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歷史悠久的中國名片

黃傳福

【主題導(dǎo)語】

在西方人眼中，中國即瓷國，中國和陶瓷這兩個詞的拼寫和讀音完全一致，皆為“China”，以某個國度特有的物品來作為一個國家的指稱，可謂絕無僅有。代表著中國形象的瓷器，便是歷史最悠久的“中國名片”。想象一下，蔚藍(lán)大海中，鼓滿的風(fēng)帆，滿載的船只，在季風(fēng)的吹拂下?lián)P帆航向世界，精良的技藝在勾勒寰轉(zhuǎn)間盡情展現(xiàn)大國氣度。這種氣度，早在元代，便烙下了蒙古人那種橫掃歐亞的雄壯氣魄，文雅的宋瓷又在這氣度之前便鏤下精美的裝飾紋樣?！熬徘镲L(fēng)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詩句形容瓷胎瓷質(zhì)如冰似玉，青釉如千峰翠色?！八埔汇邃舻乃恪卑汛善鞯奶厣蠲撁摴串嬃顺鰜怼！叭绫朴瘛毙稳荽善骶К撉啻洹⒊纬簾o瑕的美玉效果。中國瓷器恰如一張引介和展示中國大美的精致名片，任所有中華兒女的驕傲鐫刻在瓷器上，歷經(jīng)千百年滄桑仍然不失自己的風(fēng)采，為我們帶來無比美好的享受和實惠，在世界文化交流史上閃耀著中華民族優(yōu)秀文化的光彩。

【選文一】

青 瓷

海 如

一

最初，你不過是上林湖畔尋常的泥土，投入烈火之中鍛造，方才讓你脫胎換骨，煥發(fā)出炫目的光彩。當(dāng)然，還要有水的融入，以一缽泥土沉淀的情懷糅合成形，1200度的高溫，你在火中涅，修得溫潤如玉的青瓷。

火的熾烈、水的靈性，還有思想的光芒成就了你，你是智慧與文明的凝聚，從此，你身上匯聚了千萬人贊賞的目光……

人的一生何嘗不是如此？

二

爐火熊熊，那是千年前因你燃起的輝煌，是漢唐述說的古老文明。 時光荏苒、千年一嘆，即使你沉沒于上林湖底，或積滿重重塵埃，終究也掩飾不住你無與倫比的風(fēng)姿。

是的，有一些東西，總是經(jīng)得起時間的流逝與風(fēng)雨的磨礪，比如陳年老酒，歷久而彌香，又比如你，愈是歲月漫長，愈是閃爍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那么，人世間的真情，是否也要經(jīng)歷過滄海桑田風(fēng)雨險阻，才會覺得它甘甜如酒、溫潤如瓷？

三

一個“青”字，流動著你的魂。明澈，凈無瑕穢。青色的釉彩、青色的氣韻、青色的風(fēng)華，總覺得這份青是屬于江南的，歲月從墨色深處淺淺地隱去，有著隔世的寂寞與清雅。

“九秋風(fēng)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那份翠，恍如一幅淡雅流韻的水墨畫、一波綠如釉色的盈盈水，簡潔中透著不動聲色的尊貴，素凈里露出漫不經(jīng)心的雍容。又比如青衣，沒有花旦的姹紫嫣紅、光彩奪目，卻自有一種從容的大氣。

江南煙雨中，你洗盡鉛華，淡然、質(zhì)樸，拒絕塵世的浮躁。

四

你是詩，你是畫，你是天青色的煙雨江南，你還是低吟淺唱的樂。你曾響徹于酒肆茶樓，也曾在皇室宮廷風(fēng)靡一時、獨領(lǐng)風(fēng)騷。清麗委婉的擊甌之樂，在千年后響起。

猶記那一晚，去觀賞《上林瓷風(fēng)》，如同赴一場音樂舞美的盛宴，在你天籟般的樂聲中踏上曲水流觴的唐詩之路。青釉的瓷，唯美的樂，穿越時空而來，時而激昂澎湃，時而溪流潺潺，滌蕩著歲月的塵囂，也凈化了俗世的心靈。

傾聽你，便是傾聽最本色的聲音。

五

你，是如此易碎呵。

只不過輕輕一碰，便跌落于塵埃，粉身碎骨。一地狼藉之中，誰來緬懷你曾經(jīng)的巧奪天工、風(fēng)華絕代？你是脆弱的，卻有著剛烈的性情，一旦出現(xiàn)裂縫，再修修補補也是枉然，所以你寧愿要一地碎片的凄美，也不要粘補起來的完整。美得徹底，碎得純粹。

愛情如瓷，兩情相悅之際，只以為你我能天長地久，如磐石般堅固，緣分盡時，任是誰也無法挽回。生命亦如瓷，完整的時候，釉質(zhì)和色彩青翠動人，可當(dāng)它破碎時，一聲脆響，生命便再也粘貼不起來了。那么，請呵護(hù)它們，我們所擁有的美好的一切。

六

千年以來，你以一種安靜的姿態(tài)，懷一顆悲憫之心，觀看一幕幕因你而起的鬧劇，貪婪無恥有之，利欲熏心有之。

在世俗者的眼里，你等同于紅紅綠綠的錢幣，能給他們創(chuàng)造巨大的利潤。而在懂你的人心中，你則是知己、是無價之寶。懂你，懂你古老瓷魂里的文明傳承；懂你，懂你絕世美麗之外的豁達(dá)與淡泊；懂你，喜歡你，于是以一份憐瓷惜瓷的心情，將你小心捧回?；蛑糜诎盖埃⒁粔逅?，內(nèi)盛幾枝綠蘿培植，煞是賞心悅目；或用你泡一壺碧螺春，在午后的陽光下，聞茶香裊裊，品流年芬芳。

任是紅塵紛擾，有你相伴，便是歲月靜好。

（選自 《散文選刊·下半月》2014年第3期）

［解 讀］

自唐宋以來，青花已埋藏于神州大地逾千年，非是憑借天工，純以人力的圖案何至于如此不朽且富有魅力？青花青花，顧名思義，當(dāng)是枝葉相蔓，葉繁花艷，，明麗動人。“白釉青花一火成，花從釉里透分明?？蓞⒃旎忍烀睿瑹o極有來太極生?！鼻嗷ù傻臒婆c其他陶瓷不同，她是在陶瓷胚體上覆蓋上透明的彩釉來一次性高溫?zé)频?，所以釉面與陶瓷胚體的紋飾交融，紋飾在其間隱隱流動，而釉面含蓄沉靜而又清爽透亮。瓷器來自泥土，完成的卻是一次生命的升華與淬煉，鑄鐵成鋼，寒梅吐香?；鸬拇銦捵屇嗤劣辛私罟呛蜕采w的青色彩釉又掩了她烈火的熾熱，變得堅韌而柔媚。在相互勾連的青色圖案上，體現(xiàn)的是道家的“無窮”和“寧靜”，千年歲月間“滌蕩歲月塵囂，也凈化俗世心靈”，這是時代相傳的血脈延續(xù)，乃“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是一盞生命的燈盞從歷史長河的源頭點燃，然后一朵接一朵的火苗撲騰升起。縱然歷史長河中燈火終將熄滅，也無法阻擋火苗的代代綿延，新的火苗必然會繼續(xù)升騰搖曳，曼妙多姿。

【選文二】

青花遠(yuǎn)行

江 子

這些光彩照人的家伙，這些花團(tuán)錦簇的漂亮孩兒們，誰都看得出來，它們從小就有一顆闖蕩江湖的不安分的心！當(dāng)裝載著它們的船奮力從擁擠的、船只眾多的昌江河面擠出一條路來，它們也許有過些許的對故鄉(xiāng)景德鎮(zhèn)的不舍，眼前也許飄蕩過一兩朵故鄉(xiāng)窯火的魅影，但更多的是對未來世界的好奇、憧憬。它們當(dāng)然會有一絲絲的緊張、擔(dān)心。那畫著潮水紋的，拼命地按住自己怦怦跳動的心，以免畫面上的潮水因激動會溢出畫外。那畫著纏枝蓮的，恨不得每一朵蓮花的卷須都纏在一起。當(dāng)船開出景德鎮(zhèn)很遠(yuǎn)了，進(jìn)入了鄱陽湖然后轉(zhuǎn)入了寬闊長江，被叫做青花瓷器的它們才好歹平靜了一些。

它們要從長江抵達(dá)上海吳淞口，然后轉(zhuǎn)移到更大的船只之上。它們由此開始了漫長的海上旅行。那腥味兒濃的海風(fēng)讓來自中國南方的它們多少有些不習(xí)慣，海浪的拍打讓它們陷入翻江倒海般的眩暈，那畫上的花朵會有一些脫水般的憔悴感，不過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舒展了開來。4個月、7個月或者更久，它們就會抵達(dá)至它們完全陌生的地方，語言、膚色、習(xí)俗、季候和植被都完全不一樣的地方。那些不一樣的地方，可能是與中國同屬亞洲的東南亞，可能是有穿著長袍、戴著頭巾的人的阿拉伯，也可能是說著英語、俄語、法語、德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的歐洲。

在那些黑皮膚或者黃頭發(fā)的人群中間，在熱切的眼神打量之下，它們懷著古老東方文化慣有的謙遜、含蓄和羞澀。有一朵原本盛開的花，竟然害羞得重新合上了花瓣。另一朵由于緊張，伸出了纏枝緊緊牽住身邊伙伴的衣襟?？墒窃诋愑虻耐恋厣?，它們都是漂亮的玩偶，上帝的創(chuàng)意才能造出的圣器，是遙遠(yuǎn)的、連想象力都難以企及的東方的象征和索引。人們不惜代價把它們請回家，讓它們成為他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它們被整齊擺放在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那是他們能想得到的最為崇高的地方，適宜于仰望。它們或端放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條飯桌上，窗子里探進(jìn)的陽光摟著它們的肩膀。它們被擺放在壁爐上，整個原本黑色的壁爐一下子就亮堂了。它們也有可能被精心擺放在能照得出人影的鋼琴的旁邊，每當(dāng)鋼琴的樂聲終了，它們的葉脈深處將會回蕩鋼琴曲最后的音符。那些黑色的白色的手在喝茶和咖啡時握著它們，其精心呵護(hù)的樣子仿佛它們是溫順的寵兒，或者是隱藏著神跡的生命。

這些從小就向往著遠(yuǎn)走高飛并且夢想成真的青花瓷器，它們在不同的世界里各有著不同的奇遇！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亞，一個叫塔納湖的湖中的馬里島上，一座古老教堂里，有一個明代的青花瓷壇，保存著16世紀(jì)后期埃塞俄比亞國民心中的萬王之王察丹格爾的心。那君臨天下的王者，他的那一顆不可一世的心，似乎唯有在中國的青花瓷器中才能獲得他生前需要的永恒的平靜。在英國，女王瑪麗二世醉心于收藏瓷器，在宮內(nèi)專門設(shè)置了許多玻璃櫥陳列各種瓷器，好像她不滿足于僅僅是英國的女王，還樂意做這些漂洋過海的中國孩子們的母親。

在人類歷史上，從景德鎮(zhèn)出發(fā)的青花永恒綻放。它們既悲欣交集又默默無語。它們透著中國文化特有的讓人品味不盡的溫潤、靜謐。在他國的土地上，那瓷壁上的青花，仿佛是帶著神秘使命的使者，帶著虛幻的讓人迷亂的氣息，向著人們傳遞著古老東方難以言傳的文明。

（選自2013年12月11日《人民日報》）

【解 讀】

青花罐上或濃或淡的筆鋒，勾勒的是千年的神秘，也勾勒著先人歷經(jīng)艱辛取得珍品時的故事，抑或是先祖如何機緣巧合。好奇心讓我們?nèi)ヌ骄繗v史的真相，去探尋隱藏在歷史背后的逸聞趣事。裊裊青花，枝葉蔓延的哪里會只如天上煙云波譎縹緲，它氤氳的是代代沿襲的奧秘；點點青斑，刻畫的是文化的繼承和歷史的發(fā)展。我見過出土的鐵器，銹跡斑斑，刀刃倒卷，失了寒光便暗淡了芳華；我也見過陳年的絲綢，光澤暗啞，觸處成塵，失了光滑便少了柔媚。縱覽千年間祖先的豐厚遺產(chǎn)，唯有青花瓷罐才可以承受著歷史的厚重，才有資格當(dāng)做最有價值的寶物傳與后人。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只是本然。青花可以勾動不同語言、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乃至不同血脈的人們，也正是因了這“恰好”和“本然”，沒有多余的花俏技藝，有的只是素色胚胎上一朵朵青花隨藤蔓自然盤繞，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