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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去煙塵 歸真見瑜

    2017-12-05 20:10:10凌宇
    南方文壇 2017年6期
    關鍵詞:學生

    半個多世紀前,我從湘西大山深處,歷經(jīng)九個日夜,跋涉三千余里到達上海,開始其后長達六年的大學生活時,似乎就注定了錢谷融先生和我的師生之緣。

    其實,當我走進華東師范大學校門時,我并不知道錢先生是我就讀的中文系的教師。對華東師大及其中文系的前世今生,我也一無所知。直到入校后,私下里得同學介紹,方知華東師大的前身即上海大夏大學,聲名顯赫的周揚曾是中文系的學生。現(xiàn)正在中文系任教的老師,就有許杰、施蟄存、徐中玉、錢谷融諸先生,王西彥先生則剛從華東師大調(diào)入上海作家協(xié)會。這些先生,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壇,都是頗具知名度的人物。但在當時,除了引起一點對這些先生的好奇心,并沒激起我“得遇名師”的那種興奮。

    這也難怪。這些先生在當時,非但已不“走紅”,而且已經(jīng)“過氣”。階級斗爭一直是那個時代的主旋律。1957年反右,1959年拔白旗,三年困難時期剛剛過去,“四清”運動又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在我們這一代年輕學生心里,站穩(wěn)階級立場顯然是頭等大事。雖然至今我也不知道這些先生是否被戴過“右派”帽子和是否被拔過“白旗”,但都有過“前科”,顯然不是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隊伍中人。單憑一篇《論文學是人學》,錢谷融先生的文學觀,便顯然與張揚文學階級性的時代主潮背道而馳。

    那時,許杰、施蟄存先生已不再給學生講課,只知道我們使用的教材《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是施先生參與編寫的。徐中玉先生雖仍給學生講課,卻不再主講文藝理論,而改上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只有錢先生仍在干他的老本行,主講中國現(xiàn)代文學。

    按課程安排,我們在大二修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這門課程以班級為單位上課。我們年級共四個班,每班配一位老師。分到我們64級1班的,恰恰是錢谷融先生。按說,得名師執(zhí)教,對學生而言,無疑是一件幸事。然而當時,這在我們班上,似乎沒有引起半點漣漪。在我心里,反倒有點遺憾沒有分到一個更“無產(chǎn)”一點的老師。

    于是,便開始了我和錢先生近距離的接觸。那時,錢先生已年過“不惑”,卻尚未“知天命”,是典型的人在中年。在我眼里,先生一表人才,舉止儒雅,風度翩翩,衣著永遠的整潔;大眼濃眉,眸子清澈,透著睿智,見人總是滿面笑容。他的課講得條理清晰,十分生動,且充滿人文情懷。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對曹禺《雷雨》人物形象的分析,講蘩漪的“雷雨”性格,講周沖是“夏天里的一個春夢”,動情處,堪稱是神采飛揚。在下意識與情感層面,錢先生的講課在我心里,已是吹皺了一池春水,然而在意識與知性層面,卻又時刻保持著某種警覺——其時,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正在火熱上演。“裹著糖衣的炮彈”,正不斷給我們敲著警鐘。

    就在這種意識與下意識、情感與理智分裂的情態(tài)下,我修完了錢先生主講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課程。然而,還沒等到這門課程的結業(yè)考試,“文革”便開始了。這場運動一起始便確定了兩個革命對象:“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反動學術權威”。錢先生似乎順理成章的屬于后者,于是立馬被“揪”了出來。那時,在我們這群青年學生中,“緊跟”幾乎成了一種義不容辭的唯一選擇,“狂熱”,是我們當時精神狀態(tài)最貼切的寫真。給這些被揪出的對象掛牌游街、勒令其在校園打掃衛(wèi)生,有人被剃“陰陽頭”,又有人被拳打腳踢……這類“文革”中幾成常態(tài)的暴行,在華東師大校園里都曾發(fā)生過。錢先生在當時究竟具體受到何種待遇,至今我頭腦中已是影像全無。因為在當時我雖然也屬于“造反派”,但凡屬這類場合我均不在場——倒不是對這類行為我心存抵觸,反倒是覺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讓這些“牛鬼蛇神”承受點革命風暴的洗禮,“大約也以為應當?shù)牧恕薄矣凶约旱娜蝿赵?。由于我被認為能寫點文章,于是便被派定沒日沒夜地起草大字報的文稿,與不同派別的“造反派”組織展開大辯論。我和錢先生直接對面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參加組織對系里被“打倒”對象的考試。即擬出若干道與“文革”有關的試題,讓被試者筆答,然后將其試卷張榜公示。結果,錢先生得分最高。記得其中一道題是:說出8個樣板戲的名稱。其他人答對其中三五個不等,唯獨錢先生無一錯答;二是參加對錢先生的專題批判會,其重點是錢先生的“資產(chǎn)階級人性論”。作為主要發(fā)言人之一,我在臺上振振有詞,錢先生在一旁則默默無語(也不會允許他“有語”)。至今我還感到詫異的是,在當時那種歷史情境中,我們竟然讓錢先生坐在旁邊接受“批判”——還真有點暴戾中的“仁慈”。

    在“文革”最初的風暴過去后,運動的重心便轉(zhuǎn)移到了還在“走”的“走資派”,錢先生這類“反動學術權威”便成了“死老虎”,除了例行的學習、勞動,正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1969年,中蘇之間暴發(fā)了珍寶島爭奪戰(zhàn),形勢一度緊張起來。奉上級指示,學校開始戰(zhàn)備疏散。于是,錢先生被安排到我們班,去上海郊縣嘉定農(nóng)村勞動。……下車后,到我們所在生產(chǎn)隊,還有幾里路必須步行,班里請人專為錢先生挑行李;由于我們是自辦伙食,在鄉(xiāng)下期間,便安排錢先生在廚房幫廚,撿撿菜、掃掃地,沒讓他下地干重活。但除此之外,班里同學沒有、也不敢與錢先生有個人間的來往與交談。至今想來,錢先生那時一定十分孤寂——這也不過是一種無端的揣測。在生活外部,錢先生始終表現(xiàn)出一種處變不驚的神態(tài),口無怨尤之言,面無哀戚之色,見人依舊是一臉笑容。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平靜到幾乎無故事。在寫此文之前,如果不是我夫人的提醒,我差不多將錢先生隨班下鄉(xiāng)的事全忘卻了。

    1970年初夏,我們終于從鄉(xiāng)下返校,隨后便是緊鑼密鼓的畢業(yè)分配。這一年的7月,我和我的同學便離開華東師大,各奔東西了。

    八年后,即“文革”結束后的第二年,全國恢復研究生招生,我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師從王瑤、嚴家炎先生,攻讀中國現(xiàn)代文學碩士學位。其時,正值中國社會發(fā)展的歷史轉(zhuǎn)折期。對“文革”錯誤的清算以及隨后而來的思想解放運動,給予我們這一代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精神洗禮。伴隨著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作家作品的閱讀,我開始從歷史的迷霧中走出。認識到對許多作家作品,以及包括錢先生在內(nèi)的老一代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者,必須進行價值重估。

    1980年秋,我因事去上海,乘便去看望錢先生。見面前,想起“文革”時種種,我不免心懷忐忑。誰知一見面,錢先生依舊是滿臉笑容,顯得十分高興。談起往事,我心懷愧疚,為“文革”時期我們的“狂熱”之舉向他致歉。誰知錢先生竟連聲說:“你們很不錯,當時沒有打過我?!闭f這話時,錢先生一臉真誠。從錢先生身上,我看到了在這之前之后與沈從文、朱光潛先生接觸時所感受到的為人的直率與對人的寬容。

    因為從事同一專業(yè)的緣故,從那時起,我和錢先生雖不常處,卻有了一直延續(xù)著的交往。記憶中,我曾與先生一道,參加過兩次全國作家代表大會,數(shù)次由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會主辦的學術會議,每次均相見甚歡。錢先生還特地邀我參加過他的博士生的學位論文答辯;又應邀赴常熟,參加錢先生主持的一套中國現(xiàn)代作家選集的編選會議,并走訪沙家浜、無錫游太湖;我也曾請錢先生和郭豫適先生來長沙,并陪同他們夜宿桃花源、信步走鳳凰。每次,在短短的幾天相處中,我陪先生品茶聊天,看風景,說民俗,談人生,卻似乎不談學問。一觸及這類話題,先生總是說:“我是個散淡慣了的人,好久不寫文章了。”他從不言人長短,也從不見他怒形于色。談到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先生更看重的是人品。談到那類人格低下、心術不正之人,先生總是淡然一笑:“對這種人,不值得與他較勁,不和他來往就是了?!贝蠹s是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記不起由誰提起,要我回母校工作之事。這讓我動了心,錢先生也極表贊同,一次到上海,我去王鐵仙先生家做客,時任中文系主任的齊森華先生也在座。兩位先生均表示愿為此事盡力。后來,他們也確實盡了力,結果卻陰差陽錯,我終與此事失之交臂。這大約也是“殆天數(shù),非人力”了。

    2007年,錢先生九十歲生日時,有過一次錢先生的親朋好友、同事門生的隆重聚會,我也從長沙專程去上海為先生祝壽。兩年后,我突然收到一封錢先生寫給我們夫妻倆的信:

    凌宇、張瑛 伉儷:

    多年不見,張瑛則更久。凌宇的豪爽,張瑛的溫婉,時在念中。猶記當年共學時,我一直是批判對象。隆鈞弟(隆鈞是我曾用名——筆者注)就在我班上,尤其不能不時時表現(xiàn)出與同學們同仇敵愾的義憤??伤跁?nèi)會外都從不曾聲討過我,這實在是很不容易的。這只是我切身感受到的一端。除此之外,幾十年來,隆鈞的立身行事,都光明磊落,風骨凜然,人所共欽的。前年我九十生日時,隆鈞亦不計路遠道阻,惠然親臨,并贈厚禮,使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象你們賢伉儷那樣的人,求之當今,恐怕也真如鳳毛麟角一般了。在我心目中,你們就如同我的親人一般,希望你們能常來上海。我家雖逼仄,亦勉強可以下榻。我身體尚粗健,除了前列腺肥大外,一切正常。不久前,曾有排尿困難的情況,現(xiàn)已痊愈。你們來,我仍可以陪你們在附近好玩的地方隨便走走。另郵上《錢谷融文論選》一本,閑時隨便翻翻,并望不吝指教。

    順請

    儷安!

    錢谷融

    2月27日

    這信讓我們十分感動。先生是那般謙虛,將自己等同我們同學中的一員;又是那般寬容與豁達,身處“文革”逆境,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精神苦難,卻寧愿從當時身陷狂熱的年輕學生身上去發(fā)現(xiàn)他們尚存的良知。他對我的看法,是一種我難以承重的褒揚,而在這里,卻鮮明地見出先生衡人論世的價值尺度。尤其是流淌在字里行間的視學生為親人的殷殷之情,卻非筆墨可以形容。

    差不多用了一個上午,我給錢先生寫了一封回信:

    錢先生鈞鑒:

    蒙賜親筆,我和張瑛拜讀再三。先生情深意長,令學生十分感動。先生憶及文革期間事,純系長者對晚輩的寬容。其實,當年學生對先生的認識與看法,頗為復雜。雖然學生內(nèi)心深處,對先生的學問人品,即便在當時,也還保有幾份敬重,但政治、文學觀念,卻蔽于時流。公眾場合那份“同仇敵愾的義憤”,也并非全出于迫不得已,甚至也不乏真實。只不過在言語、行為上,守住了一條做人的底線:即便是敵人,也不能辱及其人格,何況是自己的師長。如今觸摸這段歷史,總有一種揮不去的蒼涼與傷感。

    先生對學生的性格為人,贊賞有加,使學生頓起不能承受之感。學生今年也六十有五,回首自己過往行跡,其為人尚得免別人背后之譏,其實全得益于前輩人格風骨給我以榜樣。在這方面,學生堪稱得天獨厚。大學期間,能得先生為師,其后又廁身王瑤先生門墻,并同時得與沈從文、朱光潛、林庚諸先生過從。如果說,政治層面的去蔽,得益于“文革”后的撥亂反正,而在真正認識人生、懂得如何做人方面,恰是包括先生在內(nèi)的前輩人格風骨的垂范。從你們身上,學生才真正認識到了哪些人才是這個民族精神人格的脊梁。

    先生的學問、人格,可謂是歷久彌香。賦予文學以人學內(nèi)涵,實為先生一大發(fā)現(xiàn)。在中國20世紀文論史上,實具里程碑意義。當年拜讀先生的《〈雷雨〉人物談》,內(nèi)心對先生的才華學問,欽佩不已。那種詩情與理性的水乳交融,既給人以理性的啟迪,又給人以詩性的享受。學生出道以來的作文風格,倘若還有一點可稱道之處,似乎也得益于先生文章影響多多。

    這些且不去說它。以目下學生心境而言,事功也罷,文章也罷,其實都不過過眼煙云。真正讓人昂首無愧于天、低頭無愧于地、直面無愧于人者,只有為人的品格、德行、風骨。在學生眼中,先生的人格風骨,堪稱上品:胸襟坦蕩、恩怨分明、有信有守;行事光明磊落;對后輩的扶植提攜,澤被后世;心存仁厚,對人生具悲憫情懷。學生得以先生為師,實為人生路上一大幸事。

    先生視學生為親人,是對學生最大的褒獎。雖然,以前先生未曾明言,但先生一直以來對學生的關愛有加,學生早已感知。先生視學生為親人,學生自當視先生為親長。先生年過九旬,身體尚如此康健,實為難得,學生為此倍覺欣慰。倘有機會,一定去上海拜望先生。

    祝先生與師母

    永遠健康快樂!

    凌宇拜呈

    2010年3月19日,長沙。

    這是我與錢先生唯一的一次通信。距離這次通信,又過了七個年頭,轉(zhuǎn)眼間即將迎來錢先生的百年華誕。我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屆時,我將專程去上海,為先生祝壽,去收獲師生又一次相聚的歡欣。

    寫于2017年6月

    (凌宇,湖南師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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