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獵槍

劉世明

我家祖籍山東，明朝崇禎年間，曾祖父的父親（我的祖太爺）是闖關(guān)東過來的。當時滿族人統(tǒng)治關(guān)東，為了生存，祖先歸順了滿族（當時叫做隨旗占地）。騎馬跑上一圈，此地范圍內(nèi)便歸自己所有了。歸順了滿族人后，便可享受滿族人的一切優(yōu)惠待遇。祖先當年跑馬占地時，關(guān)東一帶十分荒涼，到處雜草叢生，古樹參天。隨處可見獐狍野鹿，老虎黑熊等野生動物。祖先便以打獵為生，從此打獵便成了我家祖?zhèn)鞯穆殬I(yè)。

年輕的時候，我跟著祖父和父親學(xué)習(xí)打獵，練就了一手好槍法。我身手敏捷，行走如飛，四五米寬的溝坎，提著雙管獵槍便能一躍而過。狩獵的生涯中，有著不計其數(shù)的故事，但是最讓我難忘的卻是四十多年前的一次打獵。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我家當時住在二道河子大隊（村），有一處三間房子。那年解放軍組織部隊拉練，因團部需要一處辦公地點，便在我家住了下來。帶兵的張團長看到我家墻上掛了一支雙管獵槍，就問：“小兄弟，你愛好打獵嗎？”我說：“打獵是我家祖?zhèn)鞯?，當然喜歡打獵呀！可是我們家雙管獵槍射程不遠，打小一點的野雞兔子還行，要打大一點的野豬狍子就不行了。張團長，明天能不能把你們部隊的半自動步槍借我用一下，我們這地方狍子很多，我去打幾只回來，給你們團部改善一下伙食。”張團長看了我一眼說：“小兄弟，我們部隊有規(guī)定，武器是不能借給外人使用的。不過，我可以叫全團最優(yōu)秀的射擊手小徐和你一起去?！蔽耶敃r雖然感到不大高興，也知道部隊有紀律，卻理解張團長，他這樣做，既沒有違反紀律，又達到了借槍給我的目的。當天晚上，我約了農(nóng)民老曹明天去給我們“趕杖子”（打獵人的助手，懂得野獸的足跡和行蹤規(guī)律）。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們?nèi)司统霭l(fā)了。張團長起來為我們送行，對小徐說：“你可要打好呀！別給我們團丟臉！”

東北冬天的山林，一片銀裝素裹。大地白雪皚皚，天氣特別寒冷，呼出的熱氣瞬間就變成了白色，戴著的狗皮帽子上也掛滿了白霜。踏著半米深的積雪，腳下發(fā)出“吱咯吱咯”的響聲，我們來到一個叫做后大溝的山上。走著走著，老曹突然停了下來，小聲對我說：“小劉，快過來！這邊有兩個狍子的腳印?！蔽易哌^去，用手摸了摸雪地上的腳印，對小徐和老曹說：“這是兩個剛走過去的狍子，估計不會走太遠，可能往人石溝那邊去了。老曹你原地別動，我和小徐到山后堵著，你等過了大約兩棵煙的工夫再去追蹤，千萬別走早了，早了狍子就跑過去了?！倍谕昀喜埽医行⌒烊サ搅艘粋€開闊的地方，那里視線良好，便于瞭望和射擊。隱蔽下來后，我又叫小徐聽老曹的信號，然后提著雙管獵槍到崗頂上守著。

正在這時，只見一大一小兩個狍子直奔小徐而來。老曹一揮帽子，小徐已領(lǐng)會，將槍舉起，距離大約有一百米左右，正是射擊的最佳距離。可是小徐舉著槍對著狍子只是一上一下地瞄準，就是聽不見槍響。說時遲，那時快，兩個狍子飛也似的從小徐面前跑過，往人石溝方向過崗而去。我提著雙管獵槍氣喘吁吁地跑到小徐面前。“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不開槍？多好的時機呀，你怎么給放過了呢？”小徐說：“日他娘的，這狍子比飛機跑的還快，我怎么打呀！”我氣極敗壞，“來！把槍給我，我攆過崗去打。”我把雙管獵槍往小徐面前一丟，搶過他的步槍順著坡道飛奔而去。當我跑到崗梁后，看到兩個狍子正往對面的山上狂奔。我這時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但是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纯淳嚯x狍子大約有三百米遠左右，我蹲在地上，左手把槍架在膝蓋上，對準大狍子，只聽“砰”的一聲，子彈將狍子身下的積雪打得四處飛揚，卻沒打中，可能是距離太遠而我又打低了的緣故吧？兩個狍子受到了驚嚇跑得更快了。我重新又調(diào)整了下角度，再度穩(wěn)定下情緒，趁大狍子往前跳躍的一瞬間，打了個提前量，果斷地扣動了扳機，大狍子應(yīng)聲倒地。我又舉起了槍，剛想打第二個小狍子的時候，卻愣住了。只見小狍子傻呆呆地站在倒地的大狍子身邊一動不動，好像無助的孩子似的向我這邊張望。 這時小徐和老曹聽見槍聲也趕來了，小徐看到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小狍子，拿過步槍就要打，我把槍口往下一壓說：“別動！咱們到跟前去看看什么情況再說?！?我們仨人跑過去時，小狍子仍然站在大狍子身邊一動沒動，嚇傻了。它瞪著絕望無助的眼睛看著我們，不時的用嘴拱動被打倒的大狍子，好像叫大狍子站起來。大狍子傷口冒出紅紅的鮮血，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眼睛卻望著我們，噙著淚水，直直的瞅著我們，好像是在向我們乞求，放過它的孩子。

大狍子抽動了幾下，不一會就死了。小狍子并沒有理會我們，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還不時的用嘴拱動大狍子，發(fā)出“咪，咪”的叫聲，好像要叫醒大狍子的樣子。這可能是一對母子，可惜母親已經(jīng)被我給打死了。打獵這么多年，這種情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沉重，一種說不清的哀傷狠狠地襲擊了我。我們抬著大狍子，抱著小狍子回到了團部。張團長見到我們有了收獲，非常高興地說：“小劉，怎么樣？我們的優(yōu)秀射擊手槍法還不錯吧？”也許是我后悔打死了狍子母親，所以就有些忿忿地回敬張團長說：“得了吧！你的優(yōu)秀射擊手見到狍子槍都打不響，可能光會打固定目標，不會打活動的獵物吧！狍子是我打的。”張團長看到我們抱著的小狍子，問是怎么回事，我們就把打獵的情形對他描述了一番，張團長唏噓了一下，再沒說什么。

張團長后來還動員我去當兵，說這么好的槍法不當兵可惜了。我也想當兵，但是因為我父親被抓壯丁當了幾個月的國民黨兵而政審不合格，我當兵的想法就打消了。

我把小狍子在家里豢養(yǎng)了兩年多，看到它已能獨立生存了，便把它放回了山林，讓它在大自然中生息成長。 這一次的狩獵經(jīng)歷，深深地觸動了我，每一次想起狍子母親那充滿淚水的眼神，我的內(nèi)心就自責不已。從這一天起，我放下了獵槍，不再打獵了，我家祖?zhèn)鞯拇颢C生涯也到此結(jié)束了，狩獵的生活變成了生命中難忘的經(jīng)歷。

今天，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再也不需要靠狩獵來維持生存了。人們也越來越意識到野生動物和我們?nèi)祟惼鋵嵤谴烬X相依的朋友，我們共同生存在一個地球上，我們有著相同的生命，那么，保護野生動物也就成了我們?nèi)祟悜?yīng)盡的義務(wù)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