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澤克在《事件》一書中援引拉姆斯菲爾德的話:“世上有已知的已知,也就是我們知道自己已經知曉的東西;此外還有已知的未知,就是我們知道自己并不了解的東西;然而除了二者之外,還有未知的未知,亦即那些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對其一無所知的東西”[1],以此引申出認知的可能和限度問題。他認為存在四種可能的狀況:已知的已知;已知的未知;未知的未知;未知的已知(齊澤克補充的,例如“無意識”)。已知和未知的分界未必如此清晰明了,所有已知的事實當中都含有未知的因素。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及其后續(xù)的語言學轉向理論成果,讓我們重新界定了什么是已知,認識到已知的作者和作品當中還有無盡的未知,從而改寫了作者論和文本論;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讓我們重新認識已知意識當中無盡的潛意識;??碌纳鐣欣碚摚屛覀冋J識到已知的社會現實下扭結的權力、話語、規(guī)訓。所以一定程度上講,人文學科的知識增長來自在已知的已知當中發(fā)掘未知,在習以為常的慣例當中發(fā)現驚奇。
出版于2010年的《文化研究的未來》(英文版)是朝向未來的,原標題為文化研究的將來時態(tài)(CulturalStudiesintheFutureTense),它所提供的文化研究方案或者文化研究工作發(fā)掘了哪些已知當中的未知?它能給我們帶來哪些驚奇?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必須從“激進語境主義”和“情勢主義”入手,格羅斯伯格在各種訪談和對話當中一再強調這兩個關鍵概念,甚至認為文化研究即是關于語境的研究。
一、激進語境主義
格羅斯伯格認為激進語境主義構成了文化研究的核心。[2]激進語境主義(radicalcontextualism)有兩種相互指涉的內涵:一個是作為方法的語境化;另一種是作為對象的語境。作為方法的語境化,也即是把所有對象都放在語境、上下文中來考察,從關系論的角度出發(fā)從整體來考察對象,強調不能孤立地考察和分析某個對象。語境主義拒絕簡化論,前提就是自覺地尊重對象的復雜性,所以在這里語境不是研究的對象,而是研究問題的手段。霍爾對于種族問題的研究就是語境化的經典案例:從未將種族和族群問題視為一個子范疇,始終將整個社會形態(tài)都看作種族化的結果,所以關于種族和族群問題的討論不能與特定的社會形態(tài)相脫離,脫離語境單純討論種族問題的多樣性是不負責任的。[2]20作為對象的語境是文化研究的最終目的,無論是從媒介、兒童問題,還是從經濟、女性問題入手,其最終都是為了理解當下的整體語境,研究問題的語境,對研究對象的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的語境的關系做全面研究。20世紀60年代,格羅斯伯格是最早關注搖滾樂的學者之一,他對搖滾的興趣在于產生搖滾的那個年代的語境,社會和政治運動,通過搖滾來了解那個語境。伴隨著技術革新時代的演變,搖滾已然不再是理解21世紀語境的最好切入點,新媒介、互聯(lián)網、人工智能應該受到更多關注,這是因為語境已經發(fā)生變化。
語境是問題的開始,也是研究的終結。前者指向的是語境化的方法,類似于德勒茲在《什么是哲學》當中提出的內在性平面,也即是問題得以產生的條件。后者指向的是復雜的社會現實,激進語境主義的目的在于理解任何有關聯(lián)性的事件,在這里體現了文化研究對社會現實的開放性和多元決定論的承諾。語境始終是復雜的,隨條件而變化的。激進語境主義將社會看作是一個變化中生成的亞穩(wěn)定狀態(tài),其中交織著各種復雜的話語、意識形態(tài)和裝置,“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所以激進語境主義需要整合各種各樣的理論資源,這樣才能有足夠的工具應對對象的復雜性和雜糅性。
二、理論的語境化
激進語境主義要求以一種戰(zhàn)略性的方式對待理論,理論只是一種工具,它的有效性只能在語境中才能衡量。在格羅斯伯格的著述中,可以看到各種理論資源的“借用”,包括霍爾的接合理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和有機的危機、??碌脑捳Z理論、德勒茲的解轄域化和裝置。這樣做并非把文化研究看作是理論的演武場、時髦理論的大雜燴和拼盤,格羅斯伯格一再提醒我們要注意文化研究的“理論誤區(qū)”,不要把現實當作某種理論的例證,不要直接用理論取代社會分析,似乎僅僅依靠某些理論就足以描述當下的危機和情勢。激進語境要求研究者將概念、理論和個人經驗、體驗結合在一起,這種結合的可能后果是,當前者引發(fā)后者的新闡釋時,后者也會產生反作用,可能會完全擾亂前者,這樣才能破除理論先行,才能避免陷入理論一開始就已設定好的結論之中,比如以青年亞文化的視角研究動漫必然會看到抵抗,以社會學的角度研究游戲離不開沉迷一樣。
激進語境主義視野下的文化研究拒絕給予任何理論神圣的地位。正如霍爾所說:“我與理論有一種戰(zhàn)略性的關系。在某種意義上,我從不將自己視為理論家,那僅僅是我的工作。我一直關注的理論針對世界與現實的進展,但我對以理論為目的的理論生產并不感興趣。因而我在戰(zhàn)略方式上運用理論……因為,我認為,我的目的是在許多不同的關系中思考對象的具體性?!盵2]26為了撰寫本書第三章:從經濟學家手中解救經濟,格羅斯伯格像個本科生一樣,利用一年的時間,在北卡大學經濟系學習經濟,也正是以此為基礎,他真正了解經濟學關注的問題是什么,從經濟學家手中奪取經濟問題的話語權,正如英國文化研究的早期工作一樣,關注社會學的挑戰(zhàn),試圖比社會學家更好地進行社會學研究。
格羅斯伯格開展了另一種不同于經濟學家的經濟學研究,他稱之為祛神秘化的經濟學。經濟不僅僅是復雜的、多元決定的,而且是復合的、關系論的、混雜的。他指出在經濟或者經濟學話語當中,至少存在四種相互區(qū)別的問題群:(1)經濟主義或者經濟(無論將其看作一種生產模式、重商主義、技術、財政或者市場)是歷史的推動力的假設,必須要經受多元決定論的批判;(2)資本中心主義或者資本主義是特殊的且無處不在的,這一假設必須替換為對多樣性的承認,不只是資本主義的多樣性,還有經濟實踐和組織形式的多樣性;(3)生產主義或者生產是經濟的本質,因此,生產是價值的基礎甚至是價值唯一的源泉,這種觀點必須由對價值的分散和多重可能性的承認來取代;(4)經濟本質主義或者在經濟和非經濟的實踐或關系之間存在著穩(wěn)固的區(qū)別,這種假設必須由以下觀點來取代,不僅經濟關系自身在一定程度上是松散的,而且經濟本身也始終是一種關系到生產的類別。因此,經濟(和經濟門類比如資本主義或者勞動)不再僅僅是經濟學的,它同樣是社會的、政治的和文化的。[2]120-121由此可見,雖以經濟為切入點,格羅斯伯格卻未止于慣常的經濟問題當中,而是以此為棱鏡透射出它隱而未顯的種種前提,為經濟祛魅,讓我們意識到習以為常的事物當中隱藏的種種假設,不證自明當中的晦暗,于已知當中發(fā)覺未知,于常識當中發(fā)現驚奇。
三、情勢分析
情勢(conjuncture又譯作關鍵時刻、危機來臨的時刻)和語境是文化研究的兩大基本問題。簡單來說,情勢關注的是社會矛盾和社會變化,比如人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fā)展之間的矛盾就屬于情勢分析。英語中,語境(context)和情勢(conjuncture)有一個共同的前綴con,語境的意思是把“文本”(text)放到與其相關的其他文本(上下文)中進行考察,前綴con在這里有并置、放在一起的意思,所以文化研究中語境強調對象的復雜性,不存在單一的文本、現象、問題,文本永遠都是與其他文本相互關聯(lián)的,從文本跳出來,不要只注意文本的構成語法、字詞,要把它放在適當的語境當中,放在社會、經濟、文化、政治中考察和分析。同理,兩條路的交會點,我們可以稱之為juncture/junction,很多條路的交會點就構成了情勢。這里道路只采用比喻的意義,因為它是空間上的,但是情勢卻是時間上的,比如criticaljuncture指生死攸關的危急時刻,所以情勢是指多個關鍵時刻的交會點,它既指多種矛盾交集的時刻,同時也指在這個交會時需要選定一個合適的出路。情勢不是給定的,它需要分析和判斷,它需要建構,所以分析情勢、判斷情勢是文化研究的首要工作,因為只有弄清當前的情勢,分析它的狀況,才能決定哪些是重要的,亟待分析和闡釋,有哪些道路可供選擇,有沒有可能創(chuàng)造一條新的道路。
情勢指社會構成因素當中矛盾的聚集、凝縮、轉化的時刻,情勢分析認為社會形態(tài)當中充滿著沖突和斷裂,總是有潛流在涌動,之所以未表現出來,是因為各種力量達到一種暫時的平衡,如果其中的一個要素或者幾個要素出現問題,矛盾就會激發(fā)出來。它強調一個領域始終是由多種決定因素影響下的再次組合,產生的只能是暫時的穩(wěn)固。格羅斯伯格認為:情勢從總體上來說是暫時的、復雜的、易變的,需要研究者通過政治分析才能把握。[2]38在情勢層面上,文化研究認為知識是最有用處的,也應完全實現與政治博弈相結合的可能。由此可見,激進語境主義和情勢兩個詞不只界定了文化研究的路徑和方法,還凸顯出文化研究不是為理論而理論,為問題而問題的,它具有明確的現實關懷、實踐性和政治性。這樣也能理解格羅斯伯格在該書前言中宣稱的:我們要改變世界。
格羅斯伯格認為情勢分析的第一要務,就是判斷情勢,如何從一種情勢轉向另一種情勢,那么他是如何分析當前的情勢呢?他認為當下最為緊要的是抵抗自由現代性或者歐式現代性,嘗試塑造一種可選擇的多重現代性。有人可能會疑惑,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就已經出現了后現代性和全球化的討論,今天再講現代性還有必要有意義嗎?從全球化回撤到現代性的討論不是倒退嗎?恰恰相反,在激進語境主義和情勢分析的前提下,當前或者未來很長我們仍將處于現代境況下,“現代性不是認識這個真實的世界的問題,而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中”。因為現代性的經驗或者危機依然決定著當代人的認知和意識。作為一種整體生活方式,現代性的問題,依然根深蒂固地決定著作為現代人的我們的經驗、思考和想象。正是現代經驗條件下,我們的認知邊界和經驗框架才決定了我們是一位現代公民。比如我們自認為獨立的身份和認知,我們自己的各種權利和義務都是以建立于現代個體的自我確認為前提。所以無論是全球化或者后現代的種種論爭,都離不開現代性這一前提,也正因如此,格羅斯伯格才不遺余力地返回到現代性語境當中,提出一種多重現代性觀念或者可選擇的現代性觀念。
從激進語境主義和情勢分析的路徑出發(fā),對經濟(從經濟學家手中解救經濟)、文化(語境中的文化)、政治(復雜的權力)逐一清理和反思,最后收束于多重現代性(尋找現代性),全書體大思精,重新界定了文化研究在21世紀的宏大議題:政治、經濟、文化。之所以如此,乃緣于情勢分析的要求,重構現代性議題,正是這一需求激發(fā)了從外部思考三者的可能,此處明顯帶有??掠蛲馑枷氲纳?。格羅斯伯格認為現有的對于歐式現代性理論的反思都不夠徹底,它們沒有把現代性問題足夠問題化,共同認為“現代”是理所當然的,并且發(fā)端于歐洲。既然只有這種單一的現代性,那么根本沒有外部,只有從內部來評論,如此一來,所有對于世界其他地方、其他方式的現代想象只能限定在這種現代性的條件框架內,只能作為歐式現代性的補充。為了打破這種困局,格羅斯伯格選擇了從本體論的角度來闡述現代性,他沿襲了德勒茲的轄域—解轄域思想,認為現代性最大的問題就是分割或者轄域,把社會整體分裂成一系列領域:政治、經濟、文化,每一個都是獨立自主的,所以我們才會說經濟或者政治的文化化,文化或者政治的經濟化,他從這三個轄域化的重災區(qū)入手,目的就是以解轄域化的方式拆解這種獨立自主的表象,進而從總體上,從多重現代性的目的上重新認識它們。
在格羅斯伯格的文化研究實踐中,文化研究工作的品格和價值從來不會局限于某個單一領域和問題域,而是以知識努力對社會發(fā)聲。文化研究不僅要理解過去,努力解釋當下,更在于尋找未來的新的可能,更深層次地重新思考想象、重新思考知識生產,正如威廉斯所說:“使希望變得切實可行,而不是使絕望變得可信?!蔽幕芯繎撆χv好故事,既要用適宜的方法把事情、事件、問題、癥結闡釋清楚,把故事講好,同時也要講述新的可能性,在特殊關頭、十字路口、危機來臨前找到更好的出路。
最后,讓我們回到格羅斯伯格自己所認可的文化研究,它應當具備以下四點:文化研究應當是復雜的;文化研究應當給人以驚奇;文化研究要避免用理論或政治來代替分析;文化研究應該是適度的。這是格羅斯伯格給予未來文化研究的期望,也是我們所期待的。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項目批準號:17YJC760125。)
注釋
[1][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事件[M].王師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11.
[2][美]勞倫斯·格羅斯伯格.文化研究的未來[M].莊鵬濤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19.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