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秋
一
我們的五月被烏云覆蓋。在一個虛弱的下午,我們待在各自的房間,保持著謹慎的沉默。風,一陣一陣地從我的窗口奔跑到你的窗口,又從你的窗口奔跑到我的窗口。我們誰都沒有轉身,誰都沒有理會風的沒有條理的講述。
春天離去的時日已經很久,傘榆干硬的枝條披著越來越綠的絲綢,丁香的花枝高過窗口,卻被風吹去了盛年的傲慢。持續(xù)的低溫,人們已失去了談論花開的心情,舌尖上翻滾的是煙塵與泥沙的游歷。
黃昏時,會有告別的陽光落在褪色的建筑上。稀疏的鳥鳴穿過樹叢,提示青澀的葉子,要拋開舊夢中的斑斕。遠處,雜沓的腳步正苦練推遲夜晚的技術,重重疊疊的黯淡眼神背后都是一團團凝固的火焰。
我們聽見時間在窗口壓低了嗓門,烏云的碎骨頭又拼湊成夜晚到來前的圖景。歲月的鞭痕在我們的言辭中若隱若現(xiàn),推門而出,卻無法在黃昏中抽身,而你嘶啞的呼喊在一部小說中構成主題,掩卷之后,我游蕩在一個布滿疼痛的夜晚。
二
我在午后揚起涂滿脂粉的臉,歲月的泥沙與陽光一起傾瀉而來。你微微的鼾聲在訴說昨夜尚未結局的夢境,確認另一個自己在某次輪回中行走。我們已相隔遙遠,在各自內心的河山度過四季。
如果讓我們再一次做出選擇,我們仍舊會在一條相同的道路上孤獨前行?,F(xiàn)在,烏云舒展開緊鎖的眉頭,被風吹落的花瓣已遁入前世。每一棵青草都有狂舞的沖動,反襯著我們隱于窗內的安靜。
生銹的雨滴還保持著鮮美的回憶,塵世的高音落在城市的耳朵里。我們誰也不肯交出剩下的時日,任由預料中的苦役以明亮的姿態(tài)到來。雖然足不出戶,但每一條道路都在眼前延伸,每一處危險之地都在眼前晃動。
雷聲陣陣,小花園被淋濕后微微地顫抖著。落在泥土中的夢想有著不可估量的高度,暗合著那些卑微的身影無知的勞作。窗口收集了遺忘,每一個詞語一經說出,就背叛了表達。
三
季節(jié)有時也會亮出鋒刃,去割傷掩藏在身體中持久的等待。夏天是一個輕薄的謊言,一棵櫻花樹的哭泣占據(jù)了某個夜晚的肩頭。我們在冗長的冬天學會了放棄,又在雨水的反復糾纏中虛度著時光。
把自己反鎖在清晨,把子夜時的愿望咳在早餐的盤子里。一夜白頭,飽受那并未到來的時日的折磨。無論從哪個窗口望出去,都是陳舊的事物在散發(fā)陰暗的美,歲月的枯骨正從我們的目光中跌落。
地板在加速腐爛,螞蟻的巢穴是甜膩的肥美。被遺棄的草木啃噬著自己的手指,烏云提前暴動,毀滅了在黎明時謀劃的出走。老房子的失眠癥已罹患多年,它只是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任性的孩子哭哭啼啼。
我在熟悉的街道尋找著一個日子的入口,柳枝拂過堅硬的地面,似乎在安撫我中年凌亂的腳步。烏云混跡于人群,在每一張面孔投下暗影。那些被抵押出去的青春,能否在一個日子的結尾處收獲到一小片來自塵世的飽滿的光亮?
四
有時,風也表現(xiàn)出病態(tài),惱怒地推推搡搡,在午后的窗口進行著一場夢囈般的表白。生活在風中依舊保持著勻速運動,我們兀自在午睡中籌劃,從不去揣測風的用意。直到某一天,窗口完全呈現(xiàn)出夏天的場景,我們的內心才會有一場隱秘的盛典。
風,有時又急于制造浪漫,從遙遠的大平原一次次跋山涉水而來,把絕跡的事物吹得復活起來,把死寂的根須吹得蠢蠢欲動。時光中蟄伏已久的愛情在悄悄地醒來,那些僵死在暗處的節(jié)氣也慢慢復活。
遠山如煙,石頭上開出紫色的花。蜂擁而至的人們不辭辛勞,只為沾一點花香,留待裝點未來的回憶。開在遙遠之地的花有著沉靜的美,野性而又不復雜。在荒原的深處,時間有另一幅遼闊的胸襟,那遠得不能再遠的時光都粉碎于沒有盡頭的寧靜之中。
為我們口述遠方的人,衣兜里裝滿新綠的風聲。而我們雖未遠足,已深深領悟。轉身時,遠方就在身后;拿起筆,遠方就在白紙上。無數(shù)的箴言散發(fā)著刺目的光芒,抬起頭,烏云聚攏,遠方疊加著遠方。
五
我必須努力平息一次來自喉嚨間的戰(zhàn)亂,才能向你訴說一件并不精彩的往事。中年有著咳喘的特質,花香誘人時,毒液也在鼻息中涌動?;钸^的歲月在一點點地腐朽,屈服于命運的不治之癥,把對夏天的期待一筆勾銷。繁茂的事物暗藏著難料的危機,守在時光的某個晦暗角落,自生自滅。
現(xiàn)在,烏云重又安靜下來,裂開的縫隙透出細弱的陽光。站在陽臺里的老婦人把一個下午收留在皺紋里,被剪去高枝的大樹,只是低頭擺弄著綠色的衣襟。街市喧囂,人們頭頂著厄運行走。烏云的重量壓得城市氣喘吁吁,晚歸的身影有些急躁,暮色提前為白天舉行葬禮。
我們吞下一個白日最后的漿果,那無疑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世界墜入一片幻象,我們的五月被再次湮沒。你把老年一次次闡釋,一條紅色的金魚在狹小的魚缸里吐出泡沫。死亡更喜歡黑夜的溫床,它不在乎春天,更不在乎夏天。我們正在焦灼的、正在不安的、正在隱憂的,也都在紛紛死去。
把花開交給夜晚,把青草的調情交給夜晚,雨水更適合在夜晚高聲哭喊或者低聲啜泣。所有的事物在夜晚改頭換面,夢境里展開新鮮的語言領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