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啞啞
我一直以為珍珠是一種又美麗又昂貴的東西,它們離我的生活非常遙遠。直到很晚,我才知道我也可以買得起,盡管也許并不是特別名貴的品種,但總歸也算是珍珠。不過,所謂珠光寶氣,珍珠的美總讓我覺得很有距離。但是說回來,小小的一粒白珍珠,做成耳釘,非常地不起眼,是我所喜歡的,就是那種偷偷地美一下的感覺。一個朋友曾送我一板這樣的小耳釘,戴過一陣后就都不見了。成雙成對的東西,最后總是會走散,最終一個也不見了。真是奇怪,生活里好像就有這樣一個黑洞,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掉了進去,一定會大為驚訝——那將是另一場重逢吧。我也從網上買過珍珠耳釘,圓的非常標準,晶瑩潔白毫無瑕疵,完美得令人生疑。但也并不會真的去驗證,并沒有什么高深的想法,只是懶得去深究。真的或假的,對于一粒耳釘,有什么緊要。
不過,我倒是很想給我媽媽買一串貨真價實的珍珠項鏈。越是在窮鄉(xiāng)僻壤,這些顯示生活富有閑情的東西便越重要——因為實際上并非如此。媽媽老了,給她買衣服我會盡量挑熱鬧的顏色,特別是冬天,在灰突突的鄉(xiāng)村會顯得喜氣,讓人覺得心里祥和。如果能搭上一條珍珠項鏈,去走親戚或串門子的時候,人會顯得更有精神,當然也可以順便叨咕一句我又多么貼心。我很樂意遙遙地受到這樣的表揚。去年媽媽生日臨近的時候,我就是這么琢磨的,但是到哪里去買貨真價實的珍珠,我卻毫無概念。我不太會從網上買東西,也很少去逛街,琢磨來琢磨去,還是空有一念。
沒想到11月份趁著去上海出差的機會,我可以到蘇州去一趟。蘇州嘛,除了園林和小橋流水,太湖珍珠我也是有所耳聞的。所以三個人剛到木瀆鎮(zhèn),第一家小店便拐了進去。既然到了珍珠的產地,想買到假珍珠也不容易吧。也許是成色問題,也許是自己之前的主觀臆想太甚,一掛看上去還不錯的珍珠項鏈,也就幾十塊錢。更不用說那些小小的珍珠耳釘,十來塊錢還可以砍價。這么物美價廉,讓人忍不住開始在腦子里列出一長串的禮物清單。就這樣,三個人在第一家小店便滿懷熱情地左挑右選,腿如灌鉛。
也就在這時,回頭瞥見了店門口的招牌,類似于自家養(yǎng)殖之類,大的水箱或者水盆里,放著半張開的蚌,蚌肉中鑲嵌著像未成熟的葡萄串一樣的珍珠。啊,就這樣一眼,關于珍珠的一切幻象,剎那灰飛煙滅。
我知道珍珠是從哪里來的,但是親眼看到珍珠鑲嵌在蚌的肉身里,是另一回事。特別是,當并不是一顆珍珠,而是一堆的珍珠的時候,我自己的身體猶如過電一般突然感受到了那些河蚌的痛苦。蚌病成珠,那么所有這些河蚌的日子,就是日復一日地分泌著汁液,把那些莫名進入自己身體內的異物化為可接納的一部分。人類所贊美的光澤圓潤,實在只是河蚌為生存而不得已的創(chuàng)造。因而所謂珍珠的美,也只是痛苦的產物。倘或這一切都還在自然的范疇內運作,珍珠的誕生將是絕好的生活或生命的隱喻。不過值得贊美的,其實也不是珍珠,而是默默地進行轉化和創(chuàng)造的河蚌。但是,顯然珍珠的廉價并非憑空而來。
如果痛苦可以產生利潤,那就成批地最大限度地制造痛苦。這就是聰明又貪心的人類所做的事。但是,如果只是放在人類世界來觀察,這一切又是多么順理成章。美麗的珍珠人人皆想據(jù)為己有,人工養(yǎng)殖的方式改變了它稀有昂貴的屬性,使我這樣最普通的人也可以買得起,而作為一種產業(yè),它還是蚌農們賴以謀生的飯碗。
河蚌究竟能感受到痛苦嗎?我相信是能的,不然為何會源源不斷地分泌出汁液來凝結成珠光呢?河蚌能意識到自己的痛苦嗎?不知道。但是,當我看到那一幕突然感受到河蚌的痛苦,是怎么一回事呢?會不會有一天,珍珠小店的老板看著門前招攬生意的水箱,突然感到身體一陣發(fā)麻呢?真的,大自然偶發(fā)的命運值得敬畏,而人工地制造出一種宿命,卻令人感到可怖。如果再想一想《黑客帝國》,此刻河蚌們的處境,未必不是我們自身的寫照呢。
以上,千萬不要以為我在風景如畫的木瀆鎮(zhèn)做了這么多枯燥的思索。雖然一瞬間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我還是按計劃地買到了我想要的珍珠項鏈。不過,前后的心境完全不同,只是覺得完成了一項任務而已。我從前想到珍珠這個詞而產生的種種類似光暈般的幻想,完全地不復存在了。
今天好友在微信里問我,她買了兩個珍珠手鏈,看我是否喜歡。嗯,不喜歡,也不想要。然后沒有忍住,告訴了她我在蘇州的所見所感。
她原本是一個熱愛各種手鏈的姑娘,心戀華服,目迷五色,本來興沖沖地如獲至寶,被我一番話講,再看那兩串珠子左右都不是了。末了,竟還說要謝謝我。其實我心里是很矛盾的??!對于各種迷戀,我都抱之以同情甚至羨慕。我自己在日常中迷戀的東西少之又少,多數(shù)時候已經淪為理性的實用主義者,所以總覺得那種迷戀的熱情中包含著熊熊能量。所謂如火如荼者也,實在令人向往??墒?,今天這兜頭一盆冷水,算是徹底毀了她的珍珠夢。
珍珠啊珍珠,多想你但慕其美,而忘其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