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的詩（組詩）

石英

將軍的拐杖與一座城市

這座城市同時有兩個季節(jié)

樹蔭下是秋天

無遮的地方是炎夏

最涼爽處名叫“將軍林”

據(jù)說當年一位筑路將軍

四顧茫茫，將拐杖就地一插

以此為中心形成居民點

幾十年繁殖成一座城市

將軍早已去遠，去尋找

筑路時遭雪崩掩埋的部下

他說他們太孤單，太冷了

我緬懷將軍，想看看他那拐杖

但在博物館沒有找到，遺憾

如今城市小有名氣

幾乎樣樣俱全，應有盡有

最搶眼的是冬蟲夏草專賣店

還有煉油廠和街心花園

賓館飯店已躍上星級。當然

也有發(fā)廊和“洗足中心”……

有些是將軍當初預料到的

有的他老人家未曾想到

時光總喜歡搶在思路前面

城市有如磁鐵

吸引四方人們紛至沓來

正如有了廟就不愁沒有香火

但后來者已很少有人知道

延 安

寶塔山登高一望：好大雪

覆蓋西安、北平、南京、重慶

但當暖陽在楊家?guī)X東山升起

雪融后清晰地分出紅綠灰黃

穿草鞋的人轉(zhuǎn)了大半個中國

終在中國貧瘠的一方土地落腳

選擇是由于天時、地利、人和

人據(jù)地而起，地因人生輝

窯洞窗前移動著的一支毛筆

促成中國現(xiàn)實與未來精彩對話

炊事班屋頂上的炊煙裊裊

與新華廣播電臺的天線

并立十四年

延河水蒸熟的陜北小米

把革命養(yǎng)足了，然后東渡黃河

去收獲一九四八、一九四九年。船頭

解開白頭巾，揚成鼓蕩的風帆

井岡山

八百里井岡，湘贛之脊

搶占制高點，如千里坐騎

用漢陽造和梭鏢挑破陰霾

哨口叉開五指，叩響先機

黃洋界也是自古一條路

我先登則生，敵后上則死

僅有的迫擊炮如報曉金雞

一聲長鳴，從此轉(zhuǎn)換世紀

朱德的扁擔與紅米親和

檞樹下輕風吸吮汗珠的氣息

首長和士兵肩上都有負重的印記

作為臨時肩章，不需由誰設計

毛澤東的“讀書石”立地很穩(wěn)

“軍事原則”孕育在戰(zhàn)斗間隙

革命者的饑饉不僅是急需糧食

粗糙的書頁，閃亮的文字

更令人奮起

向贛南去！開闊視野

鐵流指向紅壤廣袤千里

搶占制高點不是為“占山為王”

以井岡巨石為子

擺開了全國棋局

戰(zhàn)友睡在三八線上

戰(zhàn)友睡在三八線上

也就是他倒臥的地方

沒有墓碑，更沒有碑文

不，碑文記在我心里

“劉新元，班長，二十一歲

籍貫：山東半島某縣”

記憶比碑文更雋永

再猛烈的風雨也不能洗去

戰(zhàn)友睡在三八線上

浴血的時光不會被沖淡

當時第五次戰(zhàn)役正近尾聲

部隊完成任務即將撤離

副排長自請擔任掩護

“不?！彼芙^了

“我命令你們?nèi)罚　?/p>

他將生機留給全排余下的戰(zhàn)友

而將炸藥包賞給群丑——

喊聲之后是雷聲

戰(zhàn)友睡在三八線上

好久，六十年的長眠

不，昨夜他在我夢中出現(xiàn)

原來他一直在醒著——

生命仍在博物館中追授的

勛章上閃光

他也從未閉上眼睛

日夜注視敏感地帶的風云變幻

雙目：一是太陽，一是月亮

南昌起義

不能再等待

不能等待屠刀扼殺中國生機

在一個古稱豫章的地方

幾個令時光難忘的面影閃過

他們無心考慮個人前程

只想在間不容發(fā)的十萬火急中挺肩將欲斷的棟梁擔起

以“八一”去回擊“四一二” 對一百天的喋血做出回應

是真戰(zhàn)士，站過來

站在鐮刀與錘頭下面

以首義的槍聲

再一次向黨宣誓

江南雨季的悶雷

沒有窒息幼年的黨

幾天后武漢的“八七會議”

代表們踏著晃動的木質(zhì)樓梯

從小窗望著江南

船，還在浪中穿行

這時刻

一些憂心忡忡的國人

暫時還不知中國發(fā)生了什么

但中國最大的劊子手明白——偏偏有那么些特殊分子

沒有被血腥的空氣熏昏

只是他未必意識到

紅白兩軍已擺開決戰(zhàn)態(tài)勢

就從這天

開始！

以遵義為節(jié)點

一年之計在于春

一九三五年一月，正是

長征途中第一個春天開始

人們在遵義的一幢小樓里

選擇中國革命未來的命運

遵義恰是承前啟后的節(jié)點

標志已走過的與下一步如何走

以此為基點，該結(jié)束的

要斷然結(jié)束

——結(jié)束那條走不通的死胡同

該開啟的盡快開啟，智者

不僅在地圖上

更在希望的激流中導航

時間的每時每段都不是平均數(shù)

在遵義會議緊張進行的時段

每分鐘都是用特殊材料所打造

入夜，星月都一掃多日的愁云

有人回憶，毛澤東在下樓時

曾對機要科的負責人說：

遵義這個名字好

我們奮斗，就是要遵人間大義

據(jù)說，上世紀三十年代

遵義街道紅綠燈尚未設置

但遵義會議提早為中國革命

開啟了通向勝利的綠燈

石 英：人民日報社編審，中國散文學會名譽會長，中國詩歌學會理事，國務院特殊貢獻津貼專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