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芝
長假就要結束了,帶著年幼孩子一同回娘家的我,不得不返程。
在老家小鎮(zhèn)上坐直達我所在城市的大巴車,需要近8個小時,且每天只有一趟。如坐不上,則只能等第二天。
早上六點十分發(fā)車,父親五點就將給我準備好的菜籽油、蔬菜、芝麻、黃豆等自家田地里產(chǎn)的無公害食品,挑到鎮(zhèn)上,然后站在涼意十足的晨風中,等待大巴車的到來。
他在替我排隊,好讓我和孩子不用著急趕路。
一個多小時后,我抱著孩子來到車站,剛歇下腳,大巴車便來了。車子還未完全停穩(wěn),眾多排隊的人便一哄而上,完全不按事先排隊的順序,誰擠上車,誰就能在今天走掉。
父親一看,慌了,迅速放下手中的蛇皮袋,也開始朝車上擠??伤昙o大了,身體又很瘦弱單薄,怎么可能擠得過那些比他年輕的人呢?他們可都是年富力強的外出打工仔呀,可他顯然不服氣,他是排第一個的,沒理由上不去!
父親使出渾身力氣,鉚足勁,朝上擠。他被人來回推搡著,好幾次,眼看著就要上去了,可又被旁邊的人擠了下來。眼看著上去的人越來越多,父親著急不已。多虧后來,后面有一個人使勁推了他一把,父親才趁勢上去!
看到車上還剩四五個空位子,父親長出了一口氣,立即占到了兩個。我上來時,看到父親正在一邊脫外衣,一邊擦額頭上的汗。
幾分鐘后,便要發(fā)車了,父親得要下去了。臨下車前,他塞給我一個紅包,說是給孩子的,并交代道:“明年國慶節(jié)還帶孩子回來呀。”我點了點頭,心里酸酸的。
多年前,我在縣城上高中時,父親便不顧我的反對,非要一次次地將我送到鎮(zhèn)上的車站,并把肩挑上的咸鴨蛋、芝麻糊、腌豆角給我。將我送上車后,他就會拿上扁擔,頭也不回地往回走去,什么也不會交代,父親一貫都是內(nèi)斂、沉默的。
后來我考上了大學,要去更遠的省城讀書,心中便多出了份對家的不舍,可父親同樣也只將我送到鎮(zhèn)上的車站,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回家干農(nóng)活了,不留給我一絲依依不舍的感覺。
再后來,我遠離故鄉(xiāng),在一個繁華而又陌生的城市安家落戶,我和丈夫的薪水都不高,只能湊合住在一個70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赡苁沁@個原因,父親一直不愿意來我這里,只在我結婚時來過一次?;槎Y一結束,他便跟同來的親戚們一起坐火車回家了,沒給我單獨送別他的機會。
以前,母親在的時候,她總讓我在老家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離家近一些,這樣他們老了、病了時,好有個人照顧。母親每次說起這事時,父親總是不贊同:“孩子能飛多遠就飛多遠吧,做父母的可不能拖累她!”
后來母親臥床生病多日,照顧她的重擔便落到父親的肩上。父親怕我分心,總是在電話里說,你就安心工作吧,你媽有我照顧呢。母親去世后,老家偌大的老房子里便只有父親一人。他不愿意來城里跟我們一起住,固執(zhí)地說自己還年輕,可實際上他已經(jīng)是一個70多歲的老人了。
我每年也只能有一兩次機會回家看他,而他呢,總是在田地山林里忙這忙那,忙著給我準備走時要帶的各種他種植出來的土特產(chǎn)。我如推辭不要,說帶不了,他便會說,我給你送到車站,爸爸也沒什么好東西可給你,這些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就算是個回憶吧,別忘了老家。然后,每次我離開時,他都會挑上許多東西,將我送到車站。
我想我跟父親,所謂父女一場,到了最后,也只不過是一年見上幾次,然后由他贈我些田地里的土特產(chǎn),并一次次地將我送別,與我遠離。一想到這里,我的淚水便不由自主地盈滿了眼眶。
(歸雁生摘自《合肥日報》 圖/錦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