攵爭
過年回家,走進灶間想要幫父母親一起燒飯,父親說難得回來一趟,還是他燒吧??吹侥赣H也在灶前忙碌著,自己就坐在土灶邊燒火。
花生葉放進去,再抓幾片玉米葉引火。擦亮火柴,放在玉米葉下,火苗呼的一下燃起來,伴著花生葉的噼啪聲,火勢很快就旺了?;鹈绫豢諝獾奈ν钆_后方吸,時而回旋,時而跳躍著,變幻著不同的形狀??粗鵁霟岫址€(wěn)健的火焰,內心渴望回家的躁動得以釋然。那種渴望,依然強烈,卻像燃燒的火焰一樣,可以在灶臺里盛放,土灶仿佛有一種魔力,能夠將我這份思鄉(xiāng)之情恰到好處地控制在熱烈的胸腔里,而不會打破這種限度。
父親熟練地從灶臺邊的盆里舀起一鏟油倒進鍋里,鍋里立馬響起了嗞嗞聲。盆里的油是家里炸油條剩下的,用來燒菜會更香。父親伸手感受了下油溫,對我說:“火不夠大,架硬柴?!蔽揖蛷脑钆_里面抽了兩根硬柴,使勁一掰,斷作二半,可是還是太長了,想要再掰一次,卻掰不斷了。父親說道:“燒火不能著急,要一根一根掰?!蔽野凑崭赣H說的做,果然很輕松。所謂的“硬柴”其實是棉花稈,大半人高,拇指般粗,在我七八歲時已經領教過它的“硬”。那次放學回家,父母親還沒回來,我撂下書包就往地里跑。跑到地里,父母親正在拔棉花稈。我站在一株跟我差不多高的棉花稈前面,呈馬步狀,兩只手一上一下,想要使猛勁一下子拔起來,可是棉花稈的根部只是動了動,沒有一點被拔出來的跡象。我偏不信,深呼了口氣,心里默數“一、二、三,起”,那根棉花稈慢慢地動了,但還不是一下子就能拔起來。我憋紅了臉,繼續(xù)撐著發(fā)力,終于,帶著一團土,拔了出來。拔出來那一剎那,棉花稈和我同時摔到地上,細碎的泥土鉆進我的衣服,透著清涼,棉花稈壓在我的身上,已經泛黃的帶著泥土味的棉花葉蓋在我的臉上,透過葉的縫隙,我看到了晚霞調皮的表情。父親走過來笑著說:“不要使蠻力,手要弄壞的。”我這才發(fā)現父親手里有一根鐵棍,上面有一個鐵鉤,他把棉花稈嵌進鉤里,鐵棍支撐著地面,鐵棍稍稍一抬,棉花稈就乖乖就范了。第二天早上,發(fā)現我的手上果然起了個白泡。柴火的品種很豐富,還有玉米稈、花生葉、大豆葉,地里種什么,收獲之后都可以做柴火,直到化為灰燼才完成它們的使命。我最喜歡的是花生葉,不用掰,直接放進去,還有清脆的噼啪聲。但父親說要想火旺,還得“硬柴”,每種柴火都有自己的秉性。
炸調料的刺鼻香味打斷了我的思緒,蔥、辣椒、胡椒、花椒、八角,一應俱全,每一個地方在吃口上都有自己的特色,家鄉(xiāng)那邊燒菜頗講究味道,各種調料自然不能少。這種味道,從我小時候就這樣,一直沒有變。上大學在北方,大餅加大蔥,這種辛香辣的味道吃不到了,畢業(yè)后到了上海,吃口也很清淡。為了照顧妻子的口味,家里除了油鹽醬醋糖外,再沒有其他調料。有時跟朋友出去吃飯,刻意點些比較辣的川菜,也找不到家鄉(xiāng)的這種味道。其實,準確地說,是自己家的味道。蔥是院里拔的,辣椒是地里種的,土灶還是那個土灶,最重要的,是那個永遠不變的掌勺的。
在城市的周末,我和朋友去野餐時也生過火,專業(yè)的燒烤爐、上層的無煙炭、干凈的紙張引火,卻折騰了半小時,眼淚鼻涕一大把,最后澆了點油才生著火。沒有探究過土灶的科學性,但在我印象中,鄉(xiāng)村的一日三餐很是規(guī)律,不管是似火的盛夏,還是冰冷的寒冬,都是用土灶完成的。清晨的炊煙,迎著早起的雞叫聲,喚醒了貪睡的孩童;中午的炊煙,伴隨著忙碌的身影,驅散了半天勞作的辛苦;傍晚的炊煙,映著落日的余暉,眷戀著遲歸的農人。灶臺里連著三口鍋,外面的是小鍋,人少時用的;旁邊是大鍋,人多時用的,最里面的叫后鍋,很小的一個鍋,連著煙囪,火苗余溫才能觸及到的地方。早上燒飯時,往后鍋里加點水,等飯燒好,后鍋的水也熱了,就是我們的洗臉水;晚上燒飯時加點水,就是我們的洗腳水。最奇妙的是,洗好碗在鍋里放點水,把半盆面放在水里,蓋上鍋蓋,就可以放心去睡覺了。靠著燒飯時剩下的柴火的余溫,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看,竟變成滿滿的一盆,正好用來蒸香甜可口的白饅頭。
小時候,爺爺奶奶還和我們住在一起,家里的院子里還養(yǎng)了一條狗、兩頭豬、十幾只雞。在那個物質還比較貧乏的年代,家里能自給自足的就盡量不會花錢。母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一大鍋苞谷撐子紅薯粥,那就是我們的主食。吃剩下的,就加點水,和打面殘留的麩糠拌在一起,成了豬、狗和雞的佳肴。我有時吃得慢,端著碗看著豬和狗吃著和我差不多的食物,竟完全沒有覺得有違和感。苞谷撐紅薯粥每年會陪伴我們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現在我仍然看到紅薯就有一種想吃的親切感。家鄉(xiāng)是平原,不種水稻,主要是面食。小時候最想吃的就是米飯,因為米都是要買的,不像面粉和玉米那么方便。偶爾吃一頓,就喜出望外,端著碗屁顛兒屁顛兒地去鄰居家溜達,爺爺就在后面說:“白米稀飯摻綠豆,娃兒們吃了拉泥鰍?!焙髞砦液透绺珀懤m(xù)去外地上學,爺爺奶奶也相繼去世,家里就剩下父母親兩個人,土灶里的大鍋就不怎么用了,用得最多的是旁邊的小鍋。上學期間偶爾打電話回去問他們在干什么,吃過飯沒有,他們總說“不急,兩個人的飯,幾把柴就好了”,腦海中就浮現出他們一個人燒火,一個人炒菜的情景,有時會不由自主的眼眶濕潤。
父親打開鍋蓋,排骨的香味撲面而來,他看了下,對我說:“弄小火,再燉一會兒?!蔽揖筒辉偌苡膊?,添些玉米葉。手里捏著柔軟的玉米葉,我突然問父親說為什么不養(yǎng)狗了,父親說靠近公路,不好養(yǎng)了。我看著那堆玉米葉,那里曾經是最柔軟最暖和的床,是我最愛的黑球的窩。那是一條全身黑只有頭上有些白的狗,是走親戚時我賴著父親從二姑家抱回來的,大我三歲的表哥還哭了半天。抱回家后,睡覺我也想抱著它,父親說不能睡床上,他有個好地方,保證冬天不會冷,就帶我到灶臺邊,在一堆玉米葉中掏一個窩,把黑球放進去。黑球剛開始還不習慣,一個勁地叫,沒過多久就適應了,我去灶臺的頻率也高了。漸漸地,黑球成了我最忠實的玩伴。小河邊、打谷場、玉米地,經常會有兩個奔跑的身影。我到哪里,黑球就跟到哪里,那會兒我覺得自己就是至高無上的指揮官,黑球就是我的開路先鋒。當然,也因為追得院子里的雞四處逃竄而被父親罵。遇到我和小伙伴爭執(zhí)時,黑球也會站在我旁邊,沖小伙伴叫,為我助威吶喊。我上學時離家二里多路,黑球送我到村口還不肯回去,每次都是我假裝拿土坷垃丟它,它才肯走,還不停地回頭看我;等我放學時,它便早早地在村口等我,看到我就飛撲過來,把口水蹭在我的臉上,我們再一起回家。然而在一次放學后,我沒見到我的黑球,我連忙跑回家也沒找到。我慌了,我哭了,我喊得嗓子都啞了,滿村子找,再也沒有找到。后來聽母親說,那段時間老鼠多,村里有不少老鼠藥,黑球可能吃到了。
再后來,省道開通了,鄉(xiāng)親們都搬到了公路兩邊。院里鋪上了水泥地,家家戶戶都蓋了新房,雖然還有土灶,但也用上了煤氣。母親固執(zhí)地認為,只有土灶燒出來的飯才是最香的,我也這么覺得,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母親舍不得浪費錢,因為柴火是免費的。
思緒正隨著火苗翻騰,被父親的聲音打斷了:“好了,別燒了,再燒排骨就老了不好吃了”,說完端起半瓢水往火頭上一潑,頓時灶底的黑灰都撲了出來,我連忙躲開,父親說:“沒事,平常在外面吃飯,鍋里沒點黑灰還不好吃呢!”
等鍋灰漸漸消失,我又坐回了土灶邊,手暖暖的,臉暖暖的,時不時和父母親拉兩句家常,心也暖暖的。
責任編輯:子 非
美術插圖:段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