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磊
犯罪報道因事件的越軌性和突發(fā)性、危險性、未知性而備受關注。美國新聞學家胥羅克感慨:“由于危險比成功更能攪動人心,因此,壞消息的實時性通常比好消息來得高,危機事件因而也比好事容易吸引閱聽人的注意?!盵1]近年來,社交媒體傳播環(huán)境下,惡性犯罪的報道一方面屢屢被建構成受眾關注的焦點,另一方面卻又屢屢觸碰社會倫理底線。誠如李普曼在《公眾輿論》中的話,“新聞的作用在于突出一個事件,而真相的作用則是解釋隱藏的事實”[2]。新聞并不等于真相,“新聞不是反映現實的一面鏡子。它是對世界的一種再現,而所有的再現都是選擇性的”[3]。新聞生態(tài)中的新聞生產主體呈現事實的過程就是傳媒倫理顯現的過程。在新媒體語境中,大眾傳媒應選取什么樣的方式來報道惡性犯罪事件,哪些內容存在傳媒倫理失范?
塔奇曼在《做新聞》一書中說:“新聞是人們了解世界的窗口?!睂τ趥鹘y(tǒng)媒體而言,這個窗口向哪兒開,取決于記者、編輯等新聞生產人員。在具體報道中,這種“新聞前窗”一般體現在報道主題和體裁、消息來源和標題傾向三個方面。本文以紙媒、廣電媒體、網絡媒體對“浙江保姆縱火”“日本留學生江歌遇害”等犯罪事件的報道作為研究文本,分析媒體的報道傾向。
報道主題和體裁。各媒體都十分關注犯罪過程,特別是網絡媒體報道中,重點關注了作案過程、罪犯性格、犯罪特點。紙媒偏愛特寫和評論,注重可讀性,更強調對過程的描述和對細節(jié)的展示。廣電媒體則傾向于介紹最新動態(tài)的消息。網絡媒體原創(chuàng)報道較少,多為轉載加工。
消息來源。消息源是新聞信息的獲取源頭,消息來源的準確性直接影響到新聞報道的真實性。消息來源有直接和間接之分,直接消息源包括記者親眼所見、目擊者和相關機構,間接消息源可以是引用的二手材料等。相關報道中“現場群眾”類的消息源占到了三分之一,比例甚至高于“公安等部門及官員”消息。此外,在網絡媒體中時常出現完全沒有交代消息來源的報道,文章不僅沒有提供新聞事實的來源,還用“據悉”“據知情人士透露”“一位內部人士向記者透露”等進行一些細節(jié)描寫,這種做法大大降低了報道的真實性,專業(yè)缺位明顯。
標題傾向。標題被譽為新聞的“眼睛”。讀題時代,新聞標題的好壞至關重要。新聞標題體現了報道的傾向,奠定了報道的基調。在相關犯罪報道中,媒體往往運用貼標簽和簡單歸因的手法,渲染犯罪行為。有些標題只是對犯罪原因作簡單推理,忽視了事件背后更為深刻的社會因素。
媒體對惡性犯罪事件的報道呈現碎片化、簡單化特征,這也是受眾透過“新聞前窗”看到的鏡像。那在“新聞后窗”,記者又是依據什么樣的標準解釋事件?我們大致歸納出兩種敘事框架。
“二元對立”是犯罪新聞報道中常見的敘事框架。這種框架常常表現為正義和邪惡、優(yōu)秀與墮落的對比等,而這種非此即彼的對比又往往體現在報道中不同角色的不同行為之間或是相同角色在不同時期的行為之間,反差越大,往往越能吸引受眾的閱聽興趣。[4]
一是“警察”和“罪犯”的二元對立。這種敘事框架主要體現在對二者的形象建構上。例如記者使用“殺人狂魔”“從容”“冷靜”等一系列形容詞來建構罪犯留給公眾的印象,而對于“警察”這一形象的建構最多體現在偵破細節(jié)和民警個例中。此外,這種敘事框架下還會通過老百姓的反應來側面烘托罪犯的危害和民警的神勇。
二是“過去”和“現在”的二元對立。在這一敘事框架中,媒體通常會回顧罪犯的人生經歷,找出罪犯曾經“優(yōu)秀”“乖巧”的事實,隨后,報道給出犯罪原因,通過罪犯前后強烈的反差帶給受眾沖擊。這種敘事框架一旦固化為犯罪報道的固定模式,很容易給受眾以錯誤的引導。
如前所述,在傾向標題的呈現中,媒體往往采用簡單歸因法。在具體的報道文本中,這種做法亦大量存在。經總結大致包括下面三種模式:第一歸因貧窮,媒體多渲染罪犯從小家境貧寒,后又遭遇不幸;第二歸因報復社會,媒體往往將罪犯的犯罪原因推論為報復社會;第三歸因家庭,這是犯罪報道中媒體常采用的,這些家庭背景的呈現多是帶有負面評價性質的表述,媒體報道中的罪犯多具有家庭不幸的特征。
新聞生產的過程是傳媒倫理顯現的過程,亦即新聞文本和“新聞后窗”的背后體現著把關人對倫理價值的思考和倫理原則的取舍。通過以上分析,我們重點探討了媒體對惡性犯罪的呈現。從中可以看出:對這一題材的報道,基本還是秉持了專業(yè)操守和倫理底線,但在一些都市類媒體和網絡媒體的報道中也存在倫理原則的底線失守和倫理原則的運用失誤的問題。
一方面,傳媒報道惡性犯罪事件,發(fā)揮社會警示作用,此種做法毋庸置疑。但滿足公眾知情權的同時,亦不應忽視人文關懷。這與先秦儒家倫理的核心:仁,即“愛人”“克己復禮”和“推己及人”內涵相同。而在新聞生產中,公眾利益的界限模糊不清,“愛人”的倫理原則也并沒有成為解釋事實的標準之一。就近年來的犯罪報道文本來說,不少報道運用標簽化手法,將罪犯的形象進行妖魔化呈現,并將一些血腥暴力的畫面置于顯要位置,對受害人家屬進行回訪,此種做法借“公利”之名,行“窺私”之實。
此外,一些報道只是將罪犯作為新聞報道的賣點而非值得警醒的對象,將相關報道置于普通犯罪敘事框架下展開,放大罪犯的故事性和犯罪細節(jié),在妖魔化的同時又神化了報道對象。合理想象加大量細節(jié)失實,不僅體現了媒體專業(yè)主義的缺位,更是傳媒倫理底線的滑坡,容易引起他人的效仿,帶來更大的社會危害。
犯罪報道總會淡出視線,惡性犯罪事件的發(fā)生卻不會終止。犯罪是一種暴力,脫離倫理束縛的媒體呈現亦是一種暴力。對前者的預防需要個人的自制,對后者的預防則需要中西方倫理原則的共同規(guī)約。傳統(tǒng)媒體在此類題材報道上的倫理失范,對今天社交媒體傳播環(huán)境下新聞生態(tài)中的每一位新聞生產主體都具有警示意義。
注釋:
[1]王勇.大眾傳媒與社會越軌行為[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
[2][美]沃爾特·李普曼.公眾輿論[M].閻克文,江紅,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
[3][美]邁克爾·舒德森.新聞社會學[M].徐桂權,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0.
[4]劉勇,張雅.未成年人犯罪的呈現與遮蔽——基于對《法制日報》(2007-2012)的考察[J].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