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懿綱
邊關的十月,冬已經悄悄地來到。
天,陰沉著。北面吹來的狂風,肆虐地席卷著大地。那大地曠野上的白草便被風折斷,有的甚至被連根拔起。不久,天空開始飄灑起鵝毛般的大雪。
即便是靜坐在密閉的房間當中,我依然能聽見屋外那怒號的北風。這樣的天氣,在這塞北,也是司空見慣了。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我看見隔著窗戶隱隱透進的雪光,情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絲賞雪的興致。雪依然在下,但明顯比之前小了許多,仿佛是空中飄舞著的柳絮,只是多了幾分寒意。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三兩個活動的士兵映入眼簾,在那一望無垠的白色中,幾點黑色格外顯眼。
踏著雪步入院子,我仿佛來錯了地方,竟然無法認清,好像昨夜吹起復蘇的春風,滿院的枯樹都綴滿了潔白的梨花。恍惚間,我覺得自己似乎是回到了江南,回到了兒時,回到了一樹一樹的梨花間。
一絲冷風襲來,我才意識到這是雪的杰作。我憶起多年以前,那時我尚未參軍,你也不是判官,那時你曾說梨花似雪,可我今天卻驚喜地發(fā)現(xiàn),雪若梨花,一朵朵開得潔白,開得燦爛。
雪又漸漸大了起來,我抖落衣冠上的積雪,趕緊走回屋內。
天氣越發(fā)的冷。常有零星的雪花飛入珠簾,沾濕綢質的幕布,一點點增加著室內的寒意。無論穿上狐裘還是緊裹被子,都顯單薄,感受不到一絲溫暖。腳弓也像被凍住了,連強壯的將軍也無法拉開,更不用提士兵了。而戰(zhàn)士們身著的鐵鎧也像冰一樣 ,費很大的勁才能穿上。冒著刺骨的寒冷,我再一次走到戶外,迎著北風,長舒一口氣,眺望遠方。萬里長空中,云依舊暗淡無光,仿佛也是沾染了哀愁,凝重得像一幅靜止的畫,百丈厚的堅冰交錯在無垠的荒漠上,好像要牢牢地凍住大地。
胸口泛起的愁緒,也已凝成了冰,結在了心底。
終于開始了餞行,酒宴是那么熱鬧,以至于大家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只是向來安靜的你,依然輕鎖著眉頭。主師營帳中的寬敞與溫暖,些許淡化了離別的傷感,然而當送別的樂聲奏響,一陣心酸又涌了上來。
那是胡琴、琵琶與羌笛的合奏,是蒼茫的塞北大地上特有的樂曲。不同于江南絲竹之韻,它沒有哀怨情思,也沒有婉轉靈秀,卻激蕩著一種悲涼,令人斷腸。
傍晚,雪再一次落下,飄落在轅門之外。一桿孤旗已被凍成雕塑,無法飄動,但任憑狂風撕扯,它都屹立不倒。
你望著它,低頭嘆息,也許是因為你知道今生可能再也無法與它重逢。
離別一刻,終究是要來到。
在輪臺的東門外,我們倆一動不動地面對面站著,一言不發(fā)。
“朋友,珍重……”
一句話哽在心中沒有出口。你似乎也想說出點什么。但你我深知,離別愁苦說得越多,越是不舍思念。你飛身上馬,飛馳在那茫茫雪地上,不久就被那一望無際的白色吞沒,只能看見地上那一輪淺淺的馬蹄印,但它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久久凝視著雪地上那一串串馬蹄印,我心頭突然像這茫茫雪地一般,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