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洛婷
“小朋友,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
“修馬桶的!”
提問的幼兒園老師完全沒料到上公開課時會聽到這么個奇葩的答案,一時接不上話,微笑在臉上僵硬、凝固。而那出聲的小女孩完全沒意識到氣氛的尷尬,還當(dāng)是老師沒聽清,便重復(fù)道:“我爸爸是修馬桶的!”
——那個一出言便叫人哭笑不得的小女孩就是我。
我會這么說,只因家里馬桶壞了,而爸爸修好了它。若非媽媽及時地告誡我不能這么說,我指不定哪天就說“爸爸是修電燈的”了。
我和大多數(shù)小孩子一樣,邏輯過于單純,反而叫人摸不著頭腦。我往往只會看見最淺層最直觀的東西,因此只會得到片面的印象。這樣盲人摸象自然會搞錯很多東西,叫人啼笑皆非。尋常的大人都只道是小孩不懂事,只在丟人的時候制止,鮮少會有人像媽媽一樣對我說:“你不能因為爸爸修好了馬桶就說他是修馬桶的,這樣別人會覺得你爸爸只會修馬桶。”
我很親近媽媽。她明白商場對我來說是一個入目全是腳步匆忙的巨人的可怕地方,也知道我的舌頭比她的更不耐燙;她的“額頭溫度計”比醫(yī)院的更準(zhǔn),她也十分了解我的想法。對一個對世界懷抱無盡新鮮感的小女孩來說,她是最便捷的百科全書;對一個只有大人膝蓋高、無時無刻不處于弱勢的小女孩來說,她是最安全的庇護所;對一個懵懵懂懂開始追求漂亮、想要快快長大的小女孩來說,她是最令人憧憬的大人。
一般而言,孩子在上幼兒園時總會哭鬧不止,但我沒有。我是幸運的,我直到幼兒園畢業(yè)都不知道和媽媽分別是什么感覺。幼兒園對我來說不是在不聽話時爸爸媽媽會提起的可怕字眼,而是媽媽工作的地方——這令我安心,所以我表現(xiàn)得很乖巧。我看著吵嚷著要回家的玩伴只覺得不解:幼兒園里有玩具,還有好吃的,有朋友,更有媽媽,為什么急著回去?
媽媽屬虎,爸爸屬豬,我屬兔,我們各自在家里的“食物鏈”的位置一目了然。但是就如同五行互克一般,我怕爸爸,爸爸怕媽媽,媽媽卻總心軟,拿我沒轍。我哪里懂什么“欺軟怕硬”,但每當(dāng)有請求總是會先在媽媽面前撒嬌,手足行動間全是在說明什么叫“柿子要挑軟的捏”。我也不知道什么“兔(狐)假虎威”,但是仗著有媽媽撐腰,在爸爸面前就會肆無忌憚,頗有“兔(驢)蒙虎皮”的意思。
回想起來,我有挨罵的時候,也有挨打的時候,卻總歸是沒吃到虧,理不直氣也壯地享受可以盡情任性的童年。
我天天盼著快快長得和媽媽一樣大,變得和媽媽一樣無所不能。我觀察她刷牙的樣子,數(shù)著她刷牙時會用牙刷在口腔里轉(zhuǎn)幾個圈、漱口會“咕嚕咕?!睅茁?,然后依葫蘆畫瓢。
偷偷用媽媽的化妝品不能讓我長大,但是時間可以。當(dāng)看見新建的地鐵站和鏡子里一米六五的自己時,才驚覺時光沙漏的變化。如果有人問我爸爸在什么單位工作,我會說機場;如果去逛商場,我不再會覺得像是來到了巨人國。我學(xué)識漸長,頑性漸消,不再纏著媽媽。我的馬尾辮變得更黑更厚,染發(fā)劑卻已瞞不住她斑駁的發(fā)根;我的皮膚變得更加緊致,保濕水卻已撫不平她臉上的皺紋。
但是,每當(dāng)我從繁瑣沉重的學(xué)業(yè)中喘口氣,抬頭看她,就恍然間覺得自己仍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笨手笨腳但也有點兒小聰明,活在媽媽的寵愛之下。她會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多喝白開水,提醒我吃飯時不要把油滴在衣服上,還會抱住我親吻我,并且不斷地告訴我:“你真棒,你真是我的乖寶寶!”她的懷抱一直對我敞開,包容我的任性、我的不懂事、我的一切缺點。我早已過了可以撒嬌的年紀,她卻一直把我當(dāng)作她的“寶寶”。
正如弗羅姆《愛的藝術(shù)》中所言,孩子對母親的愛有一個幼稚的階段。那不成熟的、天真的愛是:“我愛你,因為我需要你?!倍赣H對孩子的愛卻是永恒不變的。它無論需要與否、付出多少、時間多久,都是:“我愛你,因為你是我的孩子?!蔽蚁硎軏寢尩膼郏瑑H僅是因為我是媽媽的孩子。世上還有比這更幸運、更幸福的事嗎?母親能陪伴我的時間終究是有限的,我能做的,只有用成熟的、真誠的愛來回報她:“我需要你,因為我愛你。我愛你,因為我是你的孩子。”
(編輯 思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