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飛的蘆葦花

殷長杰

家鄉(xiāng)的村西有一條小河，小河雖小，但水流潺潺，默默地滋潤著家鄉(xiāng)的一草一木，養(yǎng)育著家鄉(xiāng)一代又一代人。小河里長滿了一簇一簇的蘆葦，金秋時節(jié)，滿天飛舞的蘆葦花給我的童年帶來了無限的歡樂，也曾帶給我無限的憂傷。

小河不寬，但小河很長，小河流經多少個村、多少個公社，誰也沒有具體數(shù)過，小河的源頭更是沒有人去考證，只知道小河的細流涓涓，清澈見底，河底的小魚小蝦游來游去，河底哪里有石塊都看得清清楚楚。河底的沙子細啊，就像用篩子篩過一樣均勻細柔，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夏天到來，小河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放學回來，把書包往河邊一扔，衣服一脫，光著屁股一個猛子扎進去，整個人便像條泥鰍一樣游在河里，清澈的河水泛起一片漣漪。

我和李京萍是地道的發(fā)小，我們倆是同村，一起上小學，又一起考上公社的初中，成績又都是班里的前幾名，初三碰巧又被安排在了同桌。她個高、漂亮，扎個當時流行的小馬尾辮，寬亮的額頭顯得尤為好看。我是屬于發(fā)育比較晚的那種類型，個子不高，而且家庭條件不好，穿著也不得體，都是哥哥穿過的，經過加工再給我穿。其他男同學于是就經常伺機欺負我討李京萍的歡心，哪怕是博她的一笑，便會讓好多的男同學興奮不已。但每當此時，李京萍都挺身而出保護我，斥責對方，讓我的心里暖暖的。雖然我對男女之事反應遲鈍，但說心里話，我還是非常喜歡李京萍的，因此沒事總想多看她幾眼，也偶爾會找個機會和她說幾句話。懵懂之中，我從她的眼神中也能感覺得到她是喜歡我的，至少是不討厭，因為她對別的男同學的討好都是不屑一顧，但對于我的示好還是有回應的。比如我假裝問她一道題，她總會耐心地向我解釋，看到我專注地看她而不是聽她講題的時候，也只是嬌羞地低下頭。

李京萍的父親是公社磚廠的廠長，在那個計劃經濟年代，掌握著一定資源的人是很容易受尊重的。東家蓋個房，西家起個墻，沒有磚是干不成的，所以有蓋房砌墻的，都千方百計地想認識和討好李廠長，當然去家里送條煙、送箱酒的也大有人在。好在李廠長也還算是厚道人，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但凡有人提出需求，他都能想方設法去解決，所以，他在村里的威望很高，當然家庭條件也是村里最好的。所以李京萍的穿著總是那么整潔和鮮艷，和著她的漂亮，就是學校一道靚麗的風景。

常言說得好，天有不測風云。在初三的下半年，正值備戰(zhàn)中考的關鍵時刻，李廠長因為一起車禍突然離開了人世，而李京萍的家境隨著父親的離去而陡生劇變。原來和李廠長關系不合的副手接任了廠長，所以在李廠長的喪葬和撫恤上，他基本上采取了按規(guī)定辦事的原則。由于李廠長的車對那次交通事故負主要責任，所以在賠償完了對方的損失后，他的家人在廠里基本上沒領到什么錢，李家的天在突然之間就塌了。

李京萍的母親是個典型的北方農村婦女，除了料理家務，沒有什么文化的她基本上足不出戶，平時富足的生活讓這個白白胖胖的女人無憂無慮，突然的變故讓她不知所措，三個子女的重擔一下子全壓在了她的肩上，一時讓她手足無措，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作為家中的長女，李京萍雖然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但為了撐起這個家，為了弟弟、妹妹不輟學，她毅然決然地放棄了自己的學業(yè)，挑起了持家養(yǎng)家的重擔，那一年李京萍只有15歲。

也是在那一年，我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里的重點中學——縣第一中學。由于離家太遠，我們來自農村的學生采取的是寄宿制，帶足一周的干糧，周六回去一次，周日再返回學校。由于回家的時間和機會都少，雖然我對李京萍的情況很關心，但只是限于聽別人講她家的不容易，很少有機會碰面，只能把對她的擔心和掛念埋藏在心底。

上高二的那年，不幸也發(fā)生在了我的身上，身體強壯的父親突然病倒了。在去地里干活的路上，父親發(fā)現(xiàn)紅薯地里有一大片被雨水澆過的地方沖出了幾塊剛成形的紅薯，勤儉一生的父親就撿起來，就著渠道里的水洗了洗嘗了個鮮。兩天后，父親在幫別人蓋房子時，突然感覺渾身發(fā)冷，出身農村的勞力們顯然不會把這樣的小狀況放在心上，再說幫人蓋房子是大事，中途退出也不好對主家說，所以父親堅持了一整天。第二天，父親就開始了高燒，到村里的衛(wèi)生室，赤腳醫(yī)生簡單看了看病情，就按感冒進行治療。第三天，父親的病情不僅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更加嚴重了，那個赤腳醫(yī)生又給父親輸了用于治療感冒癥狀的藥。第四天父親已經全身無力了，很難想象從未住過院的父親一個感冒會病成這個樣子。這個時候，從未讀過一天書的母親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去醫(yī)院！母親的話立即提醒了大家，哥哥立即聯(lián)系村里的拖拉機，其他人立即收拾簡單的換洗衣物，帶上家里的所有現(xiàn)金就向醫(yī)院趕去。在途經公社衛(wèi)生院的時候，母親又做了第二個正確的決定：去就去縣醫(yī)院，反正也遠不了多少，醫(yī)療條件和醫(yī)療水平肯定要比衛(wèi)生院好一些。司機立即掉頭向縣醫(yī)院風馳電掣般駛去。

到了縣醫(yī)院，父親已經沒有了知覺，我們七手八腳把父親抬到哥哥背上，一路小跑地奔向了急診室。用母親的話說幸虧全家一輩子沒做虧心事，急診室里沒有其他病人，而接診的中年大夫，看了父親的癥狀和聽了我們的說明后，立即確診父親患的是“出血熱”，這是我們地區(qū)的第三例，據說是由一種叫作“黑線脊鼠”的老鼠傳播所致，前兩例都因就診不及時錯過了搶救的最佳時機而去世了。不幸之中的萬幸，由于得到了及時的救治，父親被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但家里也因此欠下了巨額的債務，而且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父親無法進行繁重的體力勞動。

接下來就是哥哥結婚，由于婚期是早就商定好的，母親咬牙按女方的要求完成了婚禮前后的禮數(shù)，也使得家里的債務雪上加霜。

由于背上了巨額債務，我不能再這樣自私了，哥哥已成家，姐姐已出嫁，家里的地又沒有退掉，十幾畝地光靠年邁的父母顯然干不過來，我只好退學回到家里幫父母干農活。暑期的農活主要是玉米地里施肥、鋤草。干這個活的滋味真不好受啊，為了把地里鋤的草曬死，中午是最好的時間。頭上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都無法呼吸，汗順著眼皮往下淌，流到眼里火一樣的疼，玉米葉子把胳膊剌得一道道的，汗水一澆鉆心地痛，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幸好哥哥姐姐還抽時間幫我們干一些，我們的活在村里倒也還沒有落下。

李京萍家的地就在我們家隔墑，四口人的地雖然比我們稍少一點，但七八畝地也真夠難為她一家的，她母親體弱多病下不了地，弟弟妹妹們年齡小又需要照顧，家里的活全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又要種地，又要鋤草，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看到地里的草在瘋長，她急得直哭。

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偷偷幫她干活的。每天中午我都會告訴父母親，我要去河里游泳，然后我就會偷偷地帶上鋤頭，來到李京萍家的地里幫她鋤草。開始她怎么也不讓我?guī)?，但一來她拗不過我，二來她也是真的忙不不過來，一來二去我?guī)退腋苫钜簿统闪嗣皂樀牧?。顯然對我的到來，李京萍也是很高興的，多了個幫手，也有了個做伴的，還能邊干活邊聽我講學校的事，對她來說學校的事都是新鮮事，都是感興趣的事。多數(shù)時候是我在幫她，有時候她也幫我，邊干活我們邊聊關于未來、關于理想，兩個都沒長大的孩子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雖然我們曬得汗流浹背，雖然我們累得筋疲力盡，但那段時間是我們倆最美好的日子。

一個暑期過后，我們都感覺自己結實了不少，農活的歷練、家庭的變故也讓我們迅速成長了起來，雖然我們倆從沒有談及過感情方面的事，甚至我們都沒有拉過手，但從彼此的眼神中，我們都讀懂了對方的內心。

消息傳來是在那個午后。我已經有快一周的時間沒有看到李京萍的影子了，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還是她生病了？但我又不能去她的家里問，我的內心的煩躁可想而知了。直到有一天，我在村子的路口攔到了她的弟弟，在付出了一個西瓜的代價后，他才告知我，她媽媽為了這個家，為了她的弟弟妹妹繼續(xù)上學，答應了我們村村長為他兒子的求婚。但村長的那個兒子是個先天的瘸子啊。村長為她家開出的條件是三萬元，另外承擔三個弟弟妹妹上學的所有費用。怕李京萍不同意、逃婚，她母親就把她關在了家里。這個消息對于我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三萬元！對于我、對于我們家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shù)字，我不可能做到也不敢去奢想，況且村長的權力也是我那個年齡所望塵莫及的，我控制不住內心的悲憤與無奈，跑到我們曾經一起干過活的地里放聲痛哭。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茶不思、飯不想，干什么也沒心情，整天無精打采。臥病在床的父親看出了我的心思，再三追問，我哭著告訴了父親我對李京萍的喜愛和思念。父親聽后長嘆了一口氣說：“京萍是個好孩子，你們又都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一起長大的，我們何嘗不想讓她成為我們的兒媳婦，可是我們家這個情況你也清楚，我們怎么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錢啊，我們也聽說了，她家也是沒辦法才答應的，她母親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容易?。　?/p>

父親的話讓我冷靜了許多，是啊，自己能幫人家些什么呢？光靠點力氣和懵懂的感情能解決問題嗎？如果換作我是京萍，我又會怎么做呢？

那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霜凍比往年早了好多，樹葉和地里莊稼的葉子早早就枯黃了，田間的路上顯得格外冷清。我整天除了干活，和誰也不說話，像個幽靈一樣在家和地里兩點一線地奔波，人也很快瘦了好多。

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權衡再三，瞞著父母親報了名。一方面，報名當兵也許是農村孩子的一個出路吧，出去闖可以開闊眼界，運氣好可以學點技術，比如學個開車，在我們那兒可是個令人眼紅的美差，如果祖上再積點德，轉個志愿兵，那可就是不得了的事了。另外一方面，政府對義務兵每年有幾百元的優(yōu)撫金，村里對義務兵家屬還有幫撫政策，農忙的時候組織民兵幫助農忙。而我除了想去闖一闖以外，我還想早一點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況且父親的身體也有了明顯的好轉，能干一些輕的體力活了。

體檢、面試、政審一路順利通過。當時大連的海軍部隊和北京的警衛(wèi)部隊都想要我，因為我雖然只讀到了高二，但鑒于我的特殊情況和平時的學習成績以及老師對我的偏愛，學校為我出具了高中畢業(yè)證書。我是我們公社應征入伍合格的唯一高中生。我最后還是懷著對首都的向往，選擇到北京的警衛(wèi)部隊。當部隊領導到我們家走訪了解情況的時候，父母親才知道我報名的事，母親堅決反對，而父親則豁達地表達了對我的支持，鼓勵我出去闖闖，并做通了母親的思想工作。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我換上了軍裝，就等通知準備出發(fā)了。

我沒有像其他應征合格的青年一樣興高采烈地去走親戚、串同學，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靜靜地等著出發(fā)的來臨。

出發(fā)的前兩天上午，李京萍的弟弟悄悄塞給我一個紙條，我打開一看，是京萍寫給我的，約我晚上八點在村西的小河邊見一面。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決定去一下，因為畢竟人家定親也是無奈，再說人家也沒有和你定下婚約，你也沒有名正言順地上門提親，不去反而顯得自己小氣和不通情理。

晚上八點鐘，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我按照約定準時赴約.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前途未卜，就連自己喜歡的人也不能長相廝守，心里竟產生出一絲悲涼的感覺。老遠我就看見了京萍的影子，距離還有五六步的時候，她就飛快地奔向了我，一頭扎在了我的懷里，失聲痛哭，我一時有些驚慌失措，自己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這么和女人抱在一起，只感覺自己渾身被電擊了一樣，一動也不敢動，傻傻地站在那兒，直到她拉著我的手向河邊的蘆葦叢里走去我才反應過來。

天氣已是秋末，隱約感到了一絲絲的涼意，蘆葦花漫天飛舞，李京萍拉著我的手來到了蘆葦叢中間的一片開闊地，地上倒了一地的蘆葦，上面已經鋪滿了一層白白的蘆葦花，不由分說，她就撲了上來，用她那熱乎乎的小嘴堵在了我的嘴上，頓時讓我感覺一陣暈眩，緊接著她的小舌頭像蛇一樣滑進了我的嘴里，我心里的無名火瞬間被點燃了，一把把她抱在了懷里……天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偷偷躲到了云彩里，只留下了兩個忘情的年輕人。

過了良久，我們才慢慢松開，李京萍羞澀地對我說：你要了我吧，我不想嫁給那個瘸子，我喜歡你，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但我的心是屬于你的，把干凈身子給你，也算是給我留個念想吧，說著她就又哭了起來。我憐憫地把京萍抱在懷里，思考了半晌，鄭重地對她說：我喜歡你，就要對你負責，我不能圖一時的快活而害了你，你等著我，我聽說在部隊兩年后就可以考軍校，以我的基礎加上我的努力，我爭取考上，兩年后，我會給你個說法，到那時，我會名正言順地來娶你，讓你做個風光的女人，你要做的，就是盡量拖延和瘸子的婚事，給我們兩年的時間，等著我！說完我把我們小學老師送給我的鋼筆放在了京萍的手上，望著我堅定的目光，京萍眼里流露出了驚喜和幸福的神色，順手從兜里掏出一雙自己繡的鞋墊放在我手上，轉身快步地走了。

部隊的生活是緊張而又有秩序，懷著對未來的夢想和對京萍的承諾，我很快適應了連隊的節(jié)奏，由于我表現(xiàn)突出，年底被評為了優(yōu)秀士兵，而且獲得了來年參加軍校招生考試的資格。我也從家里來信中獲悉京萍雖然答應了瘸子的婚事，但她提的條件就是現(xiàn)在弟弟妹妹年齡小，兩年后才可以談婚論嫁，村長雖然霸道，但他也明白京萍的性格，能答應就不錯，硬逼的話怕再生其他變故，只好同意并與李家簽訂了協(xié)議書。聽到這個好消息，我的心里那個美啊，距離我的軍校夢和兌現(xiàn)對心上人的承諾又近了一步，但由于瘸子的父親是村長，如果給京萍寫信的話，就會被發(fā)現(xiàn)，我無法把我的喜悅與她分享，只好把渾身的勁頭用在工作上、用在復習備考上。

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我正在執(zhí)勤，連長派人把我換回來，和我講了一大堆道理后，告訴我落選了，差了三分，我們連隊今年考上了三個，分數(shù)與人數(shù)也和我開了個大大的玩笑，非常的滑稽。我的心冰冷到了極點，只是低著頭，一句話沒說，倒是把連長嚇到了，他讓我回到了班里，并讓班長派人不間斷地守候著我。從不抽煙的我破天荒地向戰(zhàn)友要了根煙，我狠狠地抽著，熗得我咳嗽了半天，我恨自己不爭氣，無法接受落榜的現(xiàn)實，無法想像這兩年里李京萍承受了多少體力和心理的壓力，更無法想象我怎么去兌現(xiàn)對李京萍的承諾。

三天的時間里，我不吃不喝，一句話也沒說，炊事班班長把病號飯熱了又熱，熱了又重做，但我心里像堵了一堵墻，怎么可能吃得下？

我想把復習用的書都撕碎，但當我摸到李京萍送我的鞋墊時，我突然冷靜了下來。是啊，自己這個樣子算什么，怨別人嗎？怨領導嗎？不，都不是，怨只怨自己功夫還是沒下到，怨只怨自我感覺良好，這樣自暴自棄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更是辜負了京萍對我一番苦心。想到這里，我主動向連長承認了錯誤，鼓起勇氣開始了新的一天。

我簡單地寫信告訴了父母我落榜的事，并告訴他們我明年還有最后一次機會，我會努力的。我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除了執(zhí)勤、訓練，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復習上，我不想讓我愛的人失望，更不想讓我愛的人等得太久。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像個陀螺一樣轉起來停不下，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當年的軍校招生考試中，我以師里第二、團里第一的好成績考上了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

去學校報到還一段時間，因為我三年沒有休假，連隊特批了我一周的假回家探親。從連長辦公室出來，我的心里那個高興啊，我拿出了三年全部津貼，為家里人每人買了份禮物，我還為李京萍專門買了一件白白的連衣裙，想象著這件連衣裙如果穿在李京萍的身上，一定會特別漂亮，我甚至想象著李京萍看到我送的禮物時她那歡快的表情。

坐了一天的火車，又坐了三個多小時的汽車，我終于回到了闊別三年的家鄉(xiāng)。聞著家鄉(xiāng)泥土芬芳的氣息，一路上的勞累全拋到了腦后，我興沖沖地向家里走去。

回到家，看到我長高了、長壯了，特別是聽說我考上了軍校，父母親、哥哥姐姐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在我們周邊幾個村，考上軍校的，我是第一個，他們怎么能不高興又怎么不為自己的親人出息而驕傲呢。

雖然家里歡樂的氛圍也影響著我的心情，但我的心思早就飛到了我心愛的人的身邊。當我吞吞吐吐地問到李京萍的情況時，屋里一下子靜了下來，父母親、哥哥姐姐都低下了頭，沒有人回答我的問話。我感覺到了不對，我拉著姐姐的手問了半天，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這不亞于晴天霹靂，一下子把我擊暈了。

李京萍是在我入伍的第二年底去世的。當我們的兩年約定到了以后，我當時為了復習封閉了自己，沒有也沒法告訴她，而村長則以協(xié)議為要挾，逼著李京萍和他的瘸子兒子結婚，被逼得實在沒辦法，在那年蘆葦花紛飛的時候，她跳河自盡了，那一年她只有19歲。走以前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我送給她的鋼筆留了下來，讓她的弟弟轉交給我，捎話給我說，不明白我為什么失約，但她相信我肯定有原因的，她想找我問個明白。

我在家哭了整整兩天，比落榜的時候哭得還慘。第三天晚上，我一個人悄悄來到了河邊，來到我當兵走前的地方，李京萍也是從這個地方跳下去的，夏末的蘆葦還綠油油的，蘆葦花也沒飄絮，我依稀看到了李京萍那漂亮、調皮的笑容。我默默地把那件雪白的連衣裙拿了出來，以對待長輩禮節(jié)，向著李京萍跳河的方向莊重地磕了三個頭，拿出火柴點著了裙子，眼淚再一次模糊了我的雙眼。

假沒休完就踏上了回部隊的火車，我要趕緊離開這個讓我傷心的地方。

開學后，嚴格的管理、緊密的課程、高強度的體能訓練讓我無暇痛苦，但在夢里，我總能夢見村邊的蘆葦和那飄飛的蘆葦花，每次醒來，都是淚濕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