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奇在北大清華講課

張懋熾

北平解放之初，北京大學哲學系、清華大學哲學系的教師和其他哲學工作者舉行雙周座談會，參加者有北大的湯用彤、朱光潛、賀麟、鄭昕、胡世華、齊良驥、任繼愈，清華的馮友蘭、金岳霖、鄧以蟄、任華、王憲鈞、張岱年，以及一些較早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學者，艾思奇即是其中之一，其他人還包括侯外廬、何思敬、徐特立、胡繩等。座談會的地點設在孑民堂（“孑民”為蔡元培的號），這是北大最大的一個會議室和對外接待室；時間定在星期日上午。清華大學遠在城外，但每次開會時，清華的教授們都按時參加，風雨無阻。

當時，兩校的哲學教授對馬克思主義哲學都非常生疏，也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學習積極性很高；新舊哲學工作者在一起彼此交流，都獲益匪淺。在座談會上，艾思奇應邀講解馬克思主義哲學。他的講話深入淺出、生動活潑，引得大家踴躍發(fā)言。

艾思奇始終待人平等，從不自以為是、以“改造者”自居，與教授們相處得十分融洽，以下三個故事可作證明：

一是關于“從猿到人”的新觀點。一次，艾思奇指定大家閱讀恩格斯的《勞動在從猿到人轉(zhuǎn)變過程中的作用》一文。討論時，有北大教授提出意見：恩格斯在文章中說，人是從類人猿演化來的，這是以早年達爾文等人的研究資料為依據(jù)而得出的結(jié)論，不能不受到當時自然科學發(fā)展條件的限制。實際上，現(xiàn)代古生物研究成果認為，人并非由類人猿演化而來，而是從古猿演化來的。古猿既演化為人，又演化為類人猿。所以，古猿是人和類人猿共同的祖先，類人猿和人之間則并不存在直接的血統(tǒng)關系。當時，有人認為這些意見是對經(jīng)典著作的歪曲和攻擊，甚至主張加以批判。艾思奇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認為理論問題應該允許充分爭論。通過查閱大量資料，艾思奇虛心接受了這些專家的正確意見。此后，在論及“從猿到人”時，他不再講從類人猿演化為人，而是改為講從古猿演化為人。艾思奇不固執(zhí)己見，能夠做到服從真理，以實際行動告訴我們：不要將馬克思主義理論當作萬古不變的教條，而應該在尊重科學研究新成果和當代社會實踐的基礎上發(fā)展馬列主義。這種實事求是的科學態(tài)度和學術(shù)民主的作風，深深地啟發(fā)了兩校的教師，也博得了廣大自然科學家的好評。

二是關于形式邏輯是不是形而上學。在一次哲學雙周座談會上，金岳霖先生問道：形式邏輯與形而上學是否一回事？經(jīng)過一番爭論，艾思奇坦率承認：過去我們的確把形式邏輯歸于形而上學，甚至把它擺在與辯證法相互排斥的位置。這是沿用了過去蘇聯(lián)哲學界的提法，同時，也是由于在戰(zhàn)爭年代，根據(jù)地長期處于包圍之中，相關資料沒有看到，沒有翻譯過來。今天，有幸同幾位先生交流了看法，很有益處，深受啟發(fā)，應該回去好好研究。之后，經(jīng)過反復討論，大家終于取得共識，明確肯定了形式邏輯的科學性，并訴之于教學實踐中。金岳霖堅持真理，為形式邏輯正了名，而艾思奇虛懷若谷，亦深受哲學界稱道。

三是關于“電子可分”。解放初期，艾思奇為普及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基本理論，曾在北京市各高等學校做過很多報告，其中在清華大學提出“電子可分”，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對此，中科院院士、中科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研究員何祚庥在《艾思奇三進清華園紀實之一》一文中做過如下回憶：

大約是在1950年的下半年，艾思奇講到矛盾的統(tǒng)一律，當然就要涉及矛盾的普遍性的問題，也就是“一切事物都是矛盾的統(tǒng)一，或?qū)α⒌慕y(tǒng)一”。艾思奇除了講了很多例證以外，還特別談到電子的問題：按照矛盾的普遍性，那么電子雖然被稱為“基本”粒子，但仍然是矛盾的統(tǒng)一，或者按照列寧的意見，“電子也是不可窮盡的”，或者說電子也是“可分”的。

這是一個很有啟發(fā)性的意見。可是，在物理系的學習研討會上，卻輿論一片嘩然！電子是基本粒子，基本粒子就是不可分的。這一點，實驗證據(jù)太多了！……最后結(jié)論是：“艾思奇不懂自然科學”……

由1950年到1965年，世界形勢起了很大的變化，粒子物理學也起了很大的變化，那就是在粒子物理學里已出現(xiàn)了“基本”粒子還可以再分的見解，這就是坂田模型，大家知道，毛澤東同志對坂田昌一教授《關于新基本粒子觀的對話》一文有極高的評價?！都t旗》雜志曾全文刊登了譯文，并加了按語注釋，艾老先生生前的最后一篇文章，就是討論粒子的可分性問題。

從1965年到2016年，世界形勢起了更大的變化。1965年至1966年，我國粒子物理工作者提出了“層子模型”，認為被稱為強子的“基本”粒子，其實并不“基本”，而是由夸克所組成的，這一觀點很快在世界上得到了公認。2016年8月，我國宣布最早將量子衛(wèi)星送上天，引起世界各國媒體和科學家的廣泛關注。經(jīng)過中國科學家堅持不懈的努力，起步并非最早的我們已經(jīng)將量子科學試驗搬到了太空，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跨越，更是我國空間科學戰(zhàn)略性先導專項的一次重大創(chuàng)新突破，將照亮中國空間科學的未來之路。

我們當然不會忘記1964年至1965年間，毛澤東和艾思奇、于光遠、周培源等展開的一系列有益的討論和談話；同樣需要紀念的是，1950年，艾思奇將列寧的“電子也是不可窮盡”這一重要論斷通過講課的方式加以傳播，并做了自己的理解和論述。

重溫艾思奇在北大清華講課的故事，筆者感到，隨著時光的流逝，艾思奇的哲學思想不僅不會被磨滅，反而愈發(fā)顯示出正確性和深刻性。今天，全黨全國各族人民正緊密團結(jié)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不斷開創(chuàng)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yè)新局面。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的改革，就是要改掉過去照抄照搬蘇聯(lián)社會主義模式所帶來的弊病，把蘇共失敗的教訓轉(zhuǎn)變?yōu)樽约簣?zhí)政的財富，從而探索出適合中國國情和特點的社會主義發(fā)展道路，也就是艾思奇所說的，“在中國的現(xiàn)實地盤上來把馬克思主義加以具體化，加以發(fā)展”。（編輯 趙鵬）

作者：西南民族大學退休教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