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xiāng)對照的文化審視

盧軍

摘 要：短篇小說《河上》是汪曾祺創(chuàng)作于西南聯(lián)大時期的作品，因其當時選修了沈從文的寫作課程，《河上》在敘事風格上受沈從文鄉(xiāng)土文學影響很大，具體體現(xiàn)在城鄉(xiāng)對照的敘事模式、細膩的心理描寫、生動鮮活的語言藝術(shù)等方面。小說從整體風格上就是一首抒情的散文詩，通篇洋溢著明快歡樂的情感基調(diào)。

關(guān)鍵詞：汪曾祺 《河上》 沈從文 敘事風格

汪曾祺的短篇小說《河上》發(fā)表于1941年7月《中央日報·文藝》第71期，《河上》書寫了一種內(nèi)在生命的歡樂情緒，也暗含著汪曾祺初戀的生命體驗。時年二十一歲的汪曾祺正在西南聯(lián)大中文系讀書，選修了沈從文講授的兩門寫作課程：個體文習作和創(chuàng)作實習。因此，《河上》從構(gòu)思行文到人物塑造都打上了鮮明的沈從文小說的印記，小說從整體風格上就是一首抒情散文詩。

一、城鄉(xiāng)對照的敘事模式

城鄉(xiāng)對照的敘事模式是沈從文常用的，沈從文以“鄉(xiāng)下人”的社會道德理想及價值評判標準來審視城鄉(xiāng)兩個世界，描寫了湘西人自然、純樸的生命形式；另一方面則通過對腐化墮落的都市生活的描繪，揭示出城市是病態(tài)文明的滋生地。汪曾祺也采用這種敘事模式，《河上》描寫了一個患神經(jīng)衰弱癥的城里少爺去鄉(xiāng)下療養(yǎng)時的所見所聞，以及“他”逐漸對鄉(xiāng)下生活方式產(chǎn)生的依戀之情。小說的表層情節(jié)構(gòu)成是“城里少爺?shù)洁l(xiāng)下——回城買東西——再次回到鄉(xiāng)下”，但如果從少爺內(nèi)心情感的變化來說，內(nèi)在的敘事模式則為“不習慣鄉(xiāng)下生活——逐漸喜愛鄉(xiāng)下生活——不愿離開鄉(xiāng)下”。小說通過來鄉(xiāng)下養(yǎng)病的城里少爺“他”的視角，將城鄉(xiāng)生活相連接。小說開頭交代了少爺之前是不習慣鄉(xiāng)下生活的，“說這是鄉(xiāng)下，將就著過去”，這句話說明之前“他”是排斥鄉(xiāng)下的，壓根沒打算在鄉(xiāng)下長住。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情感逐漸發(fā)生變化，因為“他不斷在掘發(fā)一些更美麗的”事物。作者用大量篇幅描寫了“他”的思想轉(zhuǎn)變的原因及過程。

（一）人物對比

《河上》中描寫的鄉(xiāng)下人物有李大爹、王大媽、三兒，他們都是健康舒展的自然人性的代表。小說開頭，李大爹在田間地頭勞作時唱著“山外青山樓外樓，情郎哥哥住在村后頭”的山歌，顯示出無拘無束的人性的釋放。李大爹的脾氣很好，“他”和李大爹開一些玩笑，李大爹不僅沒有生氣，還主動要把“昨晚上在秧池里弄到”的兩尾鯽魚送給“他”嘗鮮。王大媽樸實善良，她善待從城里來的“他”，給“他”做鄉(xiāng)下人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豆油炒雞蛋”。三兒的身上更是體現(xiàn)出自然率真的可愛品性。她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喊“他”為“少爺”，而是自然平等地與“他”相處、嬉笑打罵。總之，讀著《河上》，你會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沈從文《邊城》《三三》《長河》中的人物。李大爹、王大媽和三兒，表現(xiàn)了一種自然健康的人性，一種重義輕利的美好品質(zhì)。

《河上》中描寫的城里人物不多，除了少爺“他”，其他人物都是間接描寫的。文中通過三兒之口提到了“那個掛在你桌子前面的那個大照片的人”（筆者推測照片上的人應是少爺門當戶對的未婚妻），以及“他”家的小姐們。進城后“他”許諾到家中后花園給三兒采許多花，三兒則拒絕前去，因為“你家那條大黃狗也看不起鄉(xiāng)下人，我不去，小姐們會說我要是換上旗袍多好，我不愿而且你家里知道你成天跟我們鄉(xiāng)下女孩兒玩，一定要罵你，他們會馬上要你搬回去”。文中借三兒的話揭示了城里人對鄉(xiāng)下人的歧視。小說里還用“顏面與計謀”“聲音與手勢”借指城里人，這些都是帶有貶義色彩的意象。“他”和三兒由城里回鄉(xiāng)后，對三兒的母親說：“王大媽，我明兒不再教三兒認字了，認了字要變壞的，變得和城里女人一樣壞。”

（二）色彩對比

“他”在鄉(xiāng)下所看到的景物都是自然明凈的顏色，例如綠色，“他”和李大爹開玩笑時說：“小秧子都綠得要滴了，今年年成好，該替你娶二媳婦了?！边@里用夸張又形象的“滴”字描繪秧苗的綠。腳踏在草地上驚起幾只螞蚱，“格格的飛了，露出綠翅里紅的顏色”；“他”和三兒劃船時見到的天是藍藍的。但到了城里，顏色就變得灰暗起來，城樓的影子是“青色”的；碼頭上的各種色彩，一會兒是屠宰戶的“灰紫色”，一會是染布坊的“紫色”，還有許多顏色暗淡的夾雜物。通過明暗兩種色調(diào)，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作者對于鄉(xiāng)下與城市的情感的不同。

（三）動植物對比

作者在描寫鄉(xiāng)下生活時，筆下的草木蟲魚都是帶著喜愛的口吻來寫的，如“鮮嫩的葉子”，“累累的露珠”，在兩岸“交拱”著的柳樹，“香氣煙一樣的飄過來飄過去”的野花，給人自然清新的感覺，還有“一早上就開始打架”的麻雀，“歇在柳梢上逞能”的畫眉，就連“他”平時害怕的蛇都帶著迷人的色彩：“你才是蛇，蛇會變個好看的女人迷人，三兒?！钡搅顺抢飼r，連少爺家看門的大黃狗也看不起鄉(xiāng)下人。鄉(xiāng)下生活的淳樸自然與城市生活對人性的扭曲一目了然。

（四）水的對比

翻閱汪曾祺作品會發(fā)現(xiàn)，“水”意象在他的小說中俯拾皆是，以“水”為背景的小說有四十篇之多。汪曾祺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的家鄉(xiāng)是一個水鄉(xiāng)，我是在水邊長大的，耳目之所接，無非是水。水影響了我的性格，也影響了我的作品的風格?！毙≌f《河上》從始至終都離不開“水”，從“我”與李大爹在岸上逗笑，到與三兒劃船去城里的水上之行，再到城里的碼頭見聞，處處都有水。在鄉(xiāng)下見到的水是清澈靈動的，而到了城里所見都是“陰溝”，“各種不小的數(shù)股流入河里”，其出口處“不斷堆積起白色的泡沫”。進城后的少女三兒看著城里的陰溝里的水，還有河里泛著的骯臟的泡沫，“想這些污水會漸漸帶到鄉(xiāng)下去的，是的會帶去”，一種淡淡的憂傷油然而生。作者通過“水”意象，對于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將給封閉古樸的鄉(xiāng)村世界帶去的沖擊，表達了憂慮之情。

如上所述，《河上》通過對城鄉(xiāng)人物、色彩、動植物、水的對比，贊美了自然淳樸、充滿生機和活力的鄉(xiāng)村世界，并表達了對灰暗壓抑、虛偽浮華的都市生活的否定。

二、細膩的心理描寫

沈從文在習作課上教學生描寫人物時要緊隨人物的感情、情緒寫。在《河上》的主要人物李大爹、王大媽和少女三兒身上，可見沈從文《邊城》中老船夫、翠翠、船總順順，以及《長河》中的騰長順、老水手、夭夭、滿滿等似曾相識的面孔。人們淳樸良善、心胸坦蕩，有著健康自然的人性。沈從文筆下最成功的人物當屬翠翠、三三、夭夭這些農(nóng)村少女形象，他認為作者要愛這些女孩子，才能體會到她們的許多飄飄忽忽的、跳動的心事。這種手法在小說《河上》中被汪曾祺完美地繼承下來。

表面上看，三兒伶牙俐齒、大大咧咧，但是作為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三兒心里很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小說通過一些細節(jié)表現(xiàn)了三兒的微妙情感，如“他”向三兒母親借船回城里，三兒故意不讓母親借給他，背地里卻回房間換好新衣服后劃船離開，并在母親追問時告訴她要到越娃溝采野薔薇去。其實這話是說給在岸上的“他”聽的，心領(lǐng)神會的“他”果然一路趕到越娃溝與三兒會合，跳上了船。三兒在和“他”斗嘴時心里并沒有真正生氣，這些“不高興像小小的霧一樣，叫風一吹早沒有了”，她甚至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輕輕地唱出了歌。在三兒說如果“他”跳河就理“他”的時候，“他”真的跳下去了，作者這樣描寫三兒的心理活動：“三兒驚了一下，但記起他游水游得很好，便又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著，本來也并未生什么氣……可是經(jīng)他一說出生氣，倒真不能不生氣了，她裝得不理他。”三兒對掛在“他”桌子面前那個大照片里的年輕女子心生嫉妒，體現(xiàn)出萌發(fā)了懵懂初戀情懷的女孩子的真實心態(tài)。

《河上》的人物塑造及布局構(gòu)思與沈從文的短篇小說《三三》尤其相似?！逗由稀返呐魅斯巧倥齼?，《三三》的女主人公叫三三。二者名字中都有“三”字，難道僅僅是巧合嗎？《三三》中楊家碾坊的主人是楊伯媽和女兒三三兩人。十五歲的少女三三在一個夏天的黃昏里，碰到一個從城里來鄉(xiāng)下養(yǎng)病的白臉少爺。少爺稱贊三三俏皮聰明，總爺?shù)墓苁掳腴_玩笑說讓總爺做媒，少爺就可以當磨坊的主人了。三三母親因聽管事的問起三三的生辰八字，勾起了一點夢想，對女兒的婚事有了不著邊際的想法。當母女兩人提著一籃子新鮮雞蛋去團總家看望“城里人”時，卻看到了少爺?shù)膯适??！逗由稀返闹骶€也是下鄉(xiāng)養(yǎng)病的城里少爺和少女三兒的情感發(fā)展。

兩篇小說的人物對話也有相似之處?！逗由稀分朽l(xiāng)下養(yǎng)病的少爺和王大媽開玩笑說：“你藏著這么個大姑娘在家里，家神灶神都不得安寧，也不怕人恨你。”不善言談的王大媽聽后笑了，“她心里臉上有許多話”。而《三三》中團總家的管事先生向白臉少爺介紹碾坊主人楊伯媽后，白臉少爺對楊伯媽夸贊三三長得美麗又聰明、做母親的真有福氣，“把這個老婦人說快樂了，在心中展開了一個幻景，想起自己覺得有些近于糊涂的事情，忙匆匆的回轉(zhuǎn)碾坊去，望著三三癡笑”。

兩篇小說的不同之處是對于結(jié)局的處理：《三三》最后以淡淡的悲劇告終，三三母女的不真切的夢隨著白臉少爺?shù)牟」识扑?；而《河上》里“他”因?qū)︵l(xiāng)下自然美與人情美的喜愛和對“平凡又微丑”的城市的厭惡，選擇了留在鄉(xiāng)下。當然，吸引“他”留下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少女三兒。在小說結(jié)尾處，“他”對三兒說：“我將永遠不回城里?！?/p>

三、生動鮮活的語言藝術(shù)

沈從文小說以簡潔生動、注重節(jié)奏感和旋律美的語言藝術(shù)著稱。受沈從文影響，汪曾祺對語言的重視遠超一般作家，他在《自報家門》中說：“我以為語言有內(nèi)容性。語言是小說的本體，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是技巧。”《河上》用了擬人、借代等修辭手法和大量疊音詞，對塑造人物、烘托氛圍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在描寫鄉(xiāng)下生活環(huán)境時，作者運用最多的是擬人的修辭手法，通過把景物擬人化，烘托出人物當時的心情。例如：“清晨真好。小小的風吹進鮮嫩的葉子里，在里面休息一下，又吹了出來，拂到人臉上，那么頑皮的，要想繃起臉，那簡直是不可能?！庇秩纾骸疤锕∩细筛蓛魞舻?，但兩旁的草常想伸頭到另一邊去看看……”在這里，作者把風和小草擬人化，通過寫風和草的調(diào)皮可愛，烘托出“他”當時快樂的心情。小說還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例如：“野花的香氣煙一樣的飄過來飄過去，像煙一樣的飛升，又沉入草里，溶進水里?！边@里通過把野花的香氣比喻成飛升的煙，烘托出“他”與三兒輕快的心緒。而在描述城市生活環(huán)境時，作者使用了借代的修辭手法：“碼頭上有各色的顏面與計謀，有各種聲音與手勢，城里的陰溝匯集起來，成了不小的數(shù)股流入河里。一會兒是屠宰戶的灰紅色，一會兒是染布坊的紫色，還有許多夾雜物，這么源遠流長地流著使其出口處不斷堆積起白色的泡沫。”這里通過把顏面、計謀、聲音、手勢這些抽象的事物具體化為數(shù)股水流，并把這些水流化為具體的灰暗色彩，表達了作者對城市生活的厭惡。

汪曾祺善于使用疊音詞。疊音詞本身具有音樂性，能給人以聲音的美感，可以增強語言的形象性。在小說《河上》中，幾乎每次描寫環(huán)境時都有疊音詞的使用。運用較多的是“AA”類疊音詞，例如：“清晨真好，小小的風吹進鮮嫩的葉子里?！薄疤锕∩细筛蓛魞舻模珒膳缘牟莩Ｏ肷祛^到另一邊去看看，帶了累累的露珠，腳一碰到，便紛紛的落下來，那么嫩，沾到鞋上不肯再離身，他的腳全濕了，但他毫不在意，還有意去撩撥撩撥?！薄盀┥系牟蓍L得齊齊的，腳踏下去驚起幾只螞蚱，格格的飛了，露出綠翅里紅的顏色?！边@些“AA”類疊音詞的使用，增添了一種對這些事物的親切愛憐之感，寫出了它們的可愛與“他”當時心情的舒暢。其中的“格格”是擬聲類疊音詞，勾畫出清純可愛、生動活潑的畫面，表現(xiàn)出特有的生活情趣和可愛的形象。此外，還有“AABB”“ABAB”“ABAC”類疊音詞，例如：“兩岸的柳樹交拱著，在疏稀的地方漏出藍天，都一槳一槳落到船后去了。野花的香氣煙一樣的飄過來飄過去，像煙一樣的飛升，又沉入草里，溶進水里。”“田埂上干干凈凈的……但他毫不在意，還有意去撩撥撩撥?！边@些疊音詞的使用，不僅對當時的景物進行了傳神的描繪，也細膩生動地表達出了主人公當時的心情。同時，幾對疊音詞的連用，也起到了強化氛圍的作用。

在汪曾祺看來，“好的語言的標準，就是‘準確。就是把你對周圍世界，對那個人的觀察、感受，找到那個最合適的詞兒表達出來。這種語言，有時候是所謂人人都能說的，但是別人沒有這樣寫過的”。他主張要善用看似平常而又獨到的語言寫人狀物，“小說家的語言的獨特處不在他能用別人不用的詞，而是在別人也用的詞里賦以別人想不到的意蘊”。如小說描寫三兒與“他”發(fā)生口角時，“他”生氣了，“三兒看見那平板板的臉像腌過一般，忍不住笑了，她的身子隨轉(zhuǎn)過來的頭轉(zhuǎn)過來，用手指往他鼻子上一戳，又笑了”。這個情景像一個電影畫面一樣定格在讀者眼前。這里用得最妙的字就是“腌”，我們平時所見的這個“腌”字通常都是與腌肉、腌魚聯(lián)系在一起的，用來形容一張因生氣而表情生硬的臉還是第一次讀到，新鮮有趣，卻非常形象準確。再如“兩岸的柳樹交拱著，在疏稀的地方漏出藍天”中的“漏”字也非常別致。

小說從整體風格上來說就是一首抒情的散文詩：“兩岸的柳樹交拱著，在疏稀的地方漏出藍天，都一槳一槳落到船后去了。野花的香氣煙一樣的飄過來飄過去，像煙一樣的飛升，又沉入草里，溶進水里。水里有長長的發(fā)藻，不時纏住槳葉，輕輕一抖又散開了?！?/p>

汪曾祺認為作家就是生產(chǎn)情感，然后用感情去影響讀者。他把自己作品所傳導的感情歸納為三種：“一種屬于憂傷，比方《職業(yè)》；另一種屬于歡樂，比方《受戒》，體現(xiàn)了一種內(nèi)在的對生活的歡樂；再有一種就是對生活中存在的有些不合理的現(xiàn)象發(fā)出比較溫和的嘲諷?！毙≌f《河上》傳遞給讀者的就是滿滿的歡樂，讓人感到生活的美好和意義所在?！逗由稀肥闱樵娛降墓P法、明快歡樂的情感基調(diào)與時隔四十年后汪曾祺創(chuàng)作的《受戒》如出一轍。這也有力地反駁了有些論者的觀點，如汪曾祺早年作品都表達了一種懷疑苦悶的情緒。

參考文獻：

[1] 汪曾祺.汪曾祺全集[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

[2] 裴春芳輯校.汪曾祺佚文九篇[J].上海文學，20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