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新
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行為定性
栗新
我國交通事故的死亡率長期居高不下,肇事者交通肇事后逃逸的現(xiàn)象屢見不鮮?!缎谭ā飞弦?guī)定了對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的情形的定性,最高人民法院在2000年通過了《關于審理交通肇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其中規(guī)定了肇事后逃逸的共同犯罪問題。這兩項規(guī)定為司法實踐提供了量刑依據,但學術界卻對此紛爭不斷,主要是其與既存的法學理論存在沖突。文章以交通肇事者的先行義務為出發(fā)點,通過對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行為的相關要素進行分析論證其符合于不作為故意殺人罪的構成要件,可以成立不作為的故意殺人罪。
交通肇事;不作為;故意殺人罪
對于加重構成犯罪的規(guī)定,刑法理論上認為加重結果與基本犯罪結果必須基于同一個基本犯罪行為,而且兩個犯罪結果侵犯的法益也需要具有同一性。
刑法所規(guī)定的交通肇事罪其主要目的在于保護公共交通的正常秩序和安全,通過對違反公共交通法規(guī)的行為進行處罰來降低在公共交通領域內因交通事故所造成的人員傷亡或者財產損失。而逃逸行為所造成的被害人死亡結果,首先從行為上與交通肇事行為不是同一個基本犯罪行為;其次,從所侵犯的法益上來看,交通肇事罪所規(guī)定的法益保護對象主要是公共交通安全,而肇事后逃逸的行為則主要是對被害人的人身健康和生命權的侵害,這點從《刑法》所規(guī)定的因逃逸而致被害者死亡的加重量刑中就可以看出。因而認定“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的”情節(jié)是交通肇事罪的加重犯罪的構成是不符合刑法理論的。
除了《解釋》中第二條第二款規(guī)定“一人以上(三人以下)重傷并且逃離事故現(xiàn)場的,以交通肇事罪論處”外,其他情況下逃逸行為并不作為交通肇事罪的構成要件。也就是說交通肇事后的逃逸行為以及其所造成的被害人的死亡結果并不屬于交通肇事罪的規(guī)制范圍。這樣,在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的情形下,便存在侵害被害者人身健康權的肇事行為和侵害被害者生命權的逃逸行為,對后者的重新定罪便不會違反禁止評價原則和一罪變數罪的規(guī)定。
不作為犯罪相對于作為犯罪而言,主要區(qū)別就在于行為人沒有履行其應為的某種特定的義務進而造成了與作為犯罪相同的犯罪后果,而不是像作為犯罪一樣因為某種特定的行為直接導致了犯罪結果。因而,對于不作為犯罪來講,其構成要件主要圍繞特定的作為義務展開。對于不作為犯罪的構成要件,刑法理論上存在不同的觀點,兩要件說、三要件說、四要件說等等。本文采用三要件說中的一種來對肇事后逃逸的行為是否符合不作為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構成進行判定:一是法律上的作為義務;二是具有履行義務的可能性;三是與作為形式的犯罪具有等價性。
我國刑法理論的通說對作為義務的來源采取了形式上的“四來源說”:法律明文規(guī)定的、職務要求的、法律行為所引起的與行為人的先前行為所引起的義務。肇事者交通肇事后對受害人的救助義務即是法律規(guī)定的義務,又是先前行為引起的義務。
首先,國務院1991年《道路交通事故處理辦法》第7條規(guī)定了交通事故發(fā)生后當事人必須保護現(xiàn)場,搶救傷者和財產。這實質上為交通肇事者肇事后的救助義務做出了明確的規(guī)定。肇事者的救助義務成為了一種法律明文規(guī)定的義務。其次,過失犯罪的行為人目的不是為了造成犯罪結果的發(fā)生,如果行為人對其所造成的危害結果放任不管或者故意忽視,其主觀上的惡意便難以否認,也就不符合過失犯罪的要求。因而,過失犯罪的行為人當然的應該具有避免或者減輕危害結果發(fā)生的義務以適應其相對較輕的刑罰規(guī)定。所以交通肇事行為作為一種過失行為能夠成為行為義務的先前行為,也就是說肇事者有基于交通肇事行為所產生的救助受害者的行為義務。
行為人履行義務的現(xiàn)實可能性是否存在是判定其不作為是否違法可責的基本要求。在義務履行不可能的情況下刑法便沒有理由要求行為人實施作為的行為。也就是說只有在作為義務能夠履行的情況下討論不作為犯罪的構成才是有意義的。對于交通肇事中的逃逸者來講,便是考慮其能否實施一定的行為以避免被害人死亡結果的出現(xiàn)。一般而言,交通肇事者履行自己的救助義務并不需要其親自動手進行救助的行為,例如不需要其必須具有救護知識,而是只要求其實施的行為能夠有效的拯救被害人的生命即可:簡單的撥打電話叫救護車、向具有救助條件的第三人求助、或者開車送被害人去醫(yī)院等等都可以。此種情況下,肇事者既然能夠駕駛車輛逃逸,便當然的具有履行救助義務的可能性。
不真正不作為犯罪由于缺少直接的積極的犯罪行為,在犯罪構成上與作為犯罪有著不可否認的矛盾。之所以對不作為犯罪能夠進行定罪量刑,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不作為犯罪能夠等價值的看作作為犯罪,與其有著相當的社會危害性。應用到本文來講,就是判定肇事者逃逸以致人死亡的行為在客觀方面能否與故意殺人罪的價值相等。
1.殺人行為
日本的日高義博提出了在具體案件中的特別行為要素上,不作為犯罪能夠在沒有實施具體直接的犯罪行為的情況下仍能夠與作為犯罪構成等價值性的判斷,主要在于這種不作為形式的犯罪在不作為發(fā)生之前就存在了“不作為人自己對侵害法益的發(fā)展方向的設定”,也就是說不作為人在不作為犯罪之前就對犯罪結果存在因果上的聯(lián)系。不作為人不履行這種先前的“原因設定”所引起的行為義務與殺人的作為便具有價值上的相等性。在交通肇事后逃逸的場合中,肇事者的交通肇事行為造成了被害人的人身傷害,這就為被害人的死亡設定了原因。如果肇事者沒有采取相應的救助措施而是采取了不履行義務的逃逸行為以至于被害人死亡,肇事者在不作為之前就由自己設定了被害人死亡結果產生的可能性,又沒有采取積極的作為來避免這種可能性,其不作為便與殺人行為具有等價值性。
2.犯罪結果
犯罪結果上自然不用細說,肇事者交通肇事后逃逸導致了被害人死亡的犯罪結果與作為形式的故意殺人罪導致的犯罪結果相同,均是被害人的死亡。只是可能因為造成結果的行為不同、方式不同或許會受到不同的法律規(guī)制。
3.因果關系
關于不作為犯罪的不作為與犯罪結果之間是否存在足夠的因果關系,同樣是刑法學界長期爭論的話題。對于認定逃逸致人死亡的逃逸與死亡結果之間有沒有足夠的因果關系上,存在一個問題,就是把被害人留在人流較大的公共交通領域時逃逸人并沒有形成對被害人的排他性支配的情形。沒有這種排他性支配,逃逸人的不作為便不具有與故意殺人行為相同的惡意和影響,也就不能適用故意殺人罪。本文認為,不作為成立犯罪的內在原因便是作為義務的存在,也就是說對作為義務所可能引起的法律責任的規(guī)定。肇事者作為不作為人,在其既具有作為義務又沒有履行自己的義務的情況下,此種作為義務所可能引起的責任已經為其所負有。第三人在沒有作為義務的情況下便不能期待其有救助作為的可能性,其所造成的影響是不可期的?;诖耍疚耐普撨@種第三人的行為影響的僅僅是犯罪結果是否產生,而不是不作為犯罪的成立與否,對于被害人死亡結果沒有產生的我們不再需要考慮定罪量刑的問題,而對于死亡結果產生的則構成犯罪即遂。
作為形式的故意殺人罪,對其主觀上的認定主要考慮兩個方面:一是行為人認識到了自己的殺人行為,二是行為人存有想要犯罪結果發(fā)生的意愿。同等的來看,不作為形式的殺人罪在主觀要素上同樣需要滿足這兩者。
既然存在作為義務沒有履行并且有作為可能性時不作為才能與作為同價,那么在主觀方面便也要求不作為人認識到自己的作為義務以及作為的可能性。在肇事者逃逸的情形下,肇事者是否能夠或者應該認識到自己有作為義務?也就是在問肇事者是否知道有救助被害者的義務?從法律制度上來講,肇事者既然駕駛機動車輛在公共交通領域行駛,其就應該熟知交通法律法規(guī)的相關規(guī)定,也理應知道救助被害者的特定義務的存在。從社會道德的層面上講,對于自己的過錯所引起的損害結果,負有一般的挽救彌補的責任是一個正常的公民應該認知到的。也就是說對于多數人來說認識到交通肇事后需要救助被害人是應該的。
所以,對于逃逸人的主觀認識上的不同觀點不是對作為義務的認識,而是對履行作為義務的可能性的認識上,即逃逸者能否認識到自己有救助被害人的可能性。簡單的來講可能是當事人在事故發(fā)生后由于緊張的原因首先想到的便是趕快逃離事故現(xiàn)場而根本沒有想到是不是有救助被害人的可能,又或者當事人在事故發(fā)生后認為被害人已經死亡的情形。事實上,對于交通肇事后救助被害人的“作為”要求已經非常簡單,即只要是叫救護車等可能有效的方式就可以。反應在主觀上,不作為人認識不到自己的作為可能性的情況是及其特殊的,就像上述具體情形。因而,在合理的通常情況下,肇事者認識到救助行為的可能性是簡單的也是應該的。
在認識因素外,肇事者是否有希望被害人死亡結果出現(xiàn)的意愿也是主觀要素的重要內容。對于不作為犯罪來講,由于沒有積極的作為形式,便沒有當事人主觀意志的載體,也就很難說明當事人的直接故意。對于確定肇事者對被害人的死亡結果是否有直接的故意同樣是難以證明的,但是肇事者在交通肇事后如果認識到已經造成了人員傷害,并且意識到了自己的逃逸行為會造成被害人的死亡或者可能造成被害人的死亡仍然逃離事故現(xiàn)場的,其對這一犯罪結果的放任態(tài)度卻是真實存在的,也就是說間接的故意是存在的。這種主觀上的放任已經超出了遺棄罪的要求,遺棄者對被害人的死亡結果存在認識與容忍的心態(tài)時便成立殺人罪。對于不作為的犯罪,處罰的原因是由于沒有履行一定的義務而對犯罪結果產生的責任要求,更加偏向于命令性規(guī)范的范疇。因而間接的故意便可以滿足不作為殺人犯罪的主觀意志要求。
從客觀要件上來講,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完全符合不作為故意殺人罪的構成。從主觀要件上來講,肇事者交通肇事后有意識的逃逸行為一般符合不作為故意殺人罪的主觀構成,只有肇事者沒有意識到救助義務的存在或者不能預料到死亡結果的可能時才能根據肇事者缺乏主觀上的不作為認識排除不作為故意殺人罪的成立。因而,一般情況下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的行為構成不作為故意殺人罪。
[1]盧宇蓉.加重構成犯罪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36.
[2]周光權.刑法總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125.
[3]許成磊.不純正不作為犯理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66.
[4][日]日高義傅,王樹平譯.不作為犯的理論[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2:109-112.
[5]黎宏.排他支配設定:不真正不作為犯論的困境與出路[J].中外法學,2014,(06).1587.
[6]張明楷.外國刑法綱要(第二版)[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469.
D924
A
1008-4428(2017)11-143-03
栗新,國防大學政治學院西安校區(qū)研究生管理大隊學員十八隊學員,2015級碩士研究生,軍事法學系,研究方向:軍事法理與軍事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