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似水流年
一個人不管東奔西闖走多遠,有愛,才有家和依靠啊。
1
她是在他們一起吃火鍋的時候告訴他要去北京的。他正在涮一片牛肉,毫無防備。
“老了老了?!彼龥_著鍋里的牛肉嚷嚷。
他喃喃自語:“是啊,確實老了,馬上二十八了?!彼此臉幼?,有些難過,想想或者不去了吧。可她想起劉總的話:一個人,不能像青蛙一樣困在井里還自得其樂,繁華的城市再擁堵難捱,也有無數(shù)讓自己變強大的機會。劉總向她伸出了橄欖枝,一個高薪也鍛煉人的好機會,一生能有幾次呀。她咬咬牙,還是決定走。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在清晨送她去機場,昆明居然下了大雪,難得一見鋪天蓋地的白,讓人 得慌。機場高速很堵,福克斯的車輪輾在繞城高速上沙沙作響,他在心里一直祈禱,飛機無法起飛。機場遷至長水,天氣更加惡劣異常。候機廳里坐滿了哀聲嘆氣的人,只有他,心里高興得發(fā)狂。
“老天都不讓你走。你看看,你看看這鬼天氣。”他盡量讓語氣分不出悲喜,她哀哀地瞪了他一眼:“今天走不成,明天唄。昆明總不會天天下雪!”
他把身子縮在衣服里,脖子顯得更短了些。這些天他從未挽留過她,因為他知道他的挽留是無效的,這女子犟得很,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當初,她畢業(yè)后決定留在昆明,和他在一起,父母在老家咬牙跺腳,都叫不回她。
現(xiàn)在,他也留不住她了。
開了車折返回去,又是依依惜別,耳鬢廝磨。他無奈,想著能多呆一天是一天吧。
她安慰他:“我是去北京工作,又不是跟你分手。再奮斗兩年,我們結婚啊。”
她總是喜歡一廂情愿地決定和計劃一些事情,而他并無大目標,下班回家買兜菜,兩個人熱乎乎地吃頓飯,這難道不是幸福嗎?
雪下了三天,第四天航班正常,他站在干冷的空氣里,站在熙攘的人群里,濕著眼眶向她揮手告別。
兩個月后的某一天,他想她想得瘋,臨時起意買了頭等艙的機票去看她。她工作忙得要死,下班還有應酬,推不掉,他在酒店里坐了一天,匆匆忙忙見了她一面,第二天吃了一頓午飯,便回程了。
她還要跟客戶簽合同,沒法送他去機場。在餐廳外面,她很內疚。
他笑笑說:“雖然沒有飄洋過海,但我還是老遠來看你了,見你一面就好,只是想你了。”她掉了眼淚,眼線都有點花了。
2
可后來他們的故事還是落入了俗套。幾乎沒有意外,她成了劉總的新歡,他成了她的舊人。北京離昆明,太過遙遠。當一個人遠走,再好的空氣和陽光,都留不住那顆奔騰的心。
半年后她在電話里跟他說了分手:“你會找到一個比我好的女人?!?/p>
他半晌沒說話,好像也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掛斷時他說:“注意身體啊,別太拼了。”
她還是哭了出來,站在34層的大樓上,望著繁華的帝都,生活的本質或許就是一場又一場遷徙,感情也是,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
可那時的她怎么能不拼呀,她必須像一只啄木鳥,每天不停地啄木覓食。工作時忙得忘了吃飯,跟客戶喝酒醉得儀態(tài)全無;擠在地鐵里,也要趁機寫寫手上的策劃案。頭發(fā)燙卷了,嘴唇更加紅艷,高跟鞋踩在腳下,昂揚、興奮、全新的世界徐徐展開,旁邊的人都在發(fā)瘋地與你賽跑,你怎么能停滯或者倒退呢?
三年后,她三十了。生日那天是端午節(jié),劉總快遞了一束玫瑰來,人卻留在老婆身邊,陪著六歲的女兒一起參加包粽子活動。
她一個人坐在餐廳里,咀嚼著冷硬的西餐,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孤獨地翻看手機。
朋友圈里有人發(fā)了一個段子:
北京說:我是宇宙中心。
昆明說:我18度。
上海說:我是國際大都市。
昆明說:我18度。
重慶說:我是西南唯一直轄市。
昆明說:我18度。
一個極普通的段子,卻看得她淚流滿面。她想起了在18度城市的那個他,不知道好不好呢。身邊是否有了新人?他們在長水機場的最后一面,人群也如今天這般密集,他沖她揮手,一個大男人,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突然恨極了這樣的生活,恨極了空中的霧霾,恨極了馬不停蹄的人群。內心的孤獨無助足以讓一個女人在繁華熱鬧的城市里崩潰。第二天她收拾行李上了飛機,她決定給自己幾天假期。年輕的小助理在電話那邊急得都快哭了。她說:“沒事,你24了,也該學著做決定了?!?/p>
與北京相比,昆明這個城市的質地柔軟而輕緩,云朵晃悠在頭頂,陽光炫目,花朵繽紛得像未干的油畫。每天清晨很多關門閉戶的店鋪,讓人感覺不到太大的壓力。如果沒有昂揚的大志向,這座城,也是不錯的選擇啊。
她下了飛機,深呼吸,撥了他的電話。一小時后他出現(xiàn)在機場,還是開著那輛??怂埂?/p>
歲月對這個三十一歲的男人很善待,他老化的程度異常緩慢,看起來并無變化。他沖她笑,白襯衫,軟牛仔褲,松垮休閑的裝扮,看起來狀態(tài)舒適。
她正要開口,副駕駛上下來一個姑娘?;ㄖφ姓瓜泔L細腰,一臉青春,腮邊還有一點點高原紅暈。姑娘自來熟似的叫她姐姐,她聽起來,像諷刺。
“舍得回來啦?”他揶揄她,還是親切的口吻。
“回來兩天就走?!彼粗莻€姑娘,心里發(fā)酸。再看看他,又有些忐忑,她沒法毫無愧疚地當做從未發(fā)生過傷害。
他好像并不在意,把行李扔進后備箱就問:“還是羅非魚火鍋?”她與他對視,一邊點頭一邊咯咯笑起來。
姑娘坐在副駕駛,她一人坐在后座,看著他們的后腦勺,盡量讓自己面帶微笑。
他向姑娘介紹她:“這是我校友秦素?!?/p>
又向她介紹姑娘:“這是小蕊,醫(yī)院護士?!?/p>
她想說點什么,喉嚨里像有刺梗住了。他沒說她是前女友,他說是校友,那小蕊是他現(xiàn)女友嗎?如果不是,為何她的身體總是向左微側,目光像輕盈的蝴蝶,飛飛停停之間,總是落在他的臉上。
三個人殺進羅非魚莊,還是糊辣的鍋底,辣味浸入白色的魚肉,細嫩鮮香無小刺。小蕊是典型的昆明姑娘,活潑熱情,有什么說什么。
“秦姐,北京的競爭是不是特別大?你在北京買房了嗎?”
“競爭確實激烈,房太貴,買不起啊?!?/p>
“你不如回昆明來嘍。云南人都是家鄉(xiāng)寶,跑那么遠有啥子好的?”
他撈了一塊魚肉在她碗里,安慰她:“有些價值不是靠能不能買房來體現(xiàn)的?!?/p>
小蕊搶白他:“切,我們努力奔波不就是為了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嗎。如果連一個家都沒有,混個屁呀。”
她心下黯然,想反駁小蕊,職場上的成功、眼界上的拓寬、學識上的提升、教育資源的爭取之類的,但她覺得這些在幸福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她喝了一口啤酒,不再說話。
飯畢他送她去酒店,他拖著行李一直把她送進大堂。他把行李交給她,踟躕了半晌說:“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啊,看你現(xiàn)在瘦的?!?/p>
她鼻子一酸,突然軟弱下來,很想抱抱他。余光看到大堂外面坐在車上的小蕊,張口卻是:“快走快走吧?!?/p>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說:“他,對你好嗎?”
“嗯,還好。你是想看我笑話嗎?”她有些咬牙切齒。
“沒有啊,你的笑話又不好笑?!彼拖骂^看著地面,又抬頭說:“結婚記得告訴我?!?/p>
“盡管我們只是校友,還是會告訴你的。準備大紅包哦!”她故作輕松。
“你們女人真記仇?!彼洁熘?。小蕊沖他揮手,催促他好了沒。他擺擺手走了,她在前臺辦理入住,心卻成了碎片。
3
在酒店睡了兩天好覺,好多年沒有這么香的睡眠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來昆明只是為了見他一面,然后讓自己死心?可心卻并沒死。她氣自己、恨自己,當年腦袋被門夾了,才會扔下這個男人跑北京去。那時候勇氣可嘉,覺得感情并沒有事業(yè)來得重要和牢靠。
可用盡全力打拼,得失卻并不盡如人意。喜悅無人分享、辛苦無人訴說,生活過得無滋無味。偶爾情欲的慰藉,卻是心酸的狼狽。她想起她對他說:再奮斗兩年,我們就結婚。
如果,她想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她沒有去北京,她沒有跟他分手,現(xiàn)在他的身邊沒有小蕊,他們會結婚嗎?可生活從來沒有假設。
小助理的電話不斷打過來,還有劉總,問她什么時候回。她有些泄氣,把手機關了,一個人跑去吃老店的小鍋米線,一根一根地滑進胃里。她在滇池邊呆站著看風景,風把頭發(fā)吹得冰涼凌亂。柔軟的陽光和淡白的云朵,那些觸手可及的時光與年華,仿佛近在眼前。
在忙碌的城市和混沌的江湖里飄蕩,卻不知道為了什么。她如一只倦鳥,厭了累了,可當年可以棲息的良枝卻有了新的巢穴。
四天后,她退房離開。有些舍不得,還是告訴了他。
“這幾天關機干嘛,找你都找不到!你等我啊,我送你。”
他急匆匆地來了,把她載去機場。一路上堵得要死,除了沒有赤白的雪,其他都與三年前并無二致。
她拖著行李進了候機廳,他抱著一大袋東西跟在她身后。
離登機還早,她說回去吧,他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把包里的東西一一拿出來。
“這是你最喜歡的小抱枕,以前你每天看電視都要抱著?!?/p>
“這是你的U盤,上面有好多照片,你想看的時候可以打開看看。”
“這是你的電動牙刷,上次都拿忘了。那年你發(fā)了獎金買的,死貴?!?/p>
“這是床頭柜上的電子相冊,你帶上吧。放心,我的照片我已經(jīng)刪掉了?!?/p>
他還沒清點完,她已經(jīng)哭得唏哩嘩啦。
“還有這個,你最喜歡吃的貓哆哩,北京買不到吧?我買了好多袋,帶去分給你們同事啊。”他終于交待完了,好像松了一大口氣,給她遞了紙巾。
她接過來,說:“好了,咱們的賬也算清楚了。你回去吧?!?/p>
他不肯,非要等她登機。他們杵在機場半小時,相對無言。
登機前他問她:“要不要抱一下?”她點頭,伸手抱住了他。微溫的懷,還是從前熟悉的感覺和味道,可不管多么留戀,都已經(jīng)丟失了。好可惜啊。她在心里嘆息,她攥著他后背的衣服,一直攥到起了皺。
進了登機口,離他越來越遠了。她回頭大聲地朝他喊:“祝你和小蕊幸福啊!”
眼眶紅了紅,她擠在人群里,聽見他在后面大喊大叫:“不是啊不是啊……”
不是什么,她已經(jīng)沒機會問了。順著人流坐進機艙里,撕開一袋貓多哩,酸甜 Q彈的酸角糕,像愛情流逝的味道。
飛機一路向北,她的心還停留在原地。三十歲,已是成熟穩(wěn)重的年紀,想了一路,是時候做出遵從內心的決定了。飛機落地,她開了機,收到他的短信:小蕊不是我女朋友啊,那天剛好在相親,接到你電話,就趕去接你了。
她在北京酷熱的天氣里笑啊笑,一直笑到直不起腰來。
她回他:“我目前也是單身了?!?/p>
到了公司,她辭了職,和劉總說了分手。從知道劉總有婚姻,到他給出的離婚承諾,她迷失在生活與事業(yè)的夾縫里。并非不想反抗,卻在日復一日的迷茫中失去了逃離的勇氣。
沒有愛情,只是慰藉,不管是她對劉總,還是劉總對她。一句隨口的承諾,也只是對彼此關系的敷衍罷了。沒有拖拖拉拉的感情,要撇清,太容易。
這些年除了工作上的歷練和待遇,他給她的,只有微薄飄渺的情欲,再有,就是一輛奧迪Q5了。她把車鑰匙還他,他不接,說拿著吧,就算是這些年的補償。
她在電梯里跟他推搡了半天,后來從鏡面的墻壁上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細紋,原來女人的青春,也并不廉價啊,怎么值得這樣耗呢。她發(fā)狠似地把車鑰匙扔進他的懷里。電梯門開,她沖出來,踩著高跟鞋一路狂奔。擠進北京的地鐵里,看到一張張陌生麻木的臉,她揉著酸痛的腳跟,給他打電話。
“除了小蕊,你到底還有沒有女朋友啊?”
“沒有啊。找倒是想找,這些年咱也是閱女無數(shù),就是看誰都不如你,由奢入儉難啊?!?/p>
“我有那么好嗎?”
“你也沒有多好,脾氣臭還經(jīng)常自以為是,可我就是放不下啊?!?/p>
“那,我三年前說的那句話還算數(shù)嗎?”
“你話那么多,哪一句?”
“就是結婚那句。”
“哦。那句啊......”
她急了,想這男人怎么能這么磨嘰呢,正要發(fā)飆,結果聽到他說:“趕快回來結婚吧,北京熱得要死,昆明18度啊?!?/p>
她眼淚一下子迸出來,聲音哽咽:“機票早就訂好了,明天12點到,來接我?!?/p>
“遵命?!彼赂碌匦Γν暧植环判牡貑枺骸斑@次再不走了吧?”
“打死都不走了?!彼V定地對他說。
一份遺失的愛還在原地等著她,她怎會再舍得走呢。城市再恢宏繁華,也不及這個男人給予她的那份如珍寶般的愛啊。她的心像北京的夏天一樣燙起來,一個人不管東奔西闖走多遠,有愛,才有家和依靠啊。還好,她知道得還不晚;還好,她還能吃一顆后悔藥;也還好,一切還未物是人非。
這是多么幸運的一件事,她這一輩子,真的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