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夏長篇小說《大地子民》"/>
秦邇殊
李夏在寫《大地子民》時,我知道她在寫個關于彝族人面對歷史變革時命運抉擇的故事,因而很期待。對于文學創(chuàng)作,我以為不論題材是什么,或者寫哪個時代,要書寫的是人類一直面臨的重大問題,比如情感、命運、不公、戰(zhàn)爭、貧困或者死亡。這些問題橫亙在人們面前幾千年了,也將繼續(xù)存在下去,寫作者只是在挖掘能更好地提出新問題或者解決問題新渠道的可能性,引起讀者共鳴,表達寫作者的憂慮和觀念。懸而未決又長久糾纏的問題或者不斷有新思想、新觀念和新問題出現(xiàn),寫作才有持續(xù)下去的意義,但并不是全部意義。文學越靠近哲學,越不像哲學,它的形式多樣,比質疑、否定更靈活溫柔,更容易盤桓在歷史平靜的水面上,足夠容納細枝末節(jié)組成的百態(tài)萬象,因而得到廣泛傳播和長久流傳。
《大地子民》是以居住在臺灣的國民黨老兵“爺爺”的回憶引出故事的,通過回溯形式展現(xiàn)了民國初年彝族小鎮(zhèn)“羅瑪沼”土司家族在面對新的歷史時期的各自命運。它與《塵埃落定》的時間跨度大致相同,又是表達少數(shù)民族貴族沒落,半封建半奴隸制走向衰亡的時期。書寫彝族土司文化終結的小說不多,我到網(wǎng)上搜羅一番,包括網(wǎng)絡文學在內,也就十部左右,各有所向。《大地子民》傾向于對情感和人性的挖掘,傾向于本真、自然和不加粉飾的美。作者以女性的筆觸和視角更多地體現(xiàn)了弱小族群的開放、包容和追求文明進步的特性,更多著墨于人性的善良、真誠、擔當與光輝,是本縈繞著淡淡凄美、具有明亮光芒的書。
故事里的主要人物都美得不可方物,羅瑪沼蘇吉土司的長子莫尼若類似神靈般的俊美,讓我想起古希臘神話中的植物神阿多尼斯,不著俗世塵埃的高貴、優(yōu)雅,讓眾生仰望尊崇。他的心靈與外表一樣純潔美好,為避免家人自相殘殺,寧愿付出年輕生命代價。庶出次子阿魯英武健壯、重情重義,卻缺乏智慧和容忍,幾乎成為母親陰謀的棋子,給人深刻印象。女主角拉措是蘇吉土司家奴隸之女,符合東方美學的完美女性,外貌柔美,性情柔和,品格柔韌,是受盡欺辱、忍辱負重又得上天庇佑的美麗女子。故事在土司家族爭奪繼承之位、兩子愛上一女的情感糾葛中展開,隨著歷史浪潮的推進,脆弱的生命和費盡心機的陰謀在革命狂流中瞬間淹沒,生死離別大過了權勢之爭?!盃敔敗焙桶Ⅳ斖渡響?zhàn)爭洪流,一個避難臺灣,一個滯留緬甸。莫尼若隨妻子去了美國,只剩下拉措獨留羅瑪沼,固守鄉(xiāng)土。長篇小說注重命運、故事的書寫,有趣生動的彝族風俗民情俯拾皆是,合上書本,心潮起伏,久久為書中人物命運感嘆,但又略感遺憾。我對完美主義和理想主義懷有越來越深的質疑,因而對如此完美的人物是頗為抗拒和擔憂的。我認為這是寫作者的偷懶表現(xiàn),但這不妨礙閱讀的愉快。李夏對楚雄山水、人文的熟知程度令我吃驚,神話傳說、醫(yī)藥、巫術、小調、飲食穿插在人物的行為之中,不僅用得妥帖細致,還引人入勝,像石縫中開出的艷麗花朵,令人驚艷。
小說不是通過大時代下的大背景反映波瀾壯闊的大事件,好小說就是要用真實細節(jié)壘筑成虛幻的城堡,讀者明知它的虛假,卻又無法抵抗地被置身其中的真實細節(jié)觸動、感悟和悲傷,真假不辨。本書的切入點很小,看似一段曲折的愛情故事,而在用愛情精美的糖紙包裹下是關于人性和心靈的思考。作者想通過塑造鮮活的人物形象及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命運軌跡,嘗試性地探究在歷史的巨大變革中,云南少數(shù)民族在精神文化生態(tài)領域里的掙扎與喜悅、開放與包容、認知與取舍,表達關于人性的優(yōu)美與崇高、生存意義和信仰的心靈主題。而在其中,我還讀到了道家的意味。
小說里莫尼若、拉措、青珍等人物性格、處世方式,與道家不謀而合。滇中地區(qū),尤其是多種文化融合的楚雄,佛、儒、道以及本土巫教都能找到發(fā)展痕跡,具有開放、包容、追求文明的鮮明特色。小說主人公的性格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生成,故事隨人物鋪開,自然生動,原汁原味。漢人銀匠周復生、美國姑娘的出現(xiàn),都體現(xiàn)了多民族文化間相互吸引、融合的關系。這里也存在某種缺憾,多元文化融合的沖突并未更深層次地表現(xiàn)出來,更多的是人物性格和歷史原因,是一種被動的命運選擇,對作品的深度和力量方面有影響。
道家強調探尋事物本源,掌握事物發(fā)展規(guī)律,以達到潤物無聲的境界。莫尼若、拉措尤為這種思想的代表,不解釋、不申辯、不仇恨,以自身高貴人格力量影響周遭人們,以無形無影的無為勝過蘇吉土司、阿月秀的處心積慮,寬廣的胸懷,對對立文化盡量尋求相互促進、補充的積極之面。清虛以自得,卑弱以自恃,一念心清凈,處處蓮花開,以弱化強,以善勝惡。這是本書給我最質樸的感受,也是難得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