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絲花

步塵歸

簡介：

張彥鶴于亂世的波濤中遇見了一株名叫柳書琳的堅韌蒲草，她朝著他攀援而上，信誓旦旦地要與他福禍與共、同生共死。而他自以為是一代梟雄，怎么也不可能被這個小丫頭束縛住手腳，誰知道一語成讖。

一、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

張彥鶴騎著一匹駿馬迎著三月的熏風(fēng)疾馳，狐皮大氅與旗幟在身后獵獵作響。

春風(fēng)，馬蹄，疾。

這三樣此刻他都占了，可得意不得意呢？

不得而知。

黑色風(fēng)毛里面鉆出來一張粉白的小臉：“先生?！蹦切∧樀闹魅苏郎?zhǔn)備發(fā)表言論，卻被灌了滿口的春風(fēng)，從鼻腔呼氣的時候就帶了一股芬芳。

“做什么？”張彥鶴手里的韁繩一揚，風(fēng)馳電掣的速度就稍微慢了一些。

“咱們怎么不開車？”柳書琳努力地背過身，用右手攀住他軍裝的領(lǐng)口，說話聲音跟隨著馬蹄顛顛簸簸，道，“騎馬冷！”

張彥鶴看也不看她地將大氅一籠，道：“心煩?！?/p>

“哦。”她應(yīng)答一聲，用披風(fēng)擋住臉向后一靠，安安穩(wěn)穩(wěn)地緊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張彥鶴好像一個熱乎乎的暖爐，能威嚴(yán)而無聲地驅(qū)趕寒冷。

張彥鶴聽她說完話了，就繼續(xù)快馬加鞭。他胸前的小腦袋東張西望，而后“咿咿呀呀”地唱起歌來。

眼里看著的是遠大遼闊的前景，可除此之外的余光都落在這個毛茸茸的腦袋上。張彥鶴嘴上不說，心里卻感嘆一聲：黃毛丫頭。

感嘆也是帶著笑的。

張彥鶴不記得剛來到他身邊的時候，柳書琳是個什么模樣。大約記得是手下的小兵把藏匿在樹林里面的她拉出來，準(zhǔn)備開開葷。本來他對于這種行徑雖然很是不恥，卻不甚在意。因為食色性也，他能嚴(yán)于律己，但懶得律人，有時候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是誤打誤撞的，她衣衫不整地連滾帶爬，正好滾爬到了他的腳下。

——手下士兵犯渾到眼皮底下來，長官沒道理坐視不理。

因此他就不得不管了。

據(jù)柳書琳自己說，她是跟著父母躲避戰(zhàn)亂逃往南方的，可是半路就遇到大兵們開戰(zhàn)了。其實也沒有人刻意要屠殺他們，但槍炮無眼，一上午之后，一家三口就只剩下了她一個。她在林子里面躲過兩天，然后就被他的兵拉扯了出來。

對于來路不明的人，張彥鶴從來不輕信。所以就算柳書琳收拾干凈以后是一個漂亮標(biāo)志的小家碧玉，他也自認(rèn)為自己是正人君子毫不動心。因為擔(dān)心手下再欺負(fù)她，他只好把她安置在自己身邊。

正因如此，柳書琳才能有機會幫他擋了一發(fā)子彈。

冷槍從張彥鶴身后而來。他正在巡閱勝利之后的戰(zhàn)場，就看見她驚惶地沖上前，然后那只單薄白嫩的手被射進了子彈，瞬間炸出血花。

受傷之后，她不得不把潰爛殘缺的手截掉。他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用右手握筆，正在笨拙地練習(xí)寫字——張彥鶴之前還不知道原來她是個左撇子。柳書琳瞇著一雙哭腫了的眼睛對著他笑道：“先生，你看我寫的?！?/p>

“你為什么要叫我先生呢？”

這是張彥鶴記憶里同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那時候已經(jīng)叫手下副官仔細(xì)查探了她的底細(xì)，發(fā)現(xiàn)柳書琳的確是為逃避戰(zhàn)亂而來，她經(jīng)過的地方也的確開過戰(zhàn)，還找到了馬車的殘骸和一男一女的尸首，應(yīng)該是她的父母。張彥鶴自認(rèn)為不會被一個女人耽誤前程，所以就懶得細(xì)加追究，只覺得面前這個小丫頭好像一株野草——有著子彈也要不了她性命的堅韌，但是又柔柔弱弱，動不動就哭鼻子。

她實在很奇特，是他活了近三十年都難得一見的女人。

那時候，柳書琳笑嘻嘻地一抽鼻子，道：“這樣我跟別人介紹起來，就可以說你是我先生啦?！彼贿叞压P放下，一邊把紙舉起來給他看，忽地，腳下一歪險些摔倒，不知怎么的，張彥鶴看得心驚肉跳，他語氣生硬地好像是在訓(xùn)斥：“我過去看?！?/p>

這次靠近以后，就再也沒有遠離過。

張彥鶴發(fā)現(xiàn)，這小丫頭不光是野草，而且是女蘿。藤纏樹似的牢牢攀附在他身邊，偏偏既不束他的手，又不縛他的腳。他沒有因此失去自由，反而多添了一個可以在蒼茫大地上陪他一同經(jīng)歷風(fēng)雨的伙伴。

柳書琳的存在讓沒讀過什么書的他不由得想起一個詞：溫柔鄉(xiāng)。

他恐怕是沉進了這小姑娘的溫柔鄉(xiāng)，不光是不愿，且也難以再出來了。

而此刻，柳書琳的斷腕被他握得火熱發(fā)燙，就從他手中把它抽出來，暴露在風(fēng)中吹風(fēng)。舊傷被一條簇新的手帕包裹起來，由張彥鶴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

“等到了北平你要給我做一副手套?！彼懈卸l(fā)，道，“要線織鏤空的那種?！闭f完又嘆一口氣，“不過離開北平這么久，也不知道這個花樣還時不時興?！?/p>

“做十副最時興的?！睆垙Q用下巴蹭蹭她的一頭亂發(fā)，道，“黃毛丫頭。”

“我都十九了！”她反抗似的大聲爭辯，然后突然響起一聲低笑，“十副手套！”

駿馬載著張彥鶴和柳書琳，在無言的原野上疾馳。

歌聲清朗，歲月正好。

二、

張彥鶴在京郊有一處小洋樓，樓前有一片草坪，草坪上剛剛新搭了一架秋千。怕自己抓不穩(wěn)，柳書琳只敢腳尖兒蹭地地輕輕晃蕩。

晃蕩過一千兩百八十四次，一輛锃黑的轎車停在了院子外邊。車上下來了張彥鶴，面無表情地把一雙白手套從手上拽下來，揚手給了身邊人兩個脆響的巴掌，道：“廢物。”

柳書琳繼續(xù)靠在秋千上假裝自得其樂，數(shù)到兩千三百二十七次時，張彥鶴又匆匆忙忙地從樓里出來，這次西裝革履，頭也不回地鉆進小車?yán)飺P長而去了。

柳書琳在秋千上面消磨了一整個下午，吃過晚飯以后天色還亮，她換了本書繼續(xù)坐在秋千上。白色皮鞋的鞋尖兒沾上草皮底下的黃泥土，她拿著手絹夠著去擦，然后就大頭朝下，沒抓沒扶地險些摔倒，卻被張彥鶴剛好扶住。

仰起頭來，柳書琳對著他一笑，道：“先生?！彼鲋氖终竞?，姿勢不自覺地變成一個等待受訓(xùn)的小學(xué)生。

“進去?！睆垙Q言簡意賅，而后又滿腹牢騷、絮絮叨叨地道，“你還記得我過年派回來的那個副官吧？真是個沒腦子的！咱那個時候鐵路被炸了進不了京，要他給大帥拜年。他可倒好，不送錢，不送禮，送了兩個不情不愿的女人。那兩個女人現(xiàn)在得了大帥歡心，見天兒地吹枕頭風(fēng)，說的全都不是好話！”

柳書琳被逗得無聲地笑了，張彥鶴過年時為了討好他的上司高元帥，即他常提的那位“大帥”，派了一個伶俐副官前去拜年，卻沒想到是聰明人辦了糊涂事兒……想到這里，柳書琳抬起頭來，乖乖巧巧地道：“先生不氣?！?/p>

“哪能不氣！”張彥鶴踢踢踏踏地走進客廳，把身上整齊的穿戴摘了個七零八落，四仰八叉地坐到沙發(fā)上，道，“本來元帥太太對我還有點兒好臉色，現(xiàn)在可倒好，她那兒我都說不上話了！”

柳書琳用一只孤單單的右手撿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領(lǐng)帶、禮帽，道：“先生不是說明天有舞會嗎？我替你去說。父親以前常帶我去宴會見什么公司的董事長、商會會長的，都夸我會說話呢?！?/p>

“你？”張彥鶴笑著“嗤”了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評價道，“黃毛小丫頭懂什么?！?/p>

柳書琳嬌氣地“哼”了一聲，說：“先生嫌我，先生沒良心。”

“好了，不說話了。”張彥鶴拍拍沙發(fā)空余的位置示意她來坐下，道，“聽了一天罵聲，煩?！?/p>

“先生好像從要回來開始就煩?！绷鴷找蕾说剿赃叄?，“真要這么煩，咱不給他們干了?！?/p>

“傻話?！睆垙Q從鼻腔里哼出一句笑語，微微地瞇起來眼睛，道，“你先生要是現(xiàn)在自立門戶，就虧了?！?/p>

第二天，他果然帶著她去赴宴了。

根據(jù)張彥鶴的觀察，柳書琳的確是一朵小小的交際花，并且無孔不入——單手碼不了麻將牌，就由他代勞，她在一邊笑晏晏地插科打諢，順道讓他認(rèn)識了一群官太太;會洋文，所以也敢去認(rèn)識洋人，嘰里呱啦地一通說，就能唬得洋人拍著他肩膀，就連元帥的小公子也能被她收買了，直呼其名，甚至險些要她做個童養(yǎng)媳。

張彥鶴的肩膀還被大帥的粗手拍打得隱隱作痛，但是這是對下屬的褒獎，所以他不得不受。此刻他摟著柳書琳在舞池當(dāng)中翩翩起舞，他湊到她瑩潤的耳垂旁邊輕聲細(xì)語：“我這是撿了個什么呀？”

柳書琳從善如流地道：“先生撿了個寶貝?！?/p>

張彥鶴對于她的厚臉皮啞然失笑，道：“你到底是個什么人？”

柳書琳依靠著旋轉(zhuǎn)的勢頭把臉貼在他的西裝上，道：“我是先生的人。”

隔著兩三層的布料，她清晰地聽見了從他胸口傳來的心跳。

三、

柳書琳一邊用一只手捶打著張彥鶴的肩膀，一邊盯著老媽子收拾行李，道：“先生，這是又要去哪里呀？”

“去打仗?！睆垙Q抖摟一下報紙，道，“我奉大帥的命令守了兩年的地盤，可是在他看來是我沒有功勞甚至沒有苦勞，想要點兒軍餉還要做小伏低?！?/p>

“那先生預(yù)備怎么辦呢？”

“打出去?！?/p>

——張彥鶴說打出去，就真的打出去了。他一路大獲全勝地打到了隔壁省的地盤上，帶著大批人馬盤踞在了易守難攻的天險上盤點著勝利品。

此時已經(jīng)是盛夏七月，山里涼快，柳書琳蹲在井邊抱著碩大的一塊西瓜，啃得滿臉都是甘甜的汁水。她一邊吸吸溜溜，一邊抬起埋在西瓜里的半張臉看張彥鶴，全然不覺自己臉上被西瓜籽點了一顆媒婆痣出來。

“悶嗎？”覺察到她小狗崽子似的眼神，張彥鶴抽著煙、瞇著眼睛笑道，“我?guī)闳ゴ遄永锩孀咦?？?/p>

“先生，別抽了?！绷鴷罩浪隙ㄓ质窃谛臒?。這次打出去是張彥鶴自作主張，剛開戰(zhàn)的時候大帥的參謀部已經(jīng)連發(fā)三封電報，要他別輕舉妄動?？伤€是“妄動”了，雖然是作為高大帥的先鋒隊伍，他贏了地盤，可在大帥看來，張彥鶴這次的舉動無異于是要造反。

張彥鶴聞言很不以為然地一揮手，呼出一口濃白的煙霧。在山里買煙卷不方便，所以他只好拿著一個當(dāng)?shù)剞r(nóng)民用的土煙袋權(quán)當(dāng)解癮，他道：“大帥升了我當(dāng)師長，又給我撥了糧。可就是不許我回去。”

——不回去，或許就意味著這隊伍被拋棄了。高大帥本來就不愿意打這一仗，怕跟隔壁省主席傷了和氣。張彥鶴實在擔(dān)心高大帥為了兩廂求和，會把他浴血奮戰(zhàn)而來的戰(zhàn)果拱手讓人，以求人不犯己。

“您也跟大帥講句軟和話?！绷鴷沼盟袄锏乃窗涯?，坐到他身邊的大青石上，順便把煙槍從他手里接過來，扔到一邊去了。

扔完以后她又重申一遍：“不許抽?！比缓笥糜沂值氖持概c中指一夾自己的嘴唇，給張彥鶴做出一個鴨子似的鬼臉。

張彥鶴當(dāng)即一拍石頭，道：“我當(dāng)時要是聽了他的話，這還能打得下來？”

“大帥也是怕你開罪了省主席不好收場。”柳書琳說著，湊到他耳邊竊竊地私語道，“大帥也六十了，現(xiàn)在不過是靠著忠心的老部下耍威風(fēng)，你這個年紀(jì)大不大、小不小的，他怎么放心你？”

張彥鶴深以為然地一點頭，可是橫眉倒豎地怒道：“我跟了他十六年，他好像從來就沒放心過！”

“可先生前次的確是唱反調(diào)了?！绷鴷諊@一口氣，“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這位‘君可是靠著‘將吃飯的，‘將不聽話了，‘君當(dāng)然要好好籌謀一番?！?/p>

“哦？”張彥鶴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她一眼，“那我要怎么辦？”

“當(dāng)然是先服個軟，咱們才好回家呀?！绷鴷哲涇浀匾晦笸龋胺駝t還能怎么辦？在這山里待上一輩子？”

“沒出息。”張彥鶴輕飄飄地一笑，心想：黃毛丫頭，只知道要回家。

“那先生想怎么樣？”柳書琳目不轉(zhuǎn)睛的去尋找他的眼神，想要和他對視，看清楚他眼里的情緒，又說：“先生十六歲就跟了大帥，也是大帥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帥對于先生而言，還不是又是恩師又如慈父。”

話音剛落，從遠處跑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勤務(wù)兵：“報告師座！山下發(fā)現(xiàn)了翻車的高大公子！”

四、

高元帥的大公子前兩個月去了上海，這兩日正準(zhǔn)備返程。誰知道還沒坐上回來的列車就被盧日征的手下抓住了。

盧日征是一位和高元帥實力差不多的軍閥頭子，不過比高大帥年輕一些，也更有雄心壯志，一心想要吞并了高元帥的地盤和隊伍。

“盧日征那個老混賬東西！”高大公子邊吃東西，邊氣得捶胸頓足，“這一路給我餓的！我也是點兒背，怎么一入了西南境內(nèi)就遇到了他的兵！好不容易逃出來，這騾車還翻了?！?/p>

“高大少，您慢點兒吃?！绷鴷瞻岩煌胄∶字喾诺剿诌吷?，道，“喝口粥?！?/p>

張彥鶴瞇著眼睛抽煙，看著高大公子喝了一大口熱粥后直眉瞪眼地咳嗽起來，才吞云吐霧地一笑，道，“您小心燙?！?/p>

高大少花了半個鐘頭吃喝。其間張彥鶴和底下幾個參謀商議定了，由他親自帶著高大公子回北平，邀功順便請賞。

晚飯過后，張彥鶴好聲好氣地把他打發(fā)到營長住的矮屋里面去住了。

“這還真是老子英雄兒渾蛋?！睆垙Q橫躺在竹床上，道，“不對，現(xiàn)在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p>

“先生您也真是有意思?！绷鴷沾蛑焉燃?xì)聲細(xì)氣地笑道，“既然這么瞧不上，您做什么要親自帶他回去？直接叫李團長派支衛(wèi)隊送回去不就行了。您還怕他半路上策反不成呀？”

張彥鶴“嚯”了一聲以示夸張的感慨，道：“要策反？他也得有那個腦子?！?/p>

“那這次回北平，先生總得帶上我吧？”柳書琳慢悠悠地蜷起身子想要入睡。

張彥鶴用鼻子“哼”了一聲以示答應(yīng)，琢磨著剛剛說的“策反”二字，心里有了主意。他輕輕拍了拍柳書琳，笑得露出一排牙，道：“你今天先去住隔壁間。我要好好陪陪那位高公子。”

柳書琳順從地依言照辦，聽著隔壁的笑語聲入睡，等第二天天剛一亮，張彥鶴就帶著她和隨行衛(wèi)隊護送高大公子回京去了。

路上悠悠閑閑地走了半個月，高大公子玩兒得盡興，回到家以后對張彥鶴大肆褒揚，繪聲繪色地把他夸贊成了一個忠心可鑒的家仆。

高元帥對于張彥鶴私自打到鄰省的行為很不滿意，但既然是打了勝仗，他不光毫無損失而且大得利益，張彥鶴又表了態(tài)，他也不好再裝腔作勢地生氣下去?？墒菑垙Q顯然不如從前聽話了，所以他和顏悅色地招待了張彥鶴和柳書琳，又半帶威脅地說道：“我看你時常帶著柳小姐四處奔走也不方便，不如就留她在北平吧，我也好照應(yīng)她?！?/p>

話不必說完，兩廂也就都明白了。

柳書琳也聽見這話的杳杳余響，更懂得這其中深意：大帥是想讓她作為張彥鶴的軟肋，被他攥在手里。果然這夜躺在寬大松軟的床上，張彥鶴目光炯炯，道：“我后天就回去了，你就留在這兒?！?/p>

“可是我想陪著先生，”柳書琳用右手去摸索張彥鶴的左手，好與他十指相扣，道，“我沒爹沒娘的，現(xiàn)在只有先生了?！?/p>

“哪個長官打仗還帶著女人的？”聽著她的語氣，張彥鶴心里也是窩火，可是無可奈何，只好側(cè)過身摟住她單薄的腰背，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好好守在家里，別一天到晚地出去?！?/p>

柳書琳嘻嘻一笑，道：“先生怕什么呀？”

張彥鶴老成地一清嗓子，說：“是外面不太平！”

五、

張彥鶴這一去兩年，音訊全無，只在第二年過年的時候避人耳目地回來了一趟，也不往別處去拜年，只是認(rèn)認(rèn)真真地和柳書琳廝混了三天。

三天之后，再次蒸發(fā)。

柳書琳在第三年的夏天從京郊的洋樓里搬了出來，搬到河北的一處老民宅里過了幾日舊式少奶奶的生活，而后又被人引帶著到了西南省的平靖市。

下火車的時候她猶有些暈頭轉(zhuǎn)向，但還是一眼盯住了人群中的張彥鶴，她走了過去，挽住張彥鶴的胳膊一晃大聲感慨：“先生呀！”

張彥鶴攬著她的肩膀，在人流中笑得開懷。

“先生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柳書琳右手被他緊緊握著，只好用戴著紗套的殘缺的左臂去戳他的臉頰，結(jié)果左手也被他抓住，她無可奈何地也只好跟著笑。

張彥鶴不接她的話，只問：“想我嗎？”

柳書琳低頭，羞怯道：“先生知道。”

“嗯——”張彥鶴拖長尾道，“先生不知道。”

他太高興，除了說話就是笑。本來他并不準(zhǔn)備這時候就把柳書琳接到平靖，可一是怕他沒掩藏好蹤跡讓大帥的人找到，二是想讓她親眼見證她的先生如何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因此，再艱難，他也要把她帶到身邊來。

“那我來告訴先生?！绷鴷赵谒哪橆a上親吻了一下，傾訴衷腸道，“我好想你?！?/p>

張彥鶴志得意滿地用胡茬在她臉蛋上一蹭，指揮司機道：“快點兒開，我們回家?！?/p>

柳書琳下車以后看到了一大片洋樓，不動聲色地琢磨了一會兒，狐疑地看向張彥鶴，道：“先生置辦了好大一個家?！?/p>

“前面兩幢住的是衛(wèi)士，你沒事兒別過去，一群油嘴滑舌的。”張彥鶴聽出她語氣里的酸意，就更加自鳴得意地道，“你和我住在后面那幢里面?！?/p>

柳書琳平靜發(fā)問道：“后面一排呢？”

張彥鶴很是得意地說：“給姨太太們住的。”

“哦?！绷鴷战又白摺?/p>

張彥鶴兩步跟上：“嗯？”

“除我以外先生還能看上別人，我也算是……”柳書琳真心實意地答道，“老懷欣慰?！?/p>

張彥鶴愣了半晌，剛想跟她說，逗她的，哪有什么姨太太，全世界，他只有一個她而已。在開口之前，身邊提著行李的副官先笑了出來。

張彥鶴搔搔腦袋，又順手在副官腦殼上敲個脆響：“等事成了，我們要一群孩子，住滿后面這排小樓?！?/p>

“那就先預(yù)祝先生馬到功成。”柳書琳細(xì)聲細(xì)氣地說道，“先生事成之后，我也會為先生預(yù)備一份大禮。”

六、

秋天的原野蕭瑟一片，焦枯的土地映著馬蹄“嗒嗒”的回響。如今沒有春風(fēng)，可張彥鶴是得意透了！他靠著兩年的做小伏低，終于成了高帥軍中實際的領(lǐng)導(dǎo)人，而前幾天他把高大帥手中最后一點兒兵權(quán)也逼了出來，讓軍隊徹底地從姓“高”改成了姓“張”。

“先生其實完全不必這樣急迫的。”柳書琳攀著他的臂彎、往前探著身子，“遲一點兒也好。”

“你懂什么！”張彥鶴笑出了一片寂寥的回音，“我還要等到七老八十嗎？”

柳書琳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地平線的那端，響起汽車馬達的轟鳴聲。起先是一輛，后來是兩輛，三輛，四輛……

一梭子彈風(fēng)馳電掣地射過來，張彥鶴同時應(yīng)聲而動，掉轉(zhuǎn)馬頭。

他為了躲避子彈而伏低身體，柳書琳被他緊緊地壓制在馬上。明明是如此危險的時刻，她卻依舊笑得出來，低聲道：“先生手下一群廢物，連先生的安全都保障不了?！?/p>

張彥鶴跟著一笑，道：“你家先生不是廢物就好！”

他果然不是廢物。

張彥鶴一邊拔槍回?fù)?，一邊策馬鉆入林中。馬踏落葉七轉(zhuǎn)八拐地前行，成功地把一隊殺手甩在身后?？删驮谶@時候，子彈穿過樹林射了過來。張彥鶴的左腿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淋地流淌了一路，可是柳書琳始終安然無恙。

柳書琳一直靜靜地伏在馬背上，只在此刻突然發(fā)問：“先生，我們安全了？”

張彥鶴以為她是在害怕，順手摸摸她的額發(fā)，道：“別怕，他們追不上來?！?/p>

“嗯?！绷鴷諒乃掷锝舆^馬鞭，單手把馬鞭纏繞在他手腕上。

張彥鶴起先還覺得她只是鬧著玩兒，等發(fā)現(xiàn)她手勢凌厲，再想要掙脫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先生不要掙扎，”柳書琳輕輕巧巧地從馬上一躍而下，道，“您受傷了我會不好交代的?！?/p>

面前的小姑娘左顧右盼，手上一雙不對稱的蕾絲手套干干凈凈，不曾沾過半點兒血腥。也是這雙手，要取他的性命。

他尚且懷有一絲僥幸，跟她認(rèn)真地說：“不鬧，給我解開?！?/p>

小姑娘仰著一張白凈的小臉，面無表情道：“先生，我不是在開玩笑。”

只在此刻，張彥鶴的心是真的墜入冰窟了。她陪了他五年，陪他落難過，狼狽過，可偏偏要在他功成名就，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的時候把一切奪走！

張彥鶴沉默地坐在馬上，左腿的傷口很深，鮮血在地上積了一洼。他看著她朝著來人微微地一笑，恬然地喊了一聲：“干爹。”

盧日征的干女兒？

好！

柳書琳走在盧日征的身后，敘說著自己這些年來的經(jīng)歷，前面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張彥鶴掙開了馬鞭，拔出腰間的配槍朝她扣動了扳機。

她順著他的動作閉上眼睛，可是沒有倒下去。

槍里沒有子彈。

因為最后一發(fā)子彈早在他保護她的時候用完了。

七、

柳書琳闊別盧宅五年，終于在今日功成身退，順利返回。

張彥鶴手下的兵們肯定群龍無首，亂成一片。不過這不是她要關(guān)心的，此生，她什么都不必再關(guān)心。

從蒲團上緩慢起身，柳書琳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要把深入肺腑的濁氣都一次性排空。面前的三個靈位，分別是她的父親、母親和幼弟的。

她向張彥鶴隱瞞了自己的身世，說自己的父母是死在兵荒馬亂當(dāng)中。但其實是：九年前，張彥鶴的隊伍從她父親執(zhí)掌的縣城經(jīng)過，當(dāng)時張彥鶴剛跟洋人的隊伍交過手，打了敗仗，人困馬乏地入住了她家，并且要她父親三日內(nèi)交出一定數(shù)額的糧來。雖然她父親也有心要出一份力，可是到處都在鬧兵災(zāi)和饑荒，百姓們都要活下去，誰能交出糧食來？

柳書琳只記得父親因為此事愁眉不展，而她母親怕一群大兵們住在家里不便，第二日就把她送去了外祖母家。等她回來的時候，縣城已經(jīng)成了一片火海。

老天眷顧，下了一場潑天的大雨，她踩著焦土回到原本該是家的廢墟里面，找到了一息尚存的弟弟。弟弟被奶媽護在懷里，雖然沒有被燒傷，可是被煙熏壞了肺，幾天以后也沒了。??至于主導(dǎo)這事兒的劊子手，是張彥鶴的軍隊。

她獨活于世，不敢茍且偷生，更不能白白送死。投奔了干爹之后她認(rèn)真學(xué)了一身本領(lǐng)，專為復(fù)仇。

于是就有了今日。

張彥鶴的一舉一動都不在她的掌握之中，為了要讓他信任她，能讓復(fù)仇計劃順利進行，她只好拼上一條性命和一顆真心。虛情假意是換不來一腔赤誠的，她的確是動心了。

可是一碼歸一碼，她還是要殺他。

柳書琳走進盧日征私設(shè)的監(jiān)獄里，手里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張彥鶴窩在骯臟的角落里，儼然是剛受過嚴(yán)刑的樣子。

盧日征盯上高大帥的隊伍很久了，所以才在得知柳書琳的心愿之后好好培訓(xùn)了她，順?biāo)浦鄣匕阉偷降綇垙Q身邊，替她完成籌謀。這次更是勢在必得，所以即便張彥鶴的部下已經(jīng)決定用極大的讓步換回他們的統(tǒng)帥，盧日征也要先把他扒一層皮，給他一個教訓(xùn)。

張彥鶴斜著眼睛，她動一步，他的目光也跟著動一下。

“先生?！绷鴷瘴⑿α艘幌?，蹲在他面前，輕聲道，“我是來殺您的?！?/p>

張彥鶴一動嘴角，似乎是要笑，不過因為渾身都是傷處，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笑也罷。所以他面無表情地答應(yīng)道：“嗯。”

“那我動手了？”她道。

張彥鶴也微微地一點頭，說：“嗯?！?/p>

八、

刀尖狠狠地楔入他的胸膛，然而也只有一個刀尖而已。

她解開張彥鶴胸口口袋的扣子，從里面摸出來一枚戒指。

戒指在黑暗的牢室里璀璨發(fā)光，上面鑲嵌了一個巨大的鉆石，毫無精致可言，甚至有點兒可笑，好像是一個剛剛暴富的土財主的品位。刀刃剛剛是被戒圈卡住，所以戒圈的兩端都出現(xiàn)了兩道淺淺的缺口，看起來愈發(fā)不倫不類。

柳書琳靜靜地看了許久，下意識地嘗試著自己去戴。這個動作對于只有一只手的她而言實在困難，她只好把它交給張彥鶴，顫著聲央求道：“先生，能替我戴上嗎？”

張彥鶴不接，只說：“你不配了?！?/p>

“也是?！绷鴷盏拖骂^，她看著自己的腳尖兒，旁邊就是尖端染血的匕首，道，“我殺過先生了?！?/p>

匕首被踢開以后又落回地上，“叮當(dāng)”一響。響過后柳書琳突然擁抱住了他，道：“先生，你瘋吧，你殘廢吧！總之——”她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停頓許久才信誓旦旦地說，“只要你不會再和以前一樣，我?guī)阕摺！?/p>

張彥鶴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還和從前的一模一樣。她一步一步旁敲側(cè)擊地要他轉(zhuǎn)守為攻，要他造反，要他走到今天這步田地?？蓜邮种斑€希望能“遲一點兒也好”，現(xiàn)在還說出要帶他走這種蠢話。

他在發(fā)自肺腑地嘆口氣，又是嘆出一句：黃毛丫頭。

以前，他就不知道該怎么對付這個黃毛丫頭，現(xiàn)在也是。她再一次化成了他心里的女蘿，要把他勒得粉身碎骨。張彥鶴一動也不動地由著她緊緊擁抱，縱使她抱到了他的傷處以及斷骨，讓他疼痛無比。

——已經(jīng)因為她而落到這樣的境地了，他還是奈何不了她，那么承受這些發(fā)于體膚的疼痛，也是他活該。

柳書琳淚痕斑斑，聽到他說：“我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會東山再起?！?/p>

眼淚凝在眼眶里——他說要東山再起，可是戰(zhàn)爭怎么會沒有鮮血？有鮮血就意味著死亡，或許還會有人和她的父母一樣因為他而慘死。她阻攔不了別人，可是，她能攔得住張彥鶴。如果因為她的一念之差，讓他手下的亡魂再多一個，她對不住已逝去的父母和弟弟。

她終于覺出了自己的滑稽，站起來擦干眼淚道：“那么，剛說的一切就算了吧，祝先生一路走好?！?/p>

七天后的夜晚，張彥鶴的部下來接人。

盧日征帶著人親自進行了這次交接儀式，可是他萬沒想到的是：柳書琳居然親手對著張彥鶴開了槍。柳書琳是第一次用右手開槍，子彈精準(zhǔn)地從張彥鶴的后背穿過前胸。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扔下手槍，不顧他下屬回?fù)舻臉尰?，朝他狂奔而去?/p>

終于，她匍匐在了他的胸口。兩個人的血液交雜著混在一起，她心想：既然同生注定是錯過了，那就共死吧。

張彥鶴從頭到尾地看清楚了她的舉動，可還是只能無可奈何地笑，低聲道：“你不是讓我一路走好嗎？有你在，還是個麻煩?！?/p>

“我送送先生?！绷鴷站o咬著牙關(guān)微笑，盡量不讓血溢出嘴角，她心底一嘆，現(xiàn)在，她還不能死。

柳書琳把右手放進他的掌心，道：“先生，您看，還是給我戴上戒指吧?！?/p>

戒指套進了她的手指尖。

也永遠留在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