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宏
立秋以后,大地上的一切,漸漸往沉靜里走。植物沉靜,水流沉靜;到秋分時節(jié),連空氣里都有一種沉靜。風,颯颯的,涼涼的,呵氣成露。秋露,滾動在葉子、草尖上,投射出一個籽實豐足、自信自賞的秋境。
秋風,涼,醇,清,像研熟的墨一般,一點,色彩就洇一片。萬物呢,也有著中國宣紙的韌而潤哩。濃墨遇宣紙,秋的意境一喚而出,深深淺淺出了層次。向風的地頭,谷子,被涂黃了眉毛;高粱,被染得酡紅一臉;玉米娉娉婷婷,只是呲著的大板牙,不太秀氣。
滿山果樹,香味,先撲過來了,跟著風,一尥一尥的,莫是秋風也被灌醉了吧。
秋風入果林,先上了樹。一枝果子,有老綠葉子半襯半遮,是工筆細描、溜邊沉底的小尺幅手札,耐看得很。枝頭的果子,是一絲絲紅過來的。誰的用筆,那么纖細呢?嫣紅、淺紅、微紅、青黃、沉青,一個蘋果,就這樣把色澤的漸變一絲絲呈現(xiàn)給你。
山里,多溝谷,山前山后,路邊坡地,地勢不同,秋風的腳步也不一樣。那背陰的溝谷里,任你再三催問,我自心有主張。左看右看,心氣順了,就紅它幾個;煩了大勢,就不紅不黃。
有那么幾個,倔強地青在那里,像一個個孤傲的青眼!
黃豆的葉子,變軟變薄,秋風哈口氣,它就落滿了壟。卵圓的黃葉子,堆積起來,豆棵上就不剩啥了。丁零當啷的豆莢,一串一串,讓豆棵子一點也沒顯輕松,好像那葉子落也是白落了。它們不過是秋風寄下的封封書信,分量輕重,要看誰來讀。
綠豆和紅小豆的葉子也在落,但豆莢是一茬茬成熟的,今兒幾個,明兒幾個,后兒再熟幾個。熟透的豆莢,你不理它;它生起氣來,會把自己炸裂。啪的一聲,豆粒四散,刷拉拉落在豆葉里,讓你尋也尋不見。所以,一到豆將熟,村里人天天挎著柳籃去摘豆,俯身弓腰,采采復采采。俯仰之間,是對豆子的撫慰,也是對一個季節(jié)的禮敬。
秋風也能催開花。藍天,驕陽,棉田里一片耀眼的明亮。一朵朵肥實、暄松的白,被陽光喂飽,從“棉花碗兒”里膨出來,膨成巴掌大一團,不妖不媚,不施脂粉,像鄉(xiāng)下小丫。摘棉花的人,腰里系著包袱,像懷著孕,還用手托著。他們像鴨子一樣回到地頭,把一包袱棉花倒向床單。一團白云,嘩然飄落?;ㄩ_天下暖,花落天下寒,這是齊白石畫作《棉花》的題款,我覺著,這句大實話里,有著深深的感恩。
有人家煮落花生啦!秋風把它的味道傳播得四下都是。剛出土的落花生,帶殼加鹽煮著吃,美白肥嫩,余味悠長。還有,最好趁熱吃,偏甜,偏糯,偏清俊, 醇醇的,有爽朗秋意在其間。
才女張愛玲喜吃鹽水花生。微風中的藤椅、鹽水花生和蘇格蘭風笛,被她捉來,一涂一抹,成了一幅淡泊遼遠的畫面。這幅秋分圖,有清中帶濃、濃中寓清的奇異美好。
秋風涼涼吹,陽光細細攆,秋分很快會過去的。短暫、沉厚的秋分,有種大局已定、豐收在望的豐腴美感。有人在靜等,有人在完善,有人在張望,有人在期盼。
而懂經(jīng)的人都清楚:秋分,是迢遙跋涉之后,生活最終呈現(xiàn)的一線繁華和殷實、體面和蓬勃。這種心理層面上的欣悅,只有親手親腳、親力親為去獲得。
饋贈和施舍,從來不是秋分的真味。
(編輯 紫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