招弟一起去，招弟說，她害怕松樹林的墳地，左躲右閃不肯跟我倆去。

六

大約過了半年多的一天晚上，鐵蛋神神秘秘的找到我，他說：“有個大秘密?！?/p>

我說：“在你那啥都是大秘密，快說吧。”鐵蛋還故弄玄虛，在我的催促下，說出了秘密：

大個子知青回上海探親，被一個女同學(xué)相中了，女同學(xué)的老爸是上海一名高干。高干打了個電話，就給大個子知青辦了一個返城指標(biāo)。

面對返城，大個子知青不顧一切了，明知道招弟她老姨懷孕，還是把她踹了。

招弟她老姨先是瘋了，后來又流產(chǎn)了……

鐵蛋不去割草的時候就在村里轉(zhuǎn)，哪熱鬧他往哪湊，因此，他知道的情況非常多。

大個子知青太缺德了，活生生把招弟她老姨禍害了。為這件事，我氣憤了好一陣子。

有一天早晨，門外突然傳來“救火呀，救火呀”的喊聲。刺耳的喊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爬起來沒顧上穿衣服，只穿條褲衩就往外跑。

跑到街上一看，可不是咋的，招弟家的柴草垛著起熊熊大火，已經(jīng)有幾個人端著盆，拎著水桶忙著往火上澆水。

柴草垛大，當(dāng)時還有點(diǎn)風(fēng)，火著得特別旺，澆上的水也許少的原因，并不起多大作用，火依然著，而且越著越大。

為了防止火燒連營，有人開始挪動臨近的柴草垛，清理出隔離帶。

我親眼看見，招弟哭喊著不讓大家救火，她還把一件紗料白裙子和一沓信扔進(jìn)大火里。

有人不解地問招弟：“這是咋的了？火是你點(diǎn)的？”

招弟一邊哭一邊說：“燒吧，燒吧，都燒了，都燒了，都燒了我老姨的病就好了！”

救火的人并不在意一個孩子的“胡言亂語”，繼續(xù)取水救火。

趕來救火的人越來越多，火終究被撲滅，曾經(jīng)大大的柴草垛變成了一個大灰堆，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座黑墳。

有人撿到一封沒有燒盡的殘信，仔細(xì)一看，是大個子知青曾經(jīng)給招弟她老姨寫的情書。

招弟扔進(jìn)火里的那件紗料白裙子得到知情人的證實(shí)，也是大個子知青給招弟她老姨買的定情物。

事后，有人看見招弟她媽問招弟：“咱家柴草垛真是你點(diǎn)著的？”

招弟承認(rèn)了，她媽媽好頓把她揍，她在挨揍的時候，咬牙挺著，一個眼淚疙瘩都沒掉。

柴草垛燒了，情書燒了，紗料白裙子也燒了，雖然都燒了，也沒得到招弟想要的結(jié)果，她老姨的瘋病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倒越來越嚴(yán)重。

我親眼見過，招弟她老姨一絲不掛，滿村亂跑。她看到臭水溝子里有頭老母豬拱稀泥，她也進(jìn)去打幾個滾。身子沾一層稀泥，臉也被稀泥遮蓋了，這時候她傻傻一笑，只露出一口白牙。小孩子見了，嚇得魂飛魄散，一邊跑一邊嚷嚷：“有鬼了，有鬼了……”

招弟變了，變得內(nèi)向了，她不愿意說話了，也不與我和鐵蛋一起玩了。她不止一次埋怨救火的人，她說，如果那天沒人救火，柴草垛燒盡，燒透，她老姨的瘋病也許能好！

而我和鐵蛋，隨著年齡的增長，倆家的柴草垛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村里人好說：“大人做的事不太像話，孩子們倒是越來越懂事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