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怨恨你99次

林書佚

我的母親是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熱情好客，陽光開朗，卻也惡習(xí)多多。我最討厭的一點(diǎn)，就是一星期中總會有那么兩天被她用來罵我。

我從小眼神就不好，后來近視了就更不好了，所以我的眼睛視線永遠(yuǎn)是直線的，不會轉(zhuǎn)點(diǎn)彎，明明放在眼前的東西，偏偏就是看不到，越著急越找不到。

我母親經(jīng)常會叫我?guī)退脰|西，她只告訴我東西放置的大致區(qū)域，卻不告訴我具體位置。結(jié)果可想而知，十分鐘內(nèi)，我永遠(yuǎn)找不到她要的東西，十分鐘后，她就會開始叫罵，然后自己親自下來拿東西。

我被她罵了好多次，神經(jīng)卻并沒有麻木，而是越來越緊繃。直到我完全受不了了，就開始找路子了。

那個年代里一打開電視就是蔡依林魔性的《愛情三十六計(jì)》，三十六計(jì)走為上計(jì)，這可真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后來她叫我找東西給她，我都如臨大敵，過了六分鐘還是找不到，我就往外跑找地方躲了，等她發(fā)現(xiàn)時，我已經(jīng)跑得無影無蹤，她的一腔怒氣只能朝著老天怒吼了。

我也沒跑遠(yuǎn)，就隔著一條巷子觀望我家的動靜。農(nóng)村婦女的一個大特征就是嗓門大，隔老遠(yuǎn)我還能清清楚楚地聽見我母親的叫罵聲，無非是什么“死丫頭”“短命崽”。

等她離家去鋪?zhàn)涌吹炅耍以偾那牡亓锘厝?，而她再次回來時就已經(jīng)忘記之前的所有不愉快，笑呵呵地給我們煮飯做菜。

我得慶幸，母親不記仇，否則這日子真真是沒法過了。

我母親做飯很好吃。“有愛的味道？”“不是，有很多肉，而且很香?！币?yàn)檫@頓飯，我在白天怨她的99次都可以抵消飄散。

在小的時候，我母親也是“體罰至上”的忠實(shí)粉絲，拿著一條細(xì)鞭條，輕輕一揮就能讓人皮開肉綻。我被她打過幾次，專打大腿，那里肉多而敏感，特別疼。

她打我也不是沒有原因的，被打這事也只能怨自己，該！但年紀(jì)小的時候誰會那么自覺，自我檢討??？每次都特別怨恨我母親。

有一次我偷了家里的錢，一塊錢，就為買一個小玩具，被發(fā)現(xiàn)后立刻被母親打得哭天搶地。我被打的時候特別怨恨母親，覺得她就是魔鬼?。〉髞砦乙裁靼琢?，偷東西不管偷多少，罪行都是一樣嚴(yán)重。當(dāng)然被打后我也長了教訓(xùn)，再也不敢偷東西，就連撿到的好東西，我也乖乖地主動上交。

過了9歲，我母親就不再打人了，偶爾會拿出鞭條來嚇唬我不聽話的弟弟，但也只是嚇唬。有次我和她吵架吵得她怒火沖天，她也只是一直罵我“該死的丫頭”，沒拿出鞭條來。

平靜過后我問她為什么，她說我已經(jīng)長大了。長大了，體罰是最不長記性的。

雖然我母親不再打人，但她嘴上的功夫卻愈發(fā)長進(jìn)了。每次她罵人時我都冷著一張臉，因?yàn)樗木渚湔D心，我很多次都恨不得她去死，或者我死。

在我青春期時，她基本上會兩天說我一頓。我做家務(wù)做了很多次還是做不好，她罵得厲害，會說我“讀死書，死讀書！”“連這么簡單的活都做不了，以后做什么！”真的很傷人！

我覺得她特別不講道理，讀書跟干活明明是兩碼事，她就是要硬生生地扯在一起。我跟她講道理也根本講不通，因?yàn)樗揪褪莻€“野蠻人”！

有很多次我都跟她吵了起來。巔峰時期是初中那會兒，正處叛逆期，天天吵，家里的吵架聲一聲高過一聲，比的不是道理，是聲音，誰聲大，誰就底氣足、誰就有理。她吵不過我時就會說：“我說一句，你頂十句，你還有理了！”

后來結(jié)束叛逆期，想法成熟了點(diǎn)，想想算了，不跟她吵了，她要罵就罵，反正我就是做不好家務(wù)。我努力做好了，沒達(dá)到她的及格線我也盡力了，結(jié)果她罵我見我沒再頂嘴回去，又不開心了，說我是“銅人”“跟個傻子一樣，被罵也不回應(yīng)”。

說真的，有時候我特別無語，覺得我母親就是個神經(jīng)病，但我也不想跟她一般見識，因?yàn)槲覀兊倪壿嬎讲辉谝粭l線上，根本就溝通不來。她開心就好，罵就罵吧，我無所謂。在這種心態(tài)下，我自動屏蔽了她的叫罵聲，反正罵來罵去也就那幾句。

當(dāng)然，很多時候我母親都是個正常的好媽媽，不罵人，還喜歡夸人，每次我朋友來我家，都會羨慕我有個好母親。

記得小時候她會給我買好看的小裙子、我喜歡的小玩意，我頭發(fā)被同學(xué)傳染了虱子，她立馬去買藥粉和酒水回來幫我洗頭發(fā)，給我扎好看的辮子；她會笑著說我是個“鬼仔”；也會經(jīng)?？湮摇斑@學(xué)期的成績考得真好”“你真棒”；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她抱我的時候暖暖的特別舒服……我能感受到她對我的愛，如果愛是溫暖，愛是舒服。

高中時去外地住宿，沒隔幾天母親就會給我打電話，問錢夠不夠花、有沒有生病、和同學(xué)相處好嗎、啥時回家。

那時候心情不好時接到母親的電話會覺得很安慰，她那么關(guān)心我，我得再努力考好點(diǎn)不讓她失望?。》偶倩丶視r，感覺久違的母親變得好想念，她會特地去做我喜歡的菜給我吃，臨走時還塞好多錢給我，怕我在外吃不飽。那一刻她的嘮叨變得彌足珍貴。

相處越少，越會想念在一起時的好。“距離產(chǎn)生美”這句話特別適合放在我和我母親之間。

和朋友聊天時聊起家里的人，她會抱怨她母親一直罵她，特別煩，而我卻一直在細(xì)數(shù)我母親對我的好，感覺我特別幸福。

“你媽媽沒罵過你嗎？”

“有啊，很多?！敝皇欠旁谟洃浝锏牟挥淇鞎粫r光的洪流沖刷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像，而那些時好時壞的人會在記憶中一直被再加工，每回憶一次，加工便多一次；所以我的母親在我記憶里變得越來越好，那些深夜里深惡痛絕的叫罵聲，會隨著真實(shí)的記憶遠(yuǎn)去，與現(xiàn)在的愉快時光相比，那些都已經(jīng)變得微不足道了。

母親，我曾怨恨你99次，但其實(shí)98次都是我活該被你教訓(xùn)。這些年來，我曾對你說過我很討厭你的叫罵聲，你也很努力想改掉自己情緒沖動下的惡習(xí)。我知道你很愛我，正如此刻，我在外地的月亮下格外思念你。你的頭發(fā)漸白，而我的頭發(fā)卻已及腰；你越老惡習(xí)越少，我也越長大越理解你。

謝謝你的改變，如此，讓沉淀的歲月越發(fā)釀成純郁的酒香。

編輯/廣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