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艷
子母扣
□劉鵬艷
從9月到10月,是忙碌的兩個月,兒子開始步入小學,這是他生命中第一個重要的學習階段,我們也隨之開啟了一段匆忙而如臨大敵的生活。早起,早睡,抓緊時間吃飯和寫作業(yè),完全不同于幼兒園的閑適悠游的節(jié)奏,讓兒子時有困惑。懵懂的他還不太明白學習對于人生的意義,但作為母親,我必須嚴格要求他,建立一些必要的生活習慣和學習觀念。這樣我們之間難免會出現(xiàn)一些小沖突,關于游戲和學習,關于放松和緊張,關于嬉皮笑臉和嚴陣以待。相信沒有父母是沒有責罰過孩子的,那樣的愛不完整,但有時我們也困惑于嚴厲的教育手段對于孩子是否相宜,我們小心翼翼地踩著紅線,既不過于苛刻而造成傷害,也不讓自己因為盲目的愛而失去權威。
在這樣的日子里,不知不覺度過兩個月。昨天第一次參加家長會,三位主課老師輪番上臺點評孩子的在校表現(xiàn),沒有一個老師提到兒子,不管是表揚還是批評。我清楚自己的孩子是多么平凡,他不出類拔萃,也不拖班級的后腿,正如他的“理想”一樣,“做一個平實的老百姓”。作為母親,既感欣慰,也有那么一點小小的失落,畢竟,有誰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閃閃發(fā)光?但這就是航航,一個有自己獨立意識的小小個體,我不能侵犯他對于人生的規(guī)劃,盡管這只是一個六歲男孩的懵懂藍圖。我們相互尊重,相親相愛,我希望他擁有平凡但不平淡的人生,一切都好,靜靜的好,即使有波瀾,那也是向上的昂揚,積極的澎湃。也許會有低谷,人生難免有低谷,然而他懂得安靜地獨立走過那段U型管,那不過是另一場攀登的開始。
回到家,他有點迫不及待地跑過來,揚著小臉問我,老師是批評我還是表揚我了?那種期待一種重大結果的天真神情讓人怦然心動。我把他抱在腿上,呵著氣告訴他,老師當然表揚你了,你是個這么好的孩子。他很滿意,充滿信心地說,我就知道老師會表揚我的。說老實話,那一刻我心里有點小小的惆悵,一個不那么起眼的孩子,他知道從此他只是蕓蕓眾生中一個渺小的存在嗎?
也好,我們從來就是蕓蕓眾生,至少他比他那個從小到大過于“優(yōu)秀”的母親更為強健——直到畢業(yè)很多年后,那個學霸母親才從“前三名”陰影里走出來——“優(yōu)秀”兩個字好虛妄,它并不能給你的人生帶來更多的幸福,相反,它有礙你對于幸福的接近。
凌晨時夢到我和我的母親,那個女孩兒依稀還是成長未竟的模樣。母親在一處水洼前重復我跳躍的動作,以揣測我不慎摔倒時受到的重力傷害。她打著傘,我也是,我能夠感受到來自身后的母親的目光。那把碩大的雨傘像是伏在我身上的殼,外面雖雨聲淅瀝,但內(nèi)心干燥而溫暖。我不是負重前行的蝸牛,我只是帶著房子追逐夢想的柔軟肉體,不管前途如何險峻,身后的目光總是讓我安心。醒來時晨光微熹,新的一天正以冉冉升起的方式接續(xù)夢境的美好,也許,承擔也是有年限的,我們該對一些事、一些人放手,不管愿意或者不愿意。想到這我長長地吐了口氣。這兩個月我太忙碌了,好像沒有我不行似的,其實我沒那么重要,做一個漸漸隱身的母親最好不過,讓孩子去成長吧,用愛牢牢地托住他的后背,就像夢里的母親在背后微笑地看著我一樣。
兒子說:“其實做一個平實的老百姓只是我的掩護,我真正的理想是做一個研究恐龍基因的科學家?!焙冒?,我的孩子,你如此幸運,總是能夠做那個最好的自己,不管是風和日麗,還是風雨如晦,無論你走到哪里,記住回頭看一眼你最初的小房子。
因為歲月靜好,所以光陰易逝,忽忽不覺已六載有余,加上兒子在腹中母子二人同體同命的那些日子,我做母親整七年。這七年好短暫,短到一瞬間看到他的長大,也看到我的衰老。閑時舞文弄墨,作為一個母親,而不是一個具有龐大藝術野心的寫作者。在我看來,寫作幾乎是與生育同構的一件事,自兒子出生始,終點恐怕要綿延到我們的愛的保質(zhì)期止。所以旁人要來問我,你為什么寫作?我滿可以自豪地回答,為了孩子。
說起來,這是個笑話。去年第二屆魯彥周文學獎頒獎時,作家胡學文作為獲獎者來肥,是我開車去接的站,早餐時自然而然地聊到寫作問題。論起我和胡作家的不同,我們雜志社的主編開玩笑說這歸結到一個“為誰寫作”的問題,胡作家之所以是大作家,是因為他永遠為全人類寫作,而我,只為我的兒子寫作。雖是玩笑之語,我卻以為相當中肯。我寫作的起因,不過是胎教的緣故,為腹中的孩子寫一部屬于他的小書。這部奇幻而幼稚的武俠童話因此成為我涉足文學的“鐵證”,我也可以“作家”自居了。
為全人類寫作,這當然是一份偉大的工作,但為孩子寫作,難道就值得輕視了嗎?寫到高興時,我常為自己感到驕傲,只堅持做最好的自己,寫“最劉鵬艷”的文字,養(yǎng)“最航航”的孩子。是的,航航是我的孩子,3170克,51厘米,這是他生命最初的重量和長度。我相信他在媽媽的陪伴下,終會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陪伴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文字的浸養(yǎng)。在媽媽的文字里,航航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孩子,盡管有時調(diào)皮,有時任性,有時連學習成績也不那么靠譜,但他永遠是獨特的那一個,從不以別人為尺度。
成績不靠譜有什么關系?雖然身為慈母忍不住還要耳提面命,但,我是真的沒怎么往心里去。完全只是生活的慣性,工人要做工,編輯要看稿,所以學生要學習,我對航航說,你現(xiàn)階段的任務就是學習,不管喜歡與否,這是你的責任和義務,不以意志為轉(zhuǎn)移。所以,有時苛嚴到可厭的地步,航航哭著說你是壞媽媽,但是轉(zhuǎn)過臉還會蹭到我的懷里要抱抱,要親親,他說,你是我的好媽媽。歲月的感動是最深沉的了吧,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一日他很認真地說,我要研究基因,這樣你死了之后,我可以再造一個媽媽。是什么樣的感情瞬間淹沒了我呀!唯有笑著哭,哭著笑。他爸爸還在呵斥他瞎說,什么死呀活呀的!我已經(jīng)迫不及待摟他入懷,是的,這就是我的航航,只有我才懂得的孩子。他的理想是當一個研究恐龍基因的科學家——使那早已滅絕的龐然大物重新在這顆星球上傲然行走。可是為了得到源源不斷綿綿不絕的母愛,他也就趁便復活一個母親吧,即便他已經(jīng)知道所有的生物最終都會死去。
在我的文字里,一直有很多孩子的意象,這要感謝我做了母親。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我確實也拿出了養(yǎng)孩子的態(tài)度來養(yǎng)我的文字。它們細膩而溫潤,顆顆都散發(fā)著母性的光輝,即使寫到那些具有疼痛感的現(xiàn)實,也難免留一個暖色的尾巴。有評論者說這是女性寫作的弊端,但我想且留這些“弊端”給世界吧,既然世界如此冷漠,難道我們不需要用心取暖?
身為一枚職業(yè)編輯,常常有作者問我,可不可以給他們的作品一些建議?坦白說,我不愛給人建議,一切建議我都不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我不要插手別人的自塑。同理,作為編輯,我也不給人改稿的建議,稿子好或者不好,那都是他對世界和人生的理解。插手他的自訴,同樣是一件荒唐的事。倘若換做別人給我建議呢?結果可想而知。這簡直就像別人對我千辛萬苦養(yǎng)育出的孩子指手畫腳,母親在理智上當然可以理解,但在情感上萬萬不能接受。就讓那些生命的瑕疵雍容地存在吧,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和文字都能夠按照自己的樣子,安靜地生長。
懷孕的時候,特別想生個女孩兒,想著她的甜美、馨香和乖巧,給她梳古靈精怪的小辮子,看她穿上公主裙,美美地旋成一朵花兒……這種想象使我流連在粉色的構圖里,以至于十個月后瓜熟蒂落,見到航航的人都驚呼這是一個多么秀氣的孩子。他的櫻桃色的豐滿的嘟嘟嘴兒,他的挺秀而略帶圓潤弧線的鼻梁,他的綢緞一樣閃爍著光澤的柔軟頭發(fā),每一樣器官都驕傲地昭示著與母親的想象同構的美麗。只是,他是一個男孩子。
這樣過于秀美的男孩,在同類里總是略顯得單薄,好在他并不孱弱,并且日復一日地,愈發(fā)顯現(xiàn)出一個男孩子頑劣的質(zhì)地。就貪玩這一方面來說,我家的男孩子倒是從不落后的,在學習上的表現(xiàn)嘛,就有點不敢恭維了。這無妨,一個男孩子,我們愿意他于玩耍中強健地成長。這也許來自于這樣一種自以為是的“科學”偏見——越會玩的孩子越聰明,越皮實。
航航上小學以后,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在磨合中度過的——他對于事物,乃至這個世界,有著固執(zhí)的見解,要改變他六年的生活模板,在吃、喝、拉、撒、睡以及玩之外,添上“學習”這個項目,使他心生強烈的不滿。這可以理解,本來嘛,一天24小時已經(jīng)排得滿滿的了,他覺得48小時還玩不過來呢,現(xiàn)在居然還要把僅有的時間拿來學習,這跟成年人痛恨排隊加塞的感覺毫無二致。大概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我們才使他理解,學生的生活就是這樣無趣,就排序而言,玩樂必須放在學習的后面。還有沒有先來后到啦?沒有,親愛的,很遺憾,這就是你六歲以后的世界。
為了使他認真記錄作業(yè),我打了他六次手板心,到第七次時,他會羞愧地對我說,媽媽,下課鈴響了,我沒來得及,不過我已經(jīng)記在腦子里了,我現(xiàn)在就把它補寫下來。我得說明我并不是一個虎媽,沒有人比我更愛我的孩子。我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好的學習習慣比好的學習成績更重要。沒有懲罰的教育是不完整的,作為一名學生,他必須承擔不認真寫作業(yè)的后果,就像他的母親作為一枚編輯,必須承擔不認真審稿的后果。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并且責無旁貸。
開學第二個月,班主任老師就向我告了狀,說航航玩蝸牛,影響了別的同學。起初他只是課間玩(這個我知道),后來發(fā)展到上課時間也玩(這個我真不知道),班主任警告了他四次,最后終于忍無可忍,把他豢養(yǎng)蝸牛的文具盒扔進了垃圾桶。
我回想了一下,兒子玩蝸牛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應該是秋天的第一場雨水過后。那時候蝸牛爬滿了濕潤的土地,使孩子們無比驚喜。他和一些男孩子們(同伙)一樣,開始鐘情于這種背著殼兒的軟體動物,并且把它們捉回來,用紙盒圈養(yǎng)起來。為了蝸牛吃什么的問題,我們還熱烈地討論過一陣子,最后他給它們喂了蘋果皮。
我當然也擔心過兒子“玩物喪志”,所以嚴禁他把蝸牛帶到學校去。可惜一個永動機一樣的男孩子,你永遠不可能“禁止”他做他喜歡做的事。果然,學校的花壇里有更多的蝸牛,他輕松地就捕獲了它們。在課堂上,他再也不可能專心聽講,捏著口袋里好玩的蝸牛,像是握著一顆顆珍奇的珠寶。他一定是忍了好久(也許不止四次),終于“忍無可忍”,把它們放到了鉛筆盒里,這樣他就可以一邊看著它們可愛的樣子,一邊“專心”上課了??上朗莻€愛干凈的女孩,兒子的蝸牛必定讓她感到無比惡心,所以她義無反顧地告發(fā)了他。兒子暴露后,班主任就爆發(fā)了。
在和班主任通電話之前,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兒子的文具盒有異樣,那時我還不知道當天兒子和他的班主任之間爆發(fā)了一場“戰(zhàn)爭”。文具盒被散發(fā)著腥臭味的褐色黏液污染得厲害,鉛筆和橡皮都污穢不堪,顯然已經(jīng)不能使用。我問兒子怎么回事,他支吾著說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表達能力往往有限,有時碰到復雜一點的狀況確實說不清楚,因此他說不知道,我也未予深究。我想,無非是貪玩的結果。
班主任說你兒子可厲害了,他竟然跟我吵架。
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我心下略慰。不知道其他做母親的怎樣處理老師告狀的情況,我一面安撫老師,一面據(jù)理力爭——孩子調(diào)皮,讓您受累了,他是個倔強的孩子,可能讓您感覺油鹽不進,但現(xiàn)象之后有本質(zhì),他一定是覺得自己有理由做出抗辯。
這話大概是把班主任噎住了,覺得有其母必有其子,只好啊啊地回應,是啊,是倔。
有一天兒子回家跟我說,他們班開始訂報刊了,他想訂一份《我們愛科學》。我一聽不錯呀,但是這刊名嚴重不符合兒子的趣味,他怎么會喜歡呢?一問,果然,他借閱到隔壁班級的一期刊物,恰巧那期的封面是恐龍,他大概以為這是一本關于恐龍的雜志,所以立刻要求他媽不惜一切代價訂閱這份刊物。
“你一定要給我訂哦?!彼芎V定地說。因為媽媽的愛是予取予求的,所以媽媽的錢應該也是。
“我考慮一下?!蔽夜首鞒烈?。
“我一定會看的?!彼泵ΡWC。他立志要當一名研究恐龍基因的科學家,研究恐龍也是研究科學,媽媽沒有理由不支持嘛。
成交。讀書總歸是一件好事,母親巴不得他愛上讀書。
當看到兒子的同學們訂的都是《天天愛學習》《七彩語文》《快樂作文與閱讀》這些報刊時,我笑著對兒子說:“我覺得還是你訂的雜志好?!?/p>
“為什么呢?”
“因為你以后是要當科學家的,而他們以后都是學習家?!?/p>
“是哦。”兒子快樂極了。
責任編輯 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