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標
談清凌晨五點就起來了,比往常早了半小時。夏天的夜短,天亮得早。從窗戶望出去,遠處野豬山上的古塔清晰可見。晨風涼涼的,碧悠悠的蒼嶺江像一幅巨大的緞面鋪在腳下。太陽像個碩大的紅橘子,剛剛浮上江對面的樹梢。
談清晨練后回到家,剛洗好澡,手機就響了。談清的手機永遠不會關機,也永遠不會沒電,這是當秘書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
是傅貴來電話了,問要不要接。談清說不用,單位派了車的。
談清和傅貴早上要趕去省城開會。
談清是一名干部,大學畢業(yè)進機關的,年過不惑才有了個副科級的職位。談清當了秘書才知道,副科級不是副科長,而是縣一級的副鄉(xiāng)長、副局長之類。
不知從哪一年起,官場上點頭稱呼干部,都把副字省了。這樣的省略,讓被叫者稱心、叫者省心,很快風行。于是,在人們的嘴巴上,談清被憑空升了一級。本來,看著不少各方面都不怎樣的人,這些年一個個風吹一樣趕到他前面去,心里亮堂不起來,但每天聽人家局長長局長短地叫,競憑空多了一絲安慰,嘿,都當局長了啊,好知足了。老家的鄉(xiāng)親說他祖墳葬對了地方,阿太保佑的。是啊,對他來說,此生當干部純系偶然。瞎子胡盲一樣的事,竟然也當到了副局長,該滿足了。
當領導秘書那陣子,白天要開會,晚上要寫材料,幾乎天天都是半夜里回去的。一年做的活,夠人家三五年做的了。那些報紙,怎么樣捧上來,還是怎么樣捧下去,一疊疊不動的。后來到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當副局長,談清又想辦法建章立制,很快開辟了監(jiān)管與服務工作的新局面。多年來,外面不是甲魚檢出了孔雀石綠,便是牛奶檢出了三氯氰胺。黃鱔檢出了避孕藥,或者是蔬菜的農藥殘留嚴重超標……弄得人人自危,但談清所在的蒼嶺縣還是天下太平。除了偶爾也能檢出個黃酒的酒精度低了,酸醋的酸度不夠,冬天的豆芽菜使用了催發(fā)用的小蘇打,但都無有大礙,不至于讓人吃驚到怪??嗍强嗔它c,順還是順的。吃力不討好的人,要多少?
雖然淡清清楚,當干部是他活下去的需要,卻并非他活下去的目的,但如果一生這么忙過去,人家又認可,也值得。問題是,群眾并不滿意。房管處長的香煙、煙草局長的日記、衛(wèi)生局長的情人、紅十字基金會的豪車美人、藥監(jiān)局長的房子,等等,此伏彼起,一有風吹草動,網上便噓聲一片,連官養(yǎng)的媒體也跟著起哄。他想,毛澤東讓中國人站起來。鄧小平讓中國人富起來,人們對共產黨就不能寬容一點么?但反過來一想也是,愛之彌深,關心彌切,要求彌高啊。嚴是愛,寬是害,百姓對共產黨確實是有很深的感情的。談清他們確實應該再接再厲,再創(chuàng)佳績。但如果青菜蘿卜都不能放心食用,豬肉的價格一味跟著房價瘋漲。做夢都追不上的列車要被吃屁股,干部要么不出事,一出事便是貪污受賄幾千萬到幾個億,群眾不怪你還怪誰呢?
談清在官場多年,從小科員成長為副局長,對基層官場是很清楚的。干部隊伍的主流是好樣的。十指有長短,人怎么能都一樣呢。干部中有腐敗的,你企業(yè)家里面沒有么?農民工人中沒有么?好的干部多著呢,談清就是,而且也在影響身邊的人。傅貴就在他的影響下,變得越來越勤政了。傅貴還會帶動別的干部啊。為了制造轟動效應,去以偏概全,走極端,這是很不負責的態(tài)度。忙了多年,一夜間發(fā)現自己身處的群體,變成了一個飽受批評和爭議的群體,談清當然不開心,又無處申辯,所以常常覺得郁悶,便會想一些人生是什么、人生為什么之類的問題。這些以前認為保爾·柯察金早就幫他回答了的問題,其實一直都還在那里呢。
疑惑也好,彷徨也罷,有一點談清是很清醒的,那就是:干部決不可以變成緋聞的中心,腐敗的焦點。為此,很多東西,包括一些制度,都需要反省和革新。新的形勢,新的要求,如果一味因循守舊。將會此路不通。譬如說國企的事,譬如說一些崗位前腐后繼的事,譬如說接下去談清要寫的會議的事,還有干部素質的事,一系列涉及方方面面的問題。確實值得決策階層好好研究和總結。
今天的會,換了他是傅貴,是要逃避的。上面的會,動不動就要下面去很多的部門,管人管財管物的,統(tǒng)統(tǒng)都得到。傅貴代表財政局,財政局只要確保工作經費預算到位、如期撥付就可以了,開會去不去有什么要緊。談清屬于下面的牽頭部門,推不開的,是工作。
傅貴的認識卻不一樣。他喜歡開會。開會可以認識一些新的朋友,也可以與老朋友們見見面,吃吃飯。他也不認為坐著難過,是浪費時間,反正也沒事情可做嘛。他的“蘋果”手機是上網的,新聞、股票、電影、游戲,花樣多著呢,什么不可以玩?傅貴開會不喜歡坐單位的公車。他嫌公車差,又嫌司機在身邊礙事。開著寶馬760,風一樣刮來刮去,多爽。
傅貴與談清是十幾年的弟兄了。傅貴不喜歡讀書。職高畢業(yè)后,他爸通過關系,將他塞進了縣政府辦。先是打字,再混崗搞內勤,再調到財政局。幾次考公務員都上不了,便到組織部爭取了一個援藏指標。人還沒走,被任命為財政局副局長的文件就下發(fā)了,然后再到那邊當局長。把高原上的奶吃厭了,傅貴也凱旋了。連局長的級別也帶了回來。兄弟們聚會,幾杯烈酒下去,傅貴便總是為談清叫屈:當什么秘書啊,白加黑、五加二的,盡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次覀冋勄甯纭^毛寫白鳥毛寫脫,也就個芝麻局的副局長!
談清知道,傅貴在西藏三年,其實一半時間是在蒼嶺探親的。
傅貴老爸開礦。蒼嶺江兩邊被挖得爛瘡疤一樣的山體,有五分之一是他老爸作的孽。這個孽,是發(fā)改、環(huán)保、林業(yè)一個個幫助他作成的。他爸前面挖,政府后面補,說是復綠,一個小小的石宕,花上幾百萬,才能在石塔皮上長起寸把長的草,比禿子的頭好看一刨花。收進來的少,貼出去的多。財政的錢,怎夠用?
傅貴一托生,他那挖鉛鋅礦老是打空洞的老爸突然開始走運了,打一洞有一洞。原始積累完成后,就去江邊挖石灰石,去江底挖細沙。山越來越破,沙越來越少,傅貴家的財富卻像芝麻開門一樣劇增。傅貴打此便被父母視作旺家的寶貝。
傅貴與他挖尸挖骨頭的老爸不一樣,為人比較直爽仁義,沒有有錢人的架子,一副富貴于他若浮云的樣子。在弟兄們面前花個酒錢。更是眼皮都不會眨,故而小弟兄特別多。談清看中的,也是他的實在相和豪爽勁。傅貴搞內勤時,連個工作總結都寫不清爽,讀書心得就更加寫不了,常常求助于談清。談清有求必應,寧可不睡覺,也會幫他搞定。因此,傅貴對談清那個服啊。加上兩個人都是直來直去的,所以很合得來。endprint
每當傅貴替談清鳴不平的時候,談清總是把話題叉開去,說:兄弟,我爸是赤腳的,我能穿鞋已經不錯了。倒是你啊,得好好珍惜,以后要弄個副處正處,空閑時就到高原上、草原上去送送書包吧,散散那萬貫家財,要做的事多著呢。大家便一起跟著起哄:說啊,傅貴,有沒有與藏妹子好過?
傅貴順水推舟,裝出一副央求的樣子,說:兄弟們,還是你們最了解我。沒有那點事,小弟就是皇宮里也蹲不牢的。何況是那雪窟窿里?
眾人哈哈大笑。
其實,大家都知道。傅貴是在開玩笑,他是絕對不敢去碰藏妹子的。實際上,連漢妹子輕易也是不敢碰的。他老爸警告過他,不準搞三妻四妾。他爸是怕財產被外人分了去。傅貴家中的玉嬌娘是第二個不答應他胡來的人。他老婆月華那種潑法,不是一般潑婦能比的,她一撒潑。會去物業(yè)公司拉電拉監(jiān)控。鬧得整個小區(qū)雞飛狗跳。傅貴自己也不答應的,他不是動物,是人。人與人的接觸,要靠機會。男人和女人要擦出火花,更需要機緣,可遇而不可求。
傅貴知道談清不喜歡虛的一套,不愿意陪領導吃飯,也不喜歡開會,聽談清說有司機去,便落得一個人來去清脫,獨自開著他的寶馬去了。
談清拿了兩只蛋糕下樓,匆匆坐上接他的車。剛好七點,正常情況,到省城一個半小時頂夠了,9點鐘的會,來得及的。談清開會幾乎從不遲到,與誰約定都不會遲到。開會去早了,等一會就是,不能讓領導倒過來等你。不管做什么,總要論大小。談清在官場久了,什么事都很嚴謹。
官場就該有等級,要不誰聽誰的?所以才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說法。何況,今天的會上。上面的官是大了不知多少級,兩者的差距,就像縣委書記與生產隊長一樣。官員的升遷,是最沒有規(guī)則的。談清寫了10年材料,才得到了生產隊長一樣大的副科級,當秘書時,什么級別都沒有。而上面領導的秘書們,從不寫材料,也不做筆記,只拎個包看個茶杯,個個都是正處級的,以后離開領導,就向副廳、正廳邁進了。人比人,比煞人的。
談清坐在車上,胡思亂想著。
要研究工作,開會是免不了的。像一些小范圍的協(xié)調會、碰頭會。大家面對面。統(tǒng)一思想,達成共識,付諸實施,簡單、高效、管用。但有些干部,只一丁點事,就有畏難情緒,想依賴上級,依賴別人,想通過開會來分卸擔子。這樣,會議就憑空多了起來,許多沒有關聯(lián)或關聯(lián)甚微的人被牽了進來。于是給人造成一種錯覺。似乎機關工作就是開會,不開會,機關就運轉不了。
最浪費的是開大會。大會不討論工作,只是布置工作,卻偏偏要加入經驗交流、表態(tài)發(fā)言、總結表彰這些程序,進行曲放起來,正步走起來,綬帶背起來,鏡框捧起來,錄像拍起來……猴子一樣耍一通,木頭一樣坐一通。
住在老家的母親見到談清去一次便蒼老一次,就心疼地說:朝中有人木做官。談清在心里笑,應該叫朝中無人莫做官才對啊。但后來覺得,母親的理解倒更有意味。
開會,就是培養(yǎng)木頭的。開大會。是培養(yǎng)大木頭的。
這樣的木頭大會,依談清看來,一紙文件便可替代。頂多搞個電視電話會議,網絡一連,大眼瞪小眼,省市講,縣鄉(xiāng)聽,不就行了?要是國務院也像省里市里一樣喜歡開大會。全國各地就不是許多車子跑來跑去的事了,而是許多飛機飛來飛去了。不僅地上堵車,還得天上堵機,那還得向天上派交警呢。
談清一邊咬著蛋糕,一邊跟司機商量進城的路線。為了盡量順利,他建議司機還是走高架穩(wěn)當一點。談清看看車子才七十多碼的速度,便說要快一點了。司機將速度提高到九十來碼,車子發(fā)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談清看看車型,是老的本田車。不管人家說日本人的東西多么好,談清是不買的。殺人像割草一樣的人種,叫好?人不好,做出的東西叫好?可許多人就是有詞:人是不好的,東西確實是好的。
談清用國貨,但國貨就是不爭氣,連一個電視機的遙控器都不靈光,有時急得談清啪啪地敲,真想往地上一摔了之。傅貴是用洋貨的。理由是國貨實在讓他愛不起來。也確實啊,他用的瑞士手表、軍刀,還有美國的手機,就是不一樣。寶馬車就更別說了。德國人認錯態(tài)度好,產品自然是改進了再改進的,能不好么。但傅貴可以選擇,大部分人沒有選擇。
一輛又一輛的車從談清坐的本田邊上超過去。那些日系車,連超過去的聲音都是死拉死拉的。傅貴的寶馬也超過去了,比人家多了兩聲滴滴,算是跟談清打招呼。談清目送著傅貴那8888的車牌號箭一樣消失在遠方。為什么好車子的牌照上都是這些漂亮的數字?人肉搜索者怎么沒想到去搜一搜這些數字的來源?
坐在老牛一樣喘著粗氣的老本田上,談清很擔心一件事情的發(fā)生。
果然,城里最通暢的高架,今天也堵了。各色各樣的車擁在一起,嘟嘟吧吧地叫,都想要別人讓它。兩車道的路,擠滿了四五隊車子。談清想,就算美國的10車道搬來中國,也是不夠用的。就算大家都像傅貴一樣開的是寶馬,也是過不去的。
加上這么多無端的會。
談清被堵在半空,只好看兩邊的風景??粗粗?,路邊那座熟悉的山形提醒了他,把他拉回到五年前的冬天。當時談清是來這山上的賓館開同學會的。那天晚飯前的天氣,就像林沖風雪山神廟之前一樣,朔風緊急,彤云密布。
有人說:同學會。鴛鴦會,拆散一對是一對。同學會籌備期間,就有幾名男生躍躍欲試,調子很高地說要把某某拿翻。談清不以為然,覺得他們也太動物了。
談清練拳。拳經上要求戒淫。談清是讀書人。諸子百家大多看過,沒一家誨淫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反對淫邪的。所以,談清不近女色。
那晚如意與他一桌吃的飯。如意是他初中的同桌同學,成績好,人也長得苗條,但一塊橡皮老是要向談清借的。高中時,如意每年暑假都會去一趟談清家,但每次談清總是出門在外。那時普通家庭還沒有電話。每次聽媽媽說如意來過了,談清就會沉默,想著如意穿著潔白的連衣裙,立在他家黑黑的破房子里的情景,心里很感動。談清上大學時,如意在附近的一個城市念大學,來看過他幾次,后來就不來了,后來就工作了。等到談清想去看如意,聽人說,如意結婚了。談清發(fā)了陣呆。到同學會同桌吃飯,相隔已經10年。endprint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談清戀愛后,才知道當年如意對他表示的,叫做愛情,他那時不懂。那時他只想好好讀書。不用在地里曬太陽干農活。那時他還想學一身絕世的武功,讀書之余就在山坡上壓腿踢腿鯉魚打挺。如意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努力,已經突破了少女的矜持和含蓄,但仍然是對牛彈琴。談清后來還是會想起如意的,如意向他借橡皮,眼角瞄一瞄他的樣子。如意換了緊身的紅西裝,在他前面微微擰著腰走路的樣子……如果時間能夠倒回,談清會說:如意,我們在一起吧。但是,時間就像滄江急流,一去便不會回頭。后來。談清也有了老婆孩子。聽同學說,如意來過談清生活的這座城市。
那晚如意醉了,醉在宴會廳的沙發(fā)上。有男的想送,但如意的雙手亂推亂舞。不讓人靠近。女同學抱不動她,男的又不敢去碰她。大家便說,談清,你是如意的同桌,你送送她吧。眾目睽睽之下,談清輕輕地托起了如意纖細的腰肢。如意居然安靜下來,任談清抱著她進了電梯。走進房間的時候,談清看到如意的眼角掛下兩顆大大的淚珠。
許是天意憐人。那晚,與如意同房的女生有事提早回去了,剩下如意一個人。談清輕輕地將如意放在床上的時候,如意的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睜開眼睛凝視著談清,淚水洶涌而出。
那晚,如意撫遍了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好像在撫摸那逝去的歲月。談清拉開窗簾。只見外面是一個銀白的世界,漫天雪花猶如群蝶亂舞。
談清大踏步地沖進會場,但還是遲到了五分鐘。
談清的小腿從一排大腿邊擦過去,視線掠過幾抹半遮半掩的粉胸。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在他的手按上如意胸部的那一刻,心是顫抖的,意識是羞愧的,但當如意起伏的散發(fā)著香氣的身體和他的身體連在一起時,他又在心里感謝這一個錯誤。事后。談清想,罪與福,你要哪一個?懺悔與繼續(xù)享福,你要哪一個?前一題,談清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罪;后一題,談清艱難地選擇了懺悔。他想,做人是要有分寸的,不能貪得無厭,不能讓兩個家庭許多人卷入無盡痛苦。在那個白雪覆蓋山野的早晨,他與如意分手了,之后又沒有了音信。
省食藥局的蕭局長作報告了。講話稿是發(fā)在與會者手上的。談清看了看,無非是要加強領導、落實責任、注重宣傳之類,哪個會上都可以套的。看看四周。大家居然都在安安靜靜地聽呢。再仔細看看,就讓人忍俊不禁了。你看他們,有的拿著手機在發(fā)短信,有的捧著電子書看得入味,有的在筆記本上練鋼筆字。領導干部上網水平好,短信發(fā)得快。簽名簽得漂亮,看來八成是在會場上練就的。
傅貴呢,傅貴在哪里?談清扭頭向兩邊看。一個聲音從腦后傳來:別找了,在這兒呢。談清一回頭,好小子,正在他背后呢,晃著二郎腿,玩著手機,嚼著口香糖,還問談清要不要。
談清不吃口香糖,也討厭吃口香糖的人,他們不是將口里吐出來的糖泥吐在地上。便是涂在椅子的扶手上,讓你突然間摸到后,惡心老半天。
蕭局長在臺上賣力地念。她的講稿一句頂一句,沒有旁征博引,沒有開合伸縮,沒有回旋的余地。這種垃圾稿子,念的人不知道在哪里停頓。停頓不了,便歇不了氣。歇不了氣,就只能上氣不接下氣。
談清以前寫的可不是這樣。哪里讓領導念,哪里讓領導發(fā)揮,發(fā)揮時舉什么例子。全都安排好。下面的人聽了,便覺得講話的人知識淵博,連一同坐在主席臺上的領導,都以為講話人是在即興發(fā)揮。但這種稿子,最費心血。時間緊的話,往往需要挑燈夜戰(zhàn),戰(zhàn)至東方吐白。談清就是用他的蒼蒼白發(fā),換來了一片片閃著黑瑪瑙般光澤的文字。
念煩了的蕭局長開始脫稿發(fā)揮了。她一發(fā)揮,問題就出來了。一會兒把包庇念成了包屁。一會兒又把反省念成了反嬸。有人笑了。談清只是咧咧嘴,他覺得出于禮貌和尊敬,是不可以笑的。再說,這樣的出錯還算不上出格。談清剛進機關的時候,聽過一個南下干部出身的縣領導作報告。南下干部的文化水平大家知道的,不像現在的領導干部,動不動就是網絡學院或者黨校研究生畢業(yè),他們多半是行軍打仗之余,在馬背上識了幾個字。他念稿子,就像傅貴這樣的公子哥兒上山砍柴。鉤刀亂劈的,一點章法都沒有。他念著念著,結果把秘書提醒他的話都念出來了:念到此處停一停,估計下面有掌聲——臺下的掌聲果然蛙鳴一樣了!
蕭局長重新抓緊時間念稿。她的兩手牢牢地捧著講稿,兩個肩胛骨聳得高高的,頭用力地一點一點,雞啄米一樣。這是努力的表現。談清小學時的女同學,在語文老師跟前背書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也許是被蕭局長的賣力所感染,臺下變得很安靜,連剛才小聲聊天的幾名女干部,也管住了舌頭,挺了挺她們用液體包填充起來或者鋼絲罩彈起來的胸部,開始聽了。
會議的進展還是順利的。直到傅貴的睡著被王省長發(fā)現。王省長聲色俱厲地批評睡覺的人太不像話,太不懂得欣賞他的幽默,要會務組查查是誰,哪里的,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王省長一開始就對大家的遲到感到不滿?,F在顯然是把傅貴當作出氣筒了。
談清連搖帶罵才把睡夢中的傅貴弄醒……
傅貴確實是累了。
老婆月華以前是他的同班同學,當時的班花。她父親是地方上一位很紅的中學校長,在校內像個皇帝,她也就從小是一名公主。傅貴只差使出了雞鳴五鼓斷魂香,才在畢業(yè)聚餐那天夜里將這名嬌小姐拿下。
傅貴氣質不怎么樣,模樣倒周正,又特別會玩會生活。如此郎帥女貌。加上一家有文化有地位,一家有銀子有勢力,也比較般配。
可嘆月兒常常不圓美。一次酒后,傅貴隱約向談清透露過些許:花朵一樣的老婆,花蕊是不中用的。傅貴哭喪著臉說:難得半推半就一次,像是垂死掙扎。談清嘆氣:看看白雪公主一般,原來只是個冰人兒。
月華要面子,豪宅名車唯恐別人不知,經常帶要好的姐妹到家聚餐。傅貴和他爹媽看到美女如云,自然喜歡。但月華在娘家養(yǎng)成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壞脾氣,稍不順心便大發(fā)小姐脾氣,弄得傅貴常常下不了臺。倒是月華這批小姐妹,日子長了,進進出出,把傅貴家當作自己的家一樣,對傅貴更是生出一份對兄長一樣的同情來。這當中,一個叫小玉的人與傅貴最合得來。小玉是銀行的主管,為人十分溫柔賢淑。endprint
接下去一星期,月華要與同事去臺灣考察。臨別那晚,傅貴想早點歇息,月華卻整理不完東西,把大衣柜的門都敞開了,光衣服就挑了一大箱子。半夜里好不容易睡下了,傅貴撥弄著月華要那個。月華勉強接應著他,一會說帶點什么藥去好呢。一會又說買點什么東西來好呢,一去一來,把傅貴的心都澆冷了,一下子就不行了,只好翻身下來,洗洗后直接去了書房,在電腦上玩起了反恐游戲。傅貴的電腦游戲技巧,就是這么練成的。
月華走后,傅貴每天回到家里就面對一座空房子,一下子感到無比的落寞。以前,飯菜都是爸媽燒的,可他們上星期就去外省避暑了。昨天到家后,傅貴只好自己動手燒晚飯,搞得手忙腳亂,狼藉一地。恰好此時小玉打電話來,傅貴像找到了救星一樣。
想是周末的緣故,小玉這天穿得很休閑,上面一件汗衫,下面一條裙子,不想越隨意,越是把身上的凹凸都表現出來了。傅貴看著她在灶臺前有條不紊地忙碌,姣好的身材彎曲起伏,彎下腰取物的時候,豐滿的胸便從汗衫的圓領上跳出來一部分,看得傅貴心頭突突地跳。月華的胸部是飛機場。月華就是全裸著呈現在傅貴面前,他也不會心跳的。
小玉的丈夫是一家企業(yè)的高級營銷員。一年難得回幾次家門。平素與傅貴夫婦熟了,傅貴的大方和遷就,月華的嬌橫與獨斷,她都看在眼里,覺得傅貴這么個富家子。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也暗暗地為他惋惜。
沒多久,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就擺在桌上了。小玉還為傅貴斟上了紅酒。傅貴望著雙頰忙得紅紅的小玉,端著的酒杯卻放下了。他朝小玉走去。小玉奇怪地望著他,剛意識到會發(fā)生什么,已經來不及躲,被傅貴囫圇兒摟在懷里。傅貴低頭吻她,她本能地躲了一下,卻又把臉扭了回來……
昨夜,兩人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樣,一個是雨,不停地灑,一個是地,不停地吸。一晚下來,地是澆透了,雨也透支了。傅貴從椅上被談清戳醒后,聽說王省長想知道他晚上干什么去了,心里直發(fā)毛,想,領導畢竟是領導啊。
蒼嶺縣的局長們在走出會場,走下樓梯的時候就相約到半路上的得意樓吃魚去。叫得最響的,自然是開會睡覺被省長批評的傅貴了。
談清不好喝酒,但要論喝酒,不怕。他媽媽就有一口好酒量,他反動派手里四處行醫(yī)的外公就更別說了,酒喝下去,詩也能賦,歌也能唱,拳也能打。今天傅貴心情不好,應該陪他喝一杯的。
傅貴請大家吃茅臺。這瓊漿一樣的美酒,如今要一千多元一瓶了,不是特別的日子,還真是不忍心吃。好在這得意樓是蒼嶺縣機關事務局的定點飯店,機關事務局的接待費是通天的,但必得經過財政局的核定。那事務局的禹局長,長了一雙小眼睛,是出了名的小氣鬼,一般單位招待客人去開個吃飯單子,都要左問右問,一百個不放心。但市里的四套班子領導吃飯,從來都不需要開什么單子,秘書一個電話,吃多少都沒事。見到書記、市長,那對怕光的小眼睛更是拼命地睜開來。放出悅目的光,低頭哈腰得就像偽保長見了皇軍一樣。但見了局長以下的干部。那對小眼睛不是閉成一條縫,就是向著天上了。唯有見到財政局的人是個例外,碰見傅貴這樣分管預算科的副局長,他鄉(xiāng)遇故知一般,從頭到腳都冒著喜氣。這樣的人,上層關系固若金湯,群眾基礎是沙泥一樣的。傅貴素來不喜歡他。這會,他一揮手,說,今天吃小眼睛的,大家放開!說完,讓服務員把高度茅臺發(fā)好。談清想,這桌飯真是大把錢,那小眼睛看到單子后怕要心疼死了。這人世間,也是有得必有失,一物降一物啊。
傅貴想著昨晚的幸福,再想著接下去的日子,又幸福又苦澀,又激動又矛盾,但又不好說,只好與眾人一杯杯地喝酒。談清勸他少吃點,他喏喏地應著,動作卻一點都沒有變,還是在頻頻舉杯。兩個小時的酒拼下來,昨晚搗騰了一夜的傅貴,已經明顯不支,開始搖搖晃晃。談清與司機將他直接拉到了家里。不一會,傅貴就在床上鼾聲大作。談清給他沖了杯水,放在床頭柜,看看沒什么要緊,便走了。
次日上午,談清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已是十一點半。剛想回家,局辦小吳跑來通知,市里要開個緊急的領導干部會議,班子成員都得參加。談清問:不能到下午嗎?小吳說:財政局的傅局長出事了!昨天下午沒有上班,晚上在寶馬車里與銀行一女的幽會,被人拍下,視頻在網上公開了,不堪人目??!
談清心里哎呀一聲。這小子,什么時候又回到他的寶馬上了……
又是網絡。香港藝人的視頻在網上瘋傳的時候,談清并沒有去看。他譴責那個盜竊并傳播視頻的人。后來,同學把視頻發(fā)過來,說不看白不看。談清也就涎著臉看了一些,沒看完。傅貴雖說已有小肚子,但長得白白凈凈,高大魁梧。這樣的身子,剝光了呈現在鏡頭前……更糟糕的是,據說傅貴與那女的正在做著好事,被人一嚇,競分不開……
傅貴不亂,就像自己一樣。傅貴是個真人,好人,好丈夫,好官員,內心比那些連跟你說話都不抬眼睛的干部亮堂多了。但不聲不響賊一樣的人沒有出事,嘰哩呱啦的傅貴反而出事了,這又怎么講?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情感。但精赤剝落的兩個人。在互相欣賞的時候是世上最美的風景,在眾目睽睽之下,則成了世上最丑陋最滑稽的事情了!人性之惡,之丑,全可從大家的刻薄和幸災樂禍上看出端倪來。
傅貴已經成了名人,并且將傳之久遠?,F代化的通訊媒介,給了人便利,給了位卑者說話的權利,也給了無良者為惡的空間?,F在,傅貴被人丟進了網絡,要接受無數天使與魔鬼的圍觀了。好在傅貴不會被打垮。也許,身敗名裂之余,他可以因禍得福,從此離開陰冷的月華,奔向溫暖的小玉。他出身富商之家,縱然不能再貴,還可以續(xù)富。只要不像他老爸一樣,穿山甲地老鼠一樣地亂采亂挖……談清一路想,一路走,腳步拖泥帶水,似乎那視頻里光著身子與女人連在一起的人不是傅貴,而是他一樣。
是他不是他,又有什么區(qū)別呢?漫長的人生之旅,會遇見多少事。是好事還是壞事,全在一念之間,在于靈魂深處那盞為你照明的燈火,是明是暗。
編輯手記:
兩篇小說都是在描寫人的生活狀態(tài),描繪的是在不同時空和背景下的個體生活體驗的差異性?!冻河洝穼懙陌踩惶竦瑓s又頗具哲理,字里行間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孤獨和傷懷。在老人的視野里將時間、空間的轉換和變遷對個體的影響和感染的一絲一縷的微妙的不同的心理感受生動地展現出來。在時間的朝朝暮暮里,人在持續(xù)地守望,守望希望也守望失望,體會著人生不一樣的忙碌、孤獨、快樂、痛苦……而在《開會》中看到的卻是又一種人生,志得意滿的干部,在頻繁的會議間隙,想到的卻是一種夾縫里的生活,被束縛,卻又甘心被束縛,自我檢討卻又自我安然,可以看出這些夾縫里人的生存的復雜和折磨,即使有突破一舉,雖只是情感的突破,卻也在現在這個時代變得困難……但是作者的意圖是顯然的正如結尾“是好事還是壞事,全在一念之間”,明暗潛藏于靈魂深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