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巖
北方的冬天漫長得仿佛永無邊際,雖已立春,卻依然寒冷刺骨。矗立在公路兩旁的老柳樹本應(yīng)婀娜的枝干在夜里站著。柳條紛飛如巫女的長發(fā),北風(fēng)凄厲地怒號著,把凍僵的枝條甩成長鞭,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著。這樣的日子,是讓人絕望的,南國已然姹紫嫣紅,屬于我們的春天又在哪里呢?
春天對于生活在北國的我們來說是極其短暫的,剛剛脫下棉衣沒多久,就又該換上夏裝了,春彌足珍貴。柳樹長出小芽了,細(xì)看,僵硬的枝條變得柔軟了,顏色也由灰色變成了姜黃色。一個個小小的芽苞冒了出來,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長成胖胖的“毛毛蟲”,那時候,我們就會迎來一個特殊的節(jié)日——“清明”。
“清明”不止是祭奠先人的日子,還是游春踏青的日子。介子推讓柳有了崇高的地位,清明這一天,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插一束柳松枝,就連一年到頭吱吱呀呀轉(zhuǎn)個不停的石碾也在這一天插上了柳條,柳在這一天大大方方地走進(jìn)了千家萬戶。
只是,柳在我的家鄉(xiāng)不是吉祥的樹木。村子里但凡有老人過世,必要砍小孩手臂粗的枝干,截成一尺多長的段,糊了白紙、黃紙,做成孝子手里的“哀杖”,舉行喪禮儀式的時候,老人的兒子拄著它邊哭邊走。棍子很短,所以拄著它的人直不起腰來,類似于匍匐向前。兒子匍匐向地,女兒仰臉向天哭訴,加上白色的喪服,圍觀的鄉(xiāng)鄰也跟著心碎。喪禮結(jié)束后,“哀杖”就插在墳前,等到第三天圓墳的時候,拔掉女兒的,只留下兒子的,有經(jīng)驗的鄉(xiāng)民只看哀杖數(shù)目,就知道這戶人家生養(yǎng)了幾個兒子。
“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柳的生命力極強(qiáng)。鄰居家生了五個女兒后才有了兒子,全家都寶似的看著。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初,那男孩七八歲時就定下了親事,在村子里蓋起來第一座瓦房??上Ш镁安婚L,男主人患了癌癥,無限悲戚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英年早逝的他許是死也放心不下他無比眷戀的家,他墳前那唯一的一截柳樹枝竟然長成了樹,在空曠的原野里癡癡地守望。
家鄉(xiāng)的公路旁曾經(jīng)有一行一人多粗的柳樹,三十年前,小學(xué)的老師突然帶我們來到路邊,原來是因為有部隊從我們這里經(jīng)過。我們排隊站好,揮舞著手里的野花野草,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向他們問好,喊的什么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前面的大卡車裝著行李和給養(yǎng),軍人則排著整齊的隊列步行前進(jìn),這是我見過的唯一一次大行軍。那一年,村里十六歲的大姐姐爬上高高的柳樹折柳枝時掉下來摔死了,從此母親“談柳色變”,再不許我們?nèi)ヅ滥菐卓脴洹?/p>
班里的男孩子大都會做柳哨,青青的柳條齊齊地折一小段,輕輕地一擰,等到皮和骨分離了,抽出里面白色的木質(zhì)部分,就得到了綠色的皮桶。在皮桶的一端用牙咬去最外面的表皮,還剩下里面嫩白色的一塊,含在嘴里輕輕地吹,就會發(fā)出悅耳的聲音。柳哨的長短不同,甚至做的人不同,柳哨發(fā)出的聲音也會不同,高手甚至可以用柳哨吹出曲調(diào)。女孩子會編織柳條帽,用細(xì)軟的枝條一圈圈地繞,最后再將采來的各色的野花插在上面。在我們的心里,春姑娘就是戴著這樣的花環(huán)來到我們身邊的。雖然沒有漂亮的衣裙,只是那一只花環(huán)也足以讓少女的心美麗起來。
跳動的綠柳在傳遞一個消息,那個消息就是春來了。柳是最早感知春天的生靈,不信你看,隨著和風(fēng)起舞的可不是它們嗎?一場春雨過后籠起綠煙的不是它們嗎?早上還是嫩黃,黃昏就變成新綠的不是它們嗎?和新歸的燕子嬉戲的不是它們嗎,逗弄水里成群的小魚來啄的不是它們嗎?對鏡梳妝黏住游人眼睛的不正是它們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