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若蘭
藍色蒙古
□薩若蘭
蒙古族是一個視大地為祖輩,視天空為父輩的民族,這在他們出現(xiàn)在地球上的那一天起,就已經(jīng)嵌入他們的肉體和靈魂中,讓每一個接近他們,了解他們的人無比敬仰。
——題記
記得媽媽在世時,遇事經(jīng)常會説“騰格里阿爸”這樣的話,兒時的我曾經(jīng)好奇地問媽媽為什么會把天叫做阿爸,媽媽說蒙古人自古都這么說。我在這一系列的問號里長大,直到我考上大學上母語課,去接觸天遼地寧的草原,才明白了許多。
那是一個盛夏季節(jié),我們這些在京城求學的東北籍大學生,離開都市的喧囂,像小鳥一樣飛向呼倫貝爾草原,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實習。長龍般的火車把我們載到海拉爾市,再從海拉爾乘公共汽車到達鄂溫克旗伊敏蘇木。因為第一次來到美麗的大草原,我們看什么都感到耳目一新,在車上興奮得大叫。臨窗遠眺,蔚藍的天空下,碧綠的草地上,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流向南蜿蜒流淌著,帶隊的斯琴老師告訴我們,這條河有兩個名字,流經(jīng)海拉爾叫海拉爾河,流經(jīng)伊敏蘇木叫伊敏河。
隨草而居、隨水遷徙是蒙古人過去的生活方式,此時他們早已定居,住著磚瓦結(jié)構(gòu)的“人”字房。下車后,我們被分散安排在牧民家。這些可親可敬的牧民就像當年撫養(yǎng)上海三千名孤兒那樣,敞開熱情的胸懷,接納了我們這些來自異地的說著半漢半蒙方言的孩子們。
伊敏蘇木是個富庶的地方,擁有一千只羊的人家不在少數(shù),幾乎每家都有機動車和樂器。我被安排在畢力格家,他家有兩男一女三個孩子,大的叫圖們,18歲,正在讀高中;老二叫托婭,14歲,是初中生;小的叫巴特爾,8歲,在附近的一所小學校里讀書。我到他家時只有托婭一人在家,她梳著齊耳的短發(fā),少言寡語,緋紅的臉蛋上透出幾分少女的羞澀。我們很快成了朋友,熱情地攀談起來。
這里的蒙古人與通古斯語系的索倫鄂溫克人雜居,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方言,把阿爸叫阿吉亞,把蚊子說成蠅子,把蠅子說成蚊子。有的蒙古人還會說一些鄂溫克語,把“來”說成“烏莫禾”。
鄂溫克人的祖先是古埃文基人,早年主要生活在俄羅斯境內(nèi)的葉尼塞河流域,以捕獵、采集和馴鹿為生。十三世紀,他們來到貝加爾湖流域,與布里亞特蒙古人一起靠捕獵生活。到十八世紀三十年代,清朝政府自布特哈地區(qū)抽調(diào)一千六百名鄂溫克兵丁遷至呼倫貝爾草原,他們攜帶家屬駐留在此生活至今。在這里,我仿佛看到了我們游牧民族的祖先把鹿肉拿到火上熏烤,哪怕有一塊肉也要和大家共享的生活場景。
畢力格的妻子包日瑪告訴我,鄂溫克人也是蒙古人種,有著和蒙古人一樣的信仰,他們的孩子出生時也和蒙古人的孩子一樣屁股上有一片藍色的胎記。這和我媽媽講給我的故事有些不同,媽媽曾說那藍色的胎記是閻王爺在人托生時為消除其前世的業(yè)障留下的記號。這聽起來有點迷信色彩,于是我很快否定了媽媽的說法。來到伊敏蘇木,我依然是帶著一系列的問號走近草原,走近畢力格一家人。
畢力格夫婦很勤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擠奶,然后成桶賣到附近的奶站。我漸漸地適應了他們的生活,開始學擠奶。擠牛奶是需要技巧的。一開始,牛見了陌生人,表現(xiàn)得極不友好,險些踢到我。包日瑪見此情景,趕忙跑來把牛拴在木樁上,捆住它的后腿,然后手把手地教我擠奶。
小巴特爾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老師。每天放學后他便鉆到我住的屋里纏著我問這問那,駝羔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藏著靈氣。我從他那里學會了好幾首蒙古族歌曲,如《巔連的山峰》:巔連的山峰,銀色的沙丘,大地母親哺育的家鄉(xiāng),總是勾起我的思戀……我們毫無顧忌地唱起來,歌聲回蕩在屋頂上,回蕩在草原上空。唱著唱著,我陡然想到自己作為蒙古族的后代為什么流落到了遼西山區(qū),而沒有出生在草原。此刻,我就像是一個終于有了歸宿感的孩子,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喝茶的時候,我在和畢力格夫婦交談中才知畢力格是維拉特蒙古人,包日瑪是巴爾虎人,她的祖先是布里亞特人,自貝加爾湖流域遷徙而來。不管他們來自哪個部落,都是蒼狼白鹿的后代,是同根同祖的蒙古人,我為自己和他們一樣血管里流著蒙古人的血而倍感驕傲!
在我的一再請求下,小巴特爾終于要教我騎馬了,他忽閃著大眼睛說:“你要是不怕摔,我就教你。”于是,他伸出小指與我拉鉤。吃過晚飯,我和巴特爾選了一匹最老實的馬來到草地上。我說:“你先騎,讓我看看唄。”他二話沒說,一縱身躍到馬背上,用腿夾緊馬肚,“嘚嘚嘚”地飛奔而去,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巴特爾安然返回,利利索索地下了馬。別看我和他拉了鉤,可一旦說上馬,還是很害怕。這時,圖們也來了,他倆一個拿韁繩,一個扶我上馬。一開始,馬馱著我邁方步,可是圖們這個“壞小子”冷不丁一吆喝,馬就開始狂顛起來,嚇得我連連尖叫,出了一身冷汗?!皼]關(guān)系,我還沒撒韁繩呢,你怕啥?”圖們說??墒牵疫€是求他把我放下來。他“哈哈”地笑著把幾乎魂飛魄散的我扶下馬來。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敢學騎馬。現(xiàn)在想起,沒學會騎馬真是一件很遺憾的事。
蒙古人能歌善舞,一有高興事,男女老少自發(fā)來到草地上召開篝火晚會。后來,蘇木建了舞場,大家吃過晚飯就來到舞場跳那種被稱作“探斯”的交誼舞。炎熱的伏天里,托婭帶我到伊敏河里洗澡。河水軟軟的、溫溫的,像母親溫柔的手。河水上空,偶爾飛來幾只大雁,啁啾地鳴叫著漸飛漸遠。
雨后的草原正是野韭開花、稠李子成熟的季節(jié),畢力格夫婦套上馬車,帶著我和巴特爾到伊敏河東岸采摘韭花和稠李子。這里簡直成了野韭的海洋,花香奇特。我們采了滿滿一麻袋韭花,拿回家做韭花醬吃。稠李子果肉酸甜,吃多了舌頭和牙齒會被染成紫色。這里的蒙古人除了喝奶茶、烈性酒,吃手把肉,好像不大會種菜,只有附近伊敏礦區(qū)的漢人偶爾來賣菜,價錢也很貴。我教畢力格家人蒔弄菠菜,然后用菠菜做成湯,一家人吃得很香。
在草原上實習的日子里,最愜意的是到草原上踏青。藍色的天空上飄著潔白的云朵,河水隨著天空的顏色而變化,忽而藍,忽而白,忽而藍白相間玉練一般鑲嵌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定居后的牧民已經(jīng)有了專門的牧場,牧場設(shè)在水草豐美的地方,草高而密,像碧綠的地毯,白色氈房如蘑菇群散落其上。藍天下,牛羊成群,駿馬撒歡,還有駝群擋住了去路……駝群不知從何而來,無人看管,也不怕生人,極其團結(jié)地從我們身邊優(yōu)哉悠哉地通過,氣宇軒昂,怡然自得。我們和駝群嬉戲、拍照,它們并不反感。
熱情好客是蒙古人的特點,我們來到維特根夏營盤,受到高規(guī)格的接待。隨著一聲聲狗吠,氈房里的人早已笑臉迎出門外。午飯安排在莫日根家,莫日根專門殺了一只羊,用熱騰騰的奶茶和手把肉招待我們。有人說,草原上的羊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所以肉香味美無膻味。的確,草原上成片的黃花竟然無人采摘,干枝梅、“滿天星”風姿綽約地在微風中搖曳,還有一種不知名的香味撲鼻的小紫花。草原上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里,有人曾拿它當花椒用。雨過天晴后,草原上會長出一團團、一簇簇的蘑菇??上В覀儊聿患安闪?,因為一個月的實習已經(jīng)結(jié)束。
在伊敏河邊,蘇木的干部和牧民們?yōu)槲覀兯蛣e。畢力格一早去放牧了,包日瑪?,她此生最怕送別,最怕流淚,所以沒有來。我問小巴特爾,為什么你的媽媽那么害怕流淚,他告訴我,他的姥爺去世時,大人們用牛拉著勒勒車上的遺體在草原上顛簸了三天三夜,最后自然落在地上才得到了安葬,陪伴老人的是綠草和鮮花,還有身下廣袤的草原,在馬背上顛簸了一生的老人直到此時才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歸宿。在我就要回京的時候,這個聰明過人的男孩子給我講了這樣的故事,使我感到無比震撼。
此刻,巴特爾依戀地抱著我的腿不放,問我什么時候再來,圖們和托婭遠遠地站著。看得出,他們的心里很難受。我何嘗不是如此?一個月來,我和他們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這一切成為我最難忘的經(jīng)歷。
客車緩緩開動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圖們在車上。他擠到我的身邊說,他要送我一程,順便到海拉爾買吉他。當我們從海拉爾起程的時候,他緊緊拉住我的手,動情地說:“希望你將來成為永遠的草原人……”
當我離開草原,再次路過伊敏河時,從敞開的車窗望去,草原的天空依然那么藍,河水也依然那么清澈,還能看到河邊長出的一簇簇的蘑菇圈,很想跳下車去采摘。我真的是太懷戀這里了,我的目光尋找著送行的人群中那小小的身影。此時的小巴特爾,正跟著我們的車在奮力地奔跑,他是草原人藍色的希望。我終于明白了我們的蒙古人為什么會崇拜藍色,稱自己的居住地為呼和蒙古勒(藍色蒙古),稱自己的歷史為呼和蚤杜日,因為那里的天空是藍色的,河湖的水是藍色的,甚至人們做的夢也是藍色的。
二十幾年過去了,我的工作莫名其妙地與草原結(jié)下不解之緣,遭遇波折的時候,我多想到草原上狂喊幾聲,趕跑所有的煩惱;心情愉快的時候,我多想到草原上縱情地歌唱!相信有朝一日我會重回草原,去撿拾我那闊別已久的草原情。
責任編輯 董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