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賈思敏
這不僅是一個群體的問題,更是整個社會的問題。
小張,今年17,土生土長的東北某三線城市高中生,日常生活是玩快手直播和上抖音看美女,跟風買了小豬佩奇紋身貼,喜歡和兄弟們喝酒、燙頭、開黑,每天下課后躲在學校廁所里抽煙,模仿著自己偶像MC天佑的打扮,穿淘寶九塊九包郵的緊身褲、豆豆鞋,梳五顏六色的鍋蓋頭,跟著手機里動感的社會搖,一邊喊麥一邊夢想成為一個月進斗金的網(wǎng)紅。
在小張的背后,是全國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的“社會人”,大多以十幾歲的學生和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為主,潛伏在以東北為中心的全國三四線城市和農(nóng)村,接頭暗號是“小豬佩奇身上紋,掌聲送給社會人”,接頭據(jù)點是以快手、抖音、火山小視頻為代表的各大網(wǎng)絡直播平臺。
小張最近又迷上了“社會步”,走起路大搖大擺、駝背弓腰,幻想自己玩世不恭風流不羈。由于演員張嘉譯在劇中走路的姿勢獨特,頗有大哥風范,十分“社會”,而受到廣大社會人的關注。經(jīng)過明星和快手、抖音網(wǎng)紅的頻頻效仿,“社會步”病毒式走紅網(wǎng)絡,開始持續(xù)霸屏。
而事后才有網(wǎng)友出來澄清,走路自帶氣場的張嘉譯老師,背后卻是飽受多年“強直性脊柱炎”的苦痛。因為得病才不得已探頭、聳肩、大幅度甩臂來保持身體平衡,沒想到卻被網(wǎng)友紛紛模仿,誤打誤撞被封為“社會人”。大家以為的酷拽拉風,其實只是身不由己。知道真相之后,一部分模仿者主動道歉,但有一部分網(wǎng)紅卻反而變本加厲,愈演愈烈,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病痛之上來嘩眾取寵,博取眼球。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背后,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德底線。
三觀扭曲、內(nèi)容低俗、演技尷尬,是“社會人”飽受詬病的原因。打開快手軟件,你會恍惚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里,有人為了變成網(wǎng)紅,衣著暴露,搔首弄姿,讓人無法直視;有人扯著嗓子“喊麥”,歌詞低俗可笑,毫無技術含量可言;有人跳著“社會搖”鼻祖自創(chuàng)的舞蹈,在公共場合像跳梁小丑一樣扭動身體,大吼大叫;更有甚者,為了博取關注,公然直播抽煙、醉駕、砸車、打群架甚至邪教儀式等違法、違背人性的行為,還得到了關注者的叫好和模仿。這些人以“社會人”的稱號為榮,認為這是對他們目中無人、無法無天的“人生態(tài)度”的最高稱贊。而最可怕的是,他們在網(wǎng)上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和關注度,動輒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粉絲,其中有大部分都還是未成年人和在校學生,這樣的價值觀會對無數(shù)心智尚未發(fā)育成熟、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青少年造成什么樣的負面影響,后果不言而喻。
這暴露出的不僅是一個群體的問題,更是整個社會的問題。
還記得2000年初,韓流剛剛席卷中國的時候,大街小巷也曾悄悄興起過一陣類似的風潮。有一群年輕人,他們喜歡泡在網(wǎng)吧打游戲、上網(wǎng)聊天,在廁所里偷偷抽煙,模仿日韓風格的打扮,穿著極度夸張的奇裝異服,留著厚重油膩的劉海和色彩艷麗的爆炸頭,迷戀頹廢視覺風格和搖滾文化,喜歡用火星文個性簽名。
他們叫自己“葬愛家族”,我們叫他們“殺馬特”。當年的他們和現(xiàn)在的“社會人”是如此類似,同樣都是一群剛進入青春期的未成年人,同樣都是追求獨特、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個性心理,同樣都以自己所屬的群體文化為傲。不同的是,他們的據(jù)點從QQ空間、貼吧變成了快手、抖音,參與者的年齡從80后、90后變成了如今的00后,他們的日常消遣從抽煙、自殘換了個形式,變成了社會搖、鄉(xiāng)村尬舞、加特林拖拉機。而最危險的是,由于以前互聯(lián)網(wǎng)不普及,上網(wǎng)交流的成本相對較高,當年的“殺馬特”文化還只停留在小眾年輕人的圈子。而在8歲小孩都會玩平板,人手一臺智能手機的今天,4G網(wǎng)絡的普及讓短視頻和直播走上風口,信息的傳播和溝通效率以指數(shù)級增長,打破了亞文化圈之間的虛擬邊界。“社會人”文化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傳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迅速掌握網(wǎng)絡的話語權,影響了千千萬萬個年輕人。而曾經(jīng)的“殺馬特”們搖身一變,成了現(xiàn)在網(wǎng)上的“社會人”,從曾經(jīng)人人誅之的“非主流”文化躍升為年輕人都喜愛的“主流”文化,隨著其形式和價值觀更趨低齡化、低俗化,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危害也比當年更甚。這背后折射的是網(wǎng)絡技術的進步,卻是整個社會道德標準的倒退。
一個社會對是非好壞的評價標準是相對的,是立體的,是隨時間變化的。20世紀30年代,女子穿著旗袍露出腳踝都會讓異性激動半天;20世紀90年代,雖然穿著自由了,但是人們不會公然討論自己的隱私;而在今天,人們面對網(wǎng)上各種袒胸露乳、甚至直播自己閨房私事的網(wǎng)紅,已經(jīng)可以做到多見少怪,無動于衷。
20世紀初,年輕人在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在五四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呼喊;20世紀40年代,年輕人為保家衛(wèi)國,勇敢地走上戰(zhàn)場;80年后的今天,年輕人沉迷追劇追星、快手抖音、王者榮耀無法自拔。日本作家麻生晴一郎在20世紀70年代曾經(jīng)長期居住在中國,他說當時的中國人很有愛心,看到有人打架就會阻攔或勸架;而50年后的今天,人們面對摔倒的老人第一反應竟然是扶不扶。
少年強則國強,年輕公民的道德感是支撐一個社會道德體系的根基。在社會進步卻道德滑坡的今天,如何引導年輕人樹立正確的價值觀,不再任由低俗的文化在當代青年中泛濫傳播,是我們在“社會步”背后不得不面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