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寧遠
我即將把一些東西訴諸筆端。這是在合上《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的一刻爆發(fā)出的強大沖動,其勢不可抑制。
我有意地使用這種方式來開頭,因為《旅人》正是以這樣一個初看時便“有趣”的開頭“擊中”了作為實在的讀者存在的我——“擊中”這個刻意強調(diào)體驗的詞在后文還會出現(xiàn)??柧S諾意欲引導他“實在的讀者”與他筆下“符號化的讀者”在如入其境的體驗中步步向前,因此我也欲選擇一種“向內(nèi)構造”的表達方式,以盡可能地還原這種 有趣的體驗。
有趣這個詞在諸多評論界人士對于卡爾維諾作品所作的諸多分析中并不常見。王小波倒是頗強調(diào)文字的有趣,而《旅人》中隨處可見這種影響了小波先生的“有趣”,甚至可以說這部小說就是以“有趣”為收束原則組織起來的。(我刻意采用最為常見的方式來引入卡爾維諾的部分特質(zhì)——即叨擾王小波先生一番。)然而此種有趣并非寓于幽默辛辣,而是見于一種卡爾維諾式的“狡黠”——或言運用“暢銷元素”構造文學而非驅(qū)策文學向“暢銷元素”苦苦傾身的巧妙。
“暢銷元素”——在一時找不到更為貼切的具體表達的情況下,我選擇將其以此描述。此處的“暢銷元素”非指驚悚或羅曼蒂克等——雖說《旅人》中確有多處涉及,誠如卡爾維諾所言,“讀者是買書者,書是一個在市場上被賣的物品。認為可以不考慮生存的經(jīng)濟性所包含的所有東西的人,永遠也得不到我的尊重。”(這種自然而然地流露中亦見有趣之處。)此文中它被用于描述“常見于各色小說中、恰能夠‘擊中讀者感官,引起讀者在此一處的強烈的重復閱讀欲的元素”。這種重復閱讀欲通常在實體書市場中轉(zhuǎn)化為最終的購買欲——正合卡爾維諾的構想,故稱。若試舉一生動實例來描述這種抽象的“擊中”感,便如跳樓機下墜到某一特定位置時腎上腺激素水平激升所激起的小腹收縮感,或如音樂劇《搖滾莫扎特》中“屈從于魅力”后突起于情感的“Donne tes larmes(獻上眼淚)”。某種意義上,狹義的“暢銷元素”亦在其列。
卡爾維諾精妙地運用這類元素,使它們自成他追求的“傳奇式”結構,而結構本身亦是元素之一。各自孤立的元素不是肌肉也不是骨血,在卡爾維諾靈魂中生出的“輕盈的鳥”身上它們大可被視作羽毛,彼此的融合與分離形成一種獨特的紋理。紋理不是鳥肉身上的裝飾,它自以其鬼斧神工扭結、纏繞、包融成鳥自身的一體結構——與普魯斯特的“拱門”不可稱為相似,本質(zhì)上卻有其共通之處。這種無局部與整體之分的結構在自身成型的同時即完成其外化與實在化。時間的碎片進入軌道時內(nèi)核基因已勾畫藍圖,使該造物以金剛石晶胞的方式各向延伸,規(guī)則而無界限,精巧而無贅余。
我選擇“金剛石”這個概念來描述一種文字,是因為卡爾維諾的文字絕不是軟質(zhì)的,而是不易熔化于情感的硬質(zhì),兼以一種特殊的顆粒感?!叭绻偃~窗簾放下了,那好,你把書扔向那刀片似的窗葉,把書頁切得粉碎,讓書里面的詞、詞素、音素到處飛濺,不可能再組合成文章;如果窗戶玻璃是不碎玻璃,那更好,你把書扔出去,讓它變成光子,變成聲波,變成光波;你真想把書透過墻壁扔出去,讓它變成分子,變成原子,讓它們穿過鋼筋水泥的分子與原子,最后分解成電子、中子、中微子,越來越小的基本粒子;你真想通過電話線把它扔出去,讓它變成電磁脈沖,變成信息流,被冗余的信息和噪音震動,讓它退化為旋轉(zhuǎn)的熵。你真想把這本書扔到房子外面去,扔到院子外面去,扔到街道外面去,扔到城市外面去,扔到縣、市轄區(qū)外面去,扔到省、區(qū)之外去,扔到國家領土之外,扔到歐洲共同市場之外去,扔出西方文明,扔出歐洲大陸,扔出大氣層,扔出生物圈,扔出同溫層,扔出重力場,扔出太陽系,扔出銀河系,扔出天河,扔到銀河系能夠擴張到的邊沿之外去,扔到時空不分的地方去,它會被那里的‘不存在所接受,即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都不存在,讓它消逝在絕對否定、不能再加以否定的否定之中。這才是這本書應有的下場。”
我無法抑制原樣摘錄上面這段話的沖動,一如《旅人》中的西拉·弗蘭奈里無法抑制抄寫全本《罪與罰》的沖動。在“非科幻”小說中見到大段科學素養(yǎng)的直白鋪陳,這足以激起某種共鳴的戰(zhàn)栗——非理工背景的讀者亦能被這段金剛石質(zhì)感的文字抓住,放任激越的張力在克制的理性指導下支配自己情緒的噴薄——“擊中”的結果,無非就是這么一種噴??;“有趣”作用的機制也無非就是這么一種自然的支配。此刻,作為始終處在文章中心的讀者,我意圖追蹤而驚覺此處并無源頭,意圖分割而驚覺此處并無節(jié)點。金剛石并非純?nèi)坏慕Y構,它自有其可控的溫度,體感異于常溫,異樣感卻昭示著略見界限又可見可及的真實。
在此處我不由斟酌起用詞來——“斟酌”一詞尚不確切,將前人大用科學定理與文學規(guī)范、以近乎苛刻的審慎確定下的詞挪作己用,描述的是前人的獨特體驗,倘有精確用詞后一時的自得,究其本質(zhì)也是一種“他得”。我試圖使用一些前所未見的名詞來描述僅在某時某刻獨屬于我的直觀體驗,這些初具生命的名詞僅獲內(nèi)涵于其作用的一刻,在另一人或另一時刻的“我”筆下,它們已不會再具同樣的意義、同等的效果?!枋隹柧S諾文字的真實質(zhì)感,我不由構造起用詞來,試圖以直觀表達直觀?!霸煳铩币辉~過分隔離,而“精靈”一詞又失于玄虛?!拜p盈的鳥”于內(nèi)質(zhì)具備“林間精靈”的審美特點,本土化的概念描述為“山鬼”特質(zhì),對此我不愿也不必在此作詳細描述,而“林間精靈”或“山鬼”又缺乏一種貼近云層的肉體感。——“肉身”,這個脫去修飾的描述躋攀而上,萬物靈長的一系列形象躍然眼前,然于日光下理性的透明感又有欠缺——兩條路徑在此交匯,我憑直觀體驗繪出的鳥以一具“金剛石肉身”終于完成其生命的形態(tài)。
我滯重的思維云層一霎銷霽。實在與理想的云界之上是理性的日光,兩者貌似舉頭回首間即相接實則永無交點。金剛石鳥不觸云層,無一有生之物可真切觸及的日光投射下來,經(jīng)其精妙紋理的漫反射鋪散云層之上,鍍云層以甚高于實在的明晰。我看到——至少我希望如此——金剛石鳥的一切特性均未在這一反應中發(fā)生變化,亦即意味著它催化了實在、理想與理性的融合,卻出人意料地獨立于三者之外。飛行甚是有趣,這便是卡爾維諾賦予它的飛行的唯一理由。
于是,它不再需要我的思考來賦予它任何理由。它的生命在這一碎片里本即存在,我所做的不過是將其投影在我腦內(nèi)的熒幕上。體驗的最終目的即體驗本身,而非絞盡腦汁對某種體驗加以盡可能高明的進一步闡釋。這樣一來,這篇文章也就告一段落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