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 群
新世紀女性詩歌形象的塑造及現(xiàn)實意義
◆ 尚 群
新世紀女性詩人采取的個人化本真創(chuàng)作模式,使她們在詩歌中塑造了豐富多元的女性形象的同時,也呈現(xiàn)出女性詩人內(nèi)部的多元取向以及話語差異。因而,本章重點針對路也、施施然、鄭小瓊這三位具有代表性的女性詩人的詩歌作品進行詳讀。從詩歌中女性形象塑造所具有的現(xiàn)實針對性角度把握新世紀女性詩歌創(chuàng)作上的新走向。其中,路也通過塑造執(zhí)著追求愛情的癡女形象,完成與后工業(yè)時代中人類尷尬生存境遇、精神困境的對話。施施然詩歌中所塑造的古典美女形象寄寓了詩人守護民族文化之根的追求與信念。而鄭小瓊從其打工者的親身經(jīng)驗出發(fā),通過在詩歌中塑造一系列底層打工妹形象,反思當前中國勞工階層面臨的一系列問題。
黑格爾曾說:“女人把全部精神活動和現(xiàn)實生活都集中在愛情里和推廣成愛情,她只有在愛情里才找到生命的支持力。”“尼采也有相似的看法,他認為女人理解的愛情十分明確:“它意味著全身心的、毫無保留的、不顧一切的奉獻。這種對愛的無條件性讓愛情變成了信仰,她唯一擁有的信仰。”女人在愛情中確認自我,又在愛情中迷失自我??梢哉f,愛情對于女人而言具有等同生命的意義。因此,對愛情的追尋仍是新世紀女性詩人永恒的詩歌題材和生命主題之一。當前,情感上的迷惑已經(jīng)成為人類整體的生存困境的一個側(cè)影。在個人中心主義、理性主義的主導下,我們學會了冷漠、敵視、猜忌,也變得冷靜、追求精神獨立。但愛卻淪為人類生疏的體驗,遭到放逐和冷遇。金錢社會掃除了包括愛情在內(nèi)的一切多余的情感,女性被欲望俘獲,在愛的名義之下,而甘于作為男性的他者。性也淪為人類麻痹自我以及宣泄過剩精力的工具。我們不是不想去愛,也不是完全放棄對被愛的期待,也希冀高貴、自由的愛情,只是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愛的能力和勇氣,而這也是悲劇的深刻性所在。因此,女性詩人對愛情題材的共同關注,并非是她們視野狹隘,而是對當下女性普遍的情感困境的揭示。
基于對女性的情感以及命運的關懷與憂慮,路也在詩歌中更多地把在情感中陷落的主體設置為女性。她的愛情創(chuàng)作讓我們看到飛速奔跑的眩暈時代中,愛情內(nèi)部的復雜真實,從而構(gòu)成對虛假、矯情的世界的無聲抗議。但路也詩歌創(chuàng)作的可貴之處在于,她的詩歌并非簡單地呈現(xiàn)愛情這一單一維度。她以歌唱愛情為基調(diào),把愛情書寫上升為對女性群體的情感狀況和與之相關的女性主體意識、尊嚴問題的反思,更把愛情書寫與自然書寫相結(jié)合,在對人的身份進行反思和追問的同時,揭示出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命主題。從而,路也詩歌創(chuàng)作的重量以及難度就得以凸顯。
路也在她的愛情詩中塑造最多的女性形象是毫無顧忌、豁出性命去愛的癡女。比如《外省的愛情》,“我愛你,我隔著中國最長的河愛你/隔著中國最雄偉的山愛你”。深情款款的女主人公大膽直白地向戀人表露炙熱的愛慕之情,有一種對愛情的忠誠與單純。在《還會》中,路也塑造了一個愛到極致,仍不由自主地去愛的女性形象?!皯汛е业臒崆橄駪汛еㄋ幇?千里迢迢地去尋你這根導火索?!倍魅斯@份為愛獻身的可愛和可怕的執(zhí)著,這種跨越緯線和溫度帶的愛情,最終甚至“擾亂了氣象云圖/引起等降水量線的挪動和季風進退的紊亂”。在詩歌《我想去看你》中,路也寫道:“我想去看你/我很貧窮/從今天開始要省吃儉用/攢足去你那里的盤纏……我是一個卑微的人……我要去看你/看你一眼就回來/從此以后死心塌地地/埋下頭,繼續(xù)孤孤單單/一天一天茍活下去?!睆脑娭卸啻畏磸吞峒暗摹拔蚁肴タ茨恪钡阶罱K抒情主體堅定意志“我要去看你”,表現(xiàn)了女性主體戰(zhàn)勝了內(nèi)心的沖突與糾葛,直視自己的情感,為糾纏的情感做最后一搏。從“想”到“要”,更是呈現(xiàn)出抒情主體的情感沖突的動態(tài)過程。“我是一個卑微的人”,表面上看起來,路也詩歌中的女性主體在愛情上缺乏自信,自輕自賤。但這種以謙卑的姿態(tài)去挽留愛的方式,這種癡心的固守與靈魂的激蕩,恰好從反面證明了女性主體異乎尋常的強大與高調(diào)。而這正如西蒙娜·波伏娃所說的:“女性不再逃避自我,而是發(fā)掘自我,在表面的貶低自我的內(nèi)里,實質(zhì)是在展現(xiàn)自我,憑借自己的力量去愛。這樣,愛情對于女性來說,不再是致命的、危險的源泉,而是生命之源?!币虼?,即使在感情中受到了傷害,路也詩歌中的女性主體再也不扮演控訴者的形象,不再把男性視為幻想的敵人。在詩歌中,抒情主體即使已經(jīng)知道“繼續(xù)孤孤單單”的結(jié)局,也要省吃儉用,攢足盤纏去看“你”,既有堅守愛情的自豪,也有掩蓋不下的難言的悲傷情緒。
如果說路也早期作品中常常塑造的是帶有童話夢幻般的想象,等待愛情出現(xiàn)的女性主體形象,那么新世紀之后,路也詩歌中的女性主體的愛是成熟的女性之愛,褪去了少女的懵懂與羞澀,增添了一份豁達與寬容。在《結(jié)束語或者跋》中,路也寫道:“在心里像勾掉罪行那樣/狠狠勾掉一個名字/過去已經(jīng)消失,來日屈指可數(shù)/我和他難得再見/如果偶爾在人群里相遇/要做到禮貌、客氣、周到/互問‘你好!’”在這首詩歌中,詩人對于愛情的渴望仍是溢于言表的,但詩人追求的并不是感情的圓滿,而是強調(diào)自我在經(jīng)歷情感挫敗后的成長,更要高度提升女性的尊嚴問題。愛情的挫敗是生命中必經(jīng)的歷程,當愛情之火熄滅,女性主體不再哀怨嘆憐,而是決然地發(fā)出自強的聲音,預言自己今后與戀人再次相遇,定會“做到禮貌、客氣、周到/互問‘你好!’”詩歌中的“空空地等呵等/像等鐵樹開花/像等滄海桑田”暗示戀人在這段感情中不對等的關系,女性主體在這段感情中受到了傷害。而詩句中的“狠狠勾掉”說明女性主體至今仍未平靜,依舊耿耿于懷,但最終表現(xiàn)出一種不怨恨、不糾纏的豁達態(tài)度。可以說,這首詩歌在寫出了女性主體曾經(jīng)失落愛情時的沉痛、悲傷的同時,也傳達出女性主體的自我意識的頑固與堅定,體現(xiàn)了路也在對愛情進行深刻體認之后的理性認知與把握自我的過程。一場痛苦的愛情經(jīng)歷,使路也完成對自我的質(zhì)詢、責問與確證?!皼]有誰值得我去把青春虛擲?!彼_始有了警惕性的冷靜、謹慎。正如著名女性主義理論家呂西·依利加雷所說:“靠近他,同時遠離他。以一個完整的我回到自我?!迸灾挥性趷矍橹校3肿晕胰烁癃毩?、生命完整,才能最終獲取自我生命的價值實現(xiàn)與精神提升。
觀察路也的愛情詩歌,會發(fā)現(xiàn)詩歌中的女性主體大多處于尋愛的出走狀態(tài)。對于她們而言,愛情并不是完全的歸屬所在,只有在充滿清新溫潤的自然景觀的江南,女性主體才能最終獲取靈魂的歸屬感??梢哉f,詩人是采取戀愛中的女性視角去關注自然。與男性相比,女性特有的敏感與細膩使她們與自然之間存在天生的契合與共通。而路也幼年時期短暫的山區(qū)農(nóng)村成長的經(jīng)歷,以及成年之后偏遠郊區(qū)的工作以及生活環(huán)境,更是奠定了她的自然之心的創(chuàng)作基調(diào)。
所以,無論是“民國”、“穿旗袍的女子”抑或“柳如是”、“青衣”,都只是一種符號,一種意象,并非實指。它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中華文化中某種精神內(nèi)涵的隱喻,具有對現(xiàn)實生存的間接暗示性。在民族、傳統(tǒng)、文化、語言被迅速掩埋的今天,在慢下來向后看的自覺中,施施然在吸收現(xiàn)代派詩歌的技藝和精華的同時,堅持民族化、個人化的本位創(chuàng)作,探尋既包含中國傳統(tǒng)美學和西方創(chuàng)作技藝的漢語詩歌創(chuàng)新方法。她對詩歌的中國性的強調(diào)立足于全球化以及現(xiàn)代性的時代背景之中,通過把民族的生存歷史、精神品質(zhì)與現(xiàn)代中國人的生命體驗進行對接,接續(xù)了民族的文化根性,在表達解構(gòu)、重構(gòu)當前社會的詩性愿望的同時,為重塑既已淪落的中國人的精魂提供了新的可能。
當前,中國進入過度消費女性隱私以及女性身體的歷史語境之中。按照資本運行邏輯,大眾傳媒塑造著“苗條”、“靚麗”、“充滿誘惑”的女性形象,從而與其營造的富裕、時尚的都市圖景相匹配。而這種中產(chǎn)階級式的女性形象逐漸成為社會評判女性的審美標準,也構(gòu)成了大眾對女性群體的籠統(tǒng)認知。幾年前轟動一時的“寧愿坐在寶馬車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車上笑”更是映射出當前媒體對富人生活的渲染以及對窮人生活的忽視。在這樣的文化生存環(huán)境背景之下,貧窮的“不可見階層”的女性命運被忽略。在中國南方,上千萬女工工作在自動化流水線上,她們面對的是每天都有可能被機器斷指,人近中年失業(yè)、失婚的命運。然而,在大眾傳媒的喧囂聲中,這種日常生活中身份的“階級差異”被意識形態(tài)有意無意地悄悄縫合。 中國現(xiàn)存的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已造成新型的身份差異以及利益分配的失衡,城市執(zhí)意且冰冷地拒絕給予進城務工農(nóng)民以平等的身份。在他們付出了青春與健康,徒剩蒼老的肉體與靈魂之后,只能打道返鄉(xiāng)。這些曾為民族崛起而奉獻血肉之軀的底層民眾,這些促進中國城市飛速崛起的參與者,同樣也成為現(xiàn)代化發(fā)展過程中的最大犧牲者。他們的命運在今天充滿著辛酸與憤懣。
鄭小瓊在詩歌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多為貧賤的、被壓榨的底層女性。對她們極為艱難的生存景象的再現(xiàn),對她們精神的消亡與病變的訴說,對她們虛無渺茫的未來的揭示,對她們生命的憐恤以及對她們的尊嚴的捍衛(wèi)都構(gòu)成其詩歌創(chuàng)作的重要母題。而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鄭小瓊詩歌作品的精神氣質(zhì)得以顯現(xiàn):她思索底層苦難的根源,使那些被大眾傳媒所忽視或者視而不見的處于社會邊緣化生活空間之中的不可見的女性以及她們的生活浮出現(xiàn)實地表,進而代表沉積在社會底層而長期處于失語狀態(tài)下的勞苦大眾發(fā)出向社會討還公正與尊嚴的真切聲音。
注釋
:①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3頁。
②西蒙·波伏娃著,李強譯:《第二性》,西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5頁。
③路也:《山中信札》,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第33頁。
④路也:《我的子虛之鎮(zhèn)烏有之鄉(xiāng)》, 長征出版社2006年版,第32頁。
⑤路也:《我的子虛之鎮(zhèn)烏有之鄉(xiāng)》, 長征出版社2006年版,第37頁。
⑥路也:《山中信札》,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第65頁。
⑦西蒙·波伏娃著,李強譯:《第二性》,西苑出版社2004年版,第261頁。
⑧路也:《結(jié)束語或者跋》,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b567d701000947.html。
⑨呂西·依利加雷著,朱曉潔譯:《二人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年版,第20頁。
⑩路也:《山中信札》,中國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第30頁。
海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