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 呂永海
鑒賞詩詞的前提是讀懂詩詞,而讀懂詩詞的關鍵是要讀懂“詩家語”。
什么是詩家語呢?通俗地說,就是詩詞寫作所用的一種特殊語言。詩詞要求精練、押韻,這就決定了詩詞的寫作語言不能像小說、散文、戲曲那樣直白、自由地表達?!霸娂艺Z”是詩(詞)人為了表情達意的需要,根據(jù)詩詞格律的要求,對詩詞所做的一些變形處理之后的語言。
下面,以高中語文課本中入選的古詩詞為例,我們來看看古詩詞作品是如何對語言做變形處理的。
古代詩(詞)人根據(jù)煉字、煉意的需要,常常改變詩詞中某些詞語的詞性。
形容詞帶上賓語以后,使賓語具有了這個形容詞的性質(zhì)和狀態(tài),這種情況就是形容詞活用為使動詞。
例如:
①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屈 原《離騷》)
“高”,使……加高;“長”,使……加長。戴著高高的帽子,配著長串的飾品,凸顯了詩人雖遭放逐,離群索居,卻依然寵辱不驚、特立獨行的高潔形象。
②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王 維《過香積寺》)
“冷”,使人覺得寒冷。用“冷”字描繪日色,以感覺寫視覺,融孤寂之情入陰冷之景。形容詞的使動用法,鮮活生動,增強了詩詞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
所謂動詞的使動用法,就是當某個動詞充當句子謂語的時候,充當謂語的動詞的動作行為不是主語發(fā)出的,而是賓語所代表的人或事物施行的這個動作。
例如:
①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杜 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其六)》)
“蹊”是小路;“花滿蹊”是說繁花將小路都蓋住了,連成片了。這里的“滿”做動詞“遮蔽”講。此句以“黃四娘”(人名)入詩,充滿濃厚的生活情趣,富有民歌風味!
②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 軾《赤壁賦》)
“舞”,讓深潭中潛伏的鮫龍起舞;“泣”,使船上被拋棄的婦女哭泣。形容樂聲的悲傷感人。用樂聲的凄冷、幽怨,表達詩人此時內(nèi)心的極度感傷。
詞序就是詞在詞組或句子里的先后次序。漢語的詞序一般是固定的,但是,詩詞創(chuàng)作中有時為了突出強調(diào)句中的某一成分,臨時改變漢語的正常詞序,使整個句子或詞組具有不同的意義。
例如:
①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王 維《山居秋暝》)
這一句是主謂語倒置,正常句式應該是“竹喧浣女歸,蓮動漁舟下”。大意是:翠竹林中笑語喧鬧,是洗衣服的姑娘們結伴回來了;水面上荷花晃動,水波蕩漾,順流而下的漁舟劃破了荷塘的平靜。詩人以“竹喧”渲染浣女的喜悅,以“蓮動”烘托漁舟順流而下的場景。用熱鬧的字句反襯幽靜的境界,將清新怡人、形態(tài)鮮明的景物點化得生機盎然。
②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詩經(jīng)·周南·桃夭》)
“夭夭”,茂盛的樣子;“灼灼”,花開鮮艷的樣子;“華”,通“花”。“灼灼其華”是“其華灼灼”的倒裝,大意是“它的花開得燦爛如紅霞”。用倒裝句的目的,是為了與下句的“宜其室家”合轍押韻,這樣“華”“家”相押,同屬一個韻部。
例如:
①微斯人,吾誰與歸?
(范仲淹《岳陽樓記》)
沒有這種人,我同誰一道呢?“誰與”的正常語序應是“與誰”,即“同哪一個人”。這是疑問代詞作賓語前置句。
②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詩經(jīng)·碩鼠》)
多年辛勤伺候你,你卻對我不照顧?!澳铱项櫋钡恼UZ序應是“莫肯顧我”。這是否定句中代詞作賓語前置句。
例如:
①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白居易《長恨歌》)
“列土”,指的是封爵賜邑;“可憐”,可愛,可羨。姊妹弟兄都封了大邦,讓人好羨慕呀,一家門戶盡生光。“光彩生門戶”應該是“門戶生光彩”,“門戶”本來應該是主語,卻被放到了賓語的位置。
②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盧 綸《塞下曲六首(其二)》)
“驚風”,突然被風吹動?!耙?,拉弓,開弓?;璋档臉淞种校萃蝗槐伙L吹得搖擺不定,颯颯作響,將軍以為野獸來了,連忙開弓射箭。“林暗草驚風”應該是“林暗風驚草”?!帮L”本來應該是主語,卻被放到了賓語的位置。
現(xiàn)代漢語的偏正短語中,定語應放在它修飾限制的中心語前,但詩詞中定語的位置非常靈活,可放在它所修飾的中心語之前或之后。
例如:
①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王昌齡《從軍行七首(其四)》)
“孤城”即“玉門關”,是為“玉門關”的同性定語,應為“遙望孤城玉門關”,易讓人理解為站在另一座孤城上遙望玉門關,這就是定語前置。
②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
(屈 原《涉江》)
“長鋏”,長劍?!瓣戨x”,長長的樣子?!扒性啤?,帽子的名稱?!按掎汀?高高的樣子。腰間掛著長長的寶劍啊,頭上戴著高高的切云帽?!爸睘榻Y構助詞,這是定語后置的標志。
例如:
①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 ( 蘇 軾《浣溪沙》)
“簌簌”,花落的聲音;“繅車”,繅絲車,抽絲工具。“簌簌衣巾落棗花”本為“棗花簌簌落衣巾”,是說“棗花紛紛落在衣巾上”,屬于倒裝句,狀語前置。將“簌簌”置于句首,使“落棗花”于“衣巾”的聲音得到強化處理,渲染了氛圍,令人如聞其聲。
(王 勃《滕王閣序》)
例如:
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
(歐陽修《醉翁亭記》)
醉了能夠同大家一起歡樂,醒來能夠用文章記述這件樂事的人?!笆鲆晕摹笔恰耙晕氖觥钡牡寡b,介賓結構“以文”后置,可譯為“用文字來記述”。介詞“以”組成的介賓短語后置,在今譯時,一般都將其前置作狀語。
古詩詞要在數(shù)十字之中,舒展豐富的想象,包含無窮的意境,不得不力求簡潔,凡是可以省去的字,盡量省去,能壓縮的詞語也盡量壓縮。
例如:
①昨夜雨疏風驟,(女主人)濃睡不消殘酒。(早晨女主人)試問卷簾人(今天景色如何),(侍女)卻道“海棠依舊”。(女主人糾正說:)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李清照《如夢令》)
括號中的就是被省略的詞語,譯時要補上,意思才完整。
②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岳 飛《滿江紅》)
“視為塵與土”壓縮為“塵與土”;“披云和戴月”壓縮為“云和月”。意思是:三十年來,視功名如塵埃和塵土,轉戰(zhàn)萬里,披云戴月,只為收復失地而盡力。
例如:
①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馬致遠《天凈沙·秋思》)
枯萎的藤蔓,纏繞著古樹,黃昏時分的烏鴉飛回樹上棲息。小橋下,溪水流過兩岸的人家。把“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六個意象直接組合,將詩人的無限愁思自然地寓于圖景中。
②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高 適《燕歌行》)
戰(zhàn)士們在沙場上與敵人廝殺得天昏地暗,不顧生死,而那些將領們卻仍然躲在營帳里,盡情地欣賞美人的歌唱與舞蹈。一方面拼死苦戰(zhàn),傷亡過半;一方面卻聽歌看舞、尋歡作樂,詩人用對比的手法鮮明地寫出了官兵對立、苦樂不均的事實。詩人有意把完全相反、互相矛盾的意象組合在一起,構成一正一反、一平一奇的意象系統(tǒng),造成一種出人意料、發(fā)人深省的審美效果。
互文,也叫互辭,是古詩文中常采用的一種修辭手法。在具體詩詞中的情況是:上下兩句或一句話中的兩個部分,看似各說一件事,實則互相呼應,互相闡發(fā),互相補充,說的是同一件事。
在同一個句子中前后兩個詞語在意義上相互交錯、滲透、補充。
例如:煙籠寒水月籠沙。
(杜 牧《泊秦淮》)
煙霧籠罩著寒水也籠罩著沙,月光籠罩著沙也籠罩著寒水。不能翻譯成“煙霧籠罩著寒水,月光籠罩著沙”。
指由三個或三個以上句子中的詞語參互成文,合而見義。
例如: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
(《孔雀東南飛》)
劉蘭芝從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掌握了“織素”“裁衣”“彈箜篌”“誦詩書”等技能,由此表現(xiàn)出蘭芝的聰明、能干,多才多藝,很有教養(yǎng)。句中的“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并不是指具體某年,不是說一年學會一種技能。
由此可見,讀懂“詩家語”就是要讀懂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些常用方法、技巧。讀懂了“詩家語”,也就找到了鑒賞詩詞的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