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方園
摘 要:電影《朗讀者》改編自德國著名作家哈德·施林克于1995年撰寫的小說《生死朗讀》,該小說由導演史蒂芬·戴德利改編為電影,并賦予其全新的想象。相比于小說文本的含蓄內斂,影像的表達則更為直觀、深刻。本文透過愛情與背叛、真實與掩飾、角色與身份、朗讀與救贖的多維命題去讀解影像中映射的人性密碼。
關鍵詞:《朗讀者》;愛情;救贖;人性;密碼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17)05-0104-03
《朗讀者》作為德國著名作家哈德·施林克的小說,被翻譯為多種語言而暢銷全球,也是首部刊登《紐約時代》且占據(jù)排行榜冠軍的德語書籍。世界文學獎給予小說版本的《朗讀者》這樣的評價,以文學上的精打細磨同時引人入勝的形式表述了對德國歷史的拷問,具有高度精神上的獨立性和人性上的理解力,并將其融匯在強大的敘事中。以上足以說明小說本身具備的影響力,以至拓寬了電影版本的受眾范圍。小說和電影作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媒介,表達方式也存在一定差異。相比于小說,電影利用影像、鏡頭、視聽語言巧妙地完成時間與空間的轉換。根據(jù)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朗讀者》作為2009年度奧斯卡電影節(jié)最受歡迎的影片之一,獲得了美國學院獎的充分肯定,同時英國演員凱特·溫萊特因出演該片被授予美國學院獎和金球獎的最高獎項。除演員精湛的演技與出色表演外,故事的發(fā)展、人物關系的設置、以及在歷史和現(xiàn)實的雙重語境下透視出的復雜人性堪稱完美。除此之外,二戰(zhàn)、納粹、集中營、奧斯維辛…這些詞匯構成歐洲民眾心中不可抹去的文化記憶,更是社會發(fā)展進程中影響深遠的歷史傷痛。影片《朗讀者》再次挑撥人類內心的底線,將人性深處的傷疤與痛楚進行赤裸裸的展現(xiàn),重構納粹的殘忍與罪行,拋開宏大敘事主題,巧妙借助小人物的情感表達重構不堪回首的歷史,力圖尋找歷史與當下語境和解的平衡點,淡化戰(zhàn)后成長起來的群體審視歷史的態(tài)度。影片以集中營工作的女看守漢娜和米夏的戀情為主線,賦予多重身份建構,并通過身份背后影射的愛情與背叛、真實與掩飾、角色與身份、朗讀與救贖等多重命題,去重新讀解人性。
一、愛情與成長
“只有一樣東西能讓一個靈魂如此完整,那就是愛情”來自于出游時米夏發(fā)出的感慨,也是少年米夏初嘗愛情味道的認知。認識漢娜之前,十五歲的少年米夏有著消極的自我價值認同,“我認為自己做什么都不在行”,直到漢娜的出現(xiàn),與其之間的愛情建構逐漸改變了米夏對自我的認知,可以說,漢娜是米夏打開自我,重構意識的啟蒙導師。米夏從漢娜的身上學會了如何承擔責任,走出自我禁錮的世界,打開身心的封閉狀態(tài),愈來愈自信,成績有所長進,完成由男孩到男人的華麗蛻變。可以說,跨越代際的戀情對米夏的成長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然而,米夏對漢娜萌動的最初的好感來源于漢娜似母親般的行為投射,雨中溫情幫助,性愛悉心教導,對自卑,內心封閉的米夏來說,絕對是一次奇妙體驗。
小說文本對此部分有所描述“當我浸泡在浴缸里,溫暖而舒服,我就想起我的小時候媽媽經常這樣給我洗澡”,導演巧妙借助影像的隱喻功能將此細節(jié)準確生動再現(xiàn)。影片中,漢娜為米夏洗澡搓身的行為展示,顯然與小說的表達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米夏在浴缸里的感受與記憶中母親給自己洗澡的感覺相吻合,暗示米夏潛意識里對于母親的依賴。“弗洛伊德提到每一個人都會有一些‘戀母情結,這是一種兒時對母性柔情眷戀的固執(zhí),正常人選擇對象的態(tài)度總會保留有一些“母體原型”的痕跡”[1]。米夏正是把漢娜投射為對母親形象的想象,沉浸于自我臆想式的情感撫慰之中,和漢娜的情感從最初母親般投射,到之后兩人一起出游時愛情真正得以建立。影片對米夏的成長背景沒有多做交待,與家庭的成員之間的關系采用隱喻的表達方式,以極具日?;某燥埱榫皝砜矗彝コ蓡T之間交流甚少,以父親為話語中心,整個家庭籠罩在以父親為代表的權威之中。也就不難發(fā)現(xiàn),少年米夏視漢娜為情感依托對象的根源,對家庭的反抗與情感的皈依,正是漢娜的出現(xiàn)填補了米夏的精神空洞,更在精神上成為米夏的向導。
從另一層面來看,朗讀也在不同意義上建構著兩人微妙的情感關系。一方面,漢娜享受著和米夏的肉體之歡,另一方面以愛的的名義來換取米夏的“朗讀”。對漢娜來說,朗讀和做愛實際充當著同樣的功能,帶來身心的愉悅和快感,訴諸于功利之外的純粹嗜好,也就為納粹時期漢娜聆聽年輕識字女性朗讀的根源埋下伏筆。與此同時,朗讀也是搭建情感的紐帶,漢娜背負歷史罪名的漢娜游離于不同時間空間,形成孤僻與極端的性格,生活在自我建構的精神空間之中,無視他者進入與離開。進一步來講,此種性格也在無形之中散發(fā)著誘人魅力與氣質。十五歲的米夏正值青春期,雖然有著圓滿的家庭,但并沒有從中得到少年應得的圓滿關愛。所以,兩個孤獨的個體在彼此之間相互取暖,各取所需,再加上漢娜舉足投足之間透漏著的女性氣質,使得稚嫩的少年米夏深深迷戀。然而,戰(zhàn)爭和身份卻使得原本簡單的愛情背負太多壓力,納粹的陰影時刻籠罩在漢娜的心理無處釋放,形成強烈的自保狀態(tài)。即使處于親密的情感關系中,也不能完全袒露心跡,也就決定了她性格的極端和愛情關系中的疏離。
二、真實與掩飾
“一切的道德觀念都完全的先驗地在理性中有其根源,而且,在最高度的思辨理性中之為真,這些道德觀念不能從任何經驗中得到,因為只是從偶然的知識中被得到,正是它們的根源的純粹性,才使得他們堪稱我們的最高實踐原則,而且正當我們增加了任何是經驗的東西,也就損壞了它的真正影響力?!盵2]由此可見,真是人性中最純粹最無雜念的品質,“真,善,美”成為社會上不可忽視的道德力量。影片中,不管處于任何語境中,漢娜都以真實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文盲身份設定與真實自我再現(xiàn)交互糅雜,使得人物形象愈加立體、飽滿。在愛情滋潤下的漢娜,真誠愛著米夏,三十六歲的漢娜依然會像戀愛中的小姑娘般任性,耍性子,情緒變幻無常,患得患失,與公共視野中中年婦女形象的建構相悖,人性中應有的平和,理性被替代為感性和不可理喻。其中,漢娜對米夏的愛亦是真誠而純潔的。漢娜的扮演者溫絲萊特從人性的角度理解她的感情“因為害怕暴露她的不識字,她可能從來沒有讓任何人走進她的生活。對她來說,能夠落在如此的境地,感受此種性質的親密關系,在她的極限世界里被朗讀聲覆蓋,從情感上她比男孩更需要對方。她真誠地愛這個年輕的男人。她不覺得不合適、色情、不舒服或者錯誤。她對他非常溫柔?!盵3]這說明在愛情面前漢娜呈現(xiàn)出來的是真實的自我。另一方面在法庭上受審的漢娜,對于法官的提問,她如實回答,沒有一絲的隱藏,與坐在后排的其他大多數(shù)曾在集中營工作過的同黨,漢娜表現(xiàn)出了人性中最為真實的一面。法官問:你為什么不把他們放走?漢娜回答:因為看守他們是我的指責,我不能這么做。漢娜無疑是正直的,沒有隱瞞自己的罪行,這里的坦率無非是一種承擔,一種面對。此外,在電車上班的漢娜,認真工作,忠于職守,也是漢娜對于工作最為真實的一面。
人性真實的背后,與之相矛盾的是隱藏在心里卻不為人知一面。影片中漢娜在罪行面前呈現(xiàn)出來的是坦率與真實。然而,正是對于知識的敬畏和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虛榮,讓她承擔下原本并不屬于自己的罪行。法庭上,漢娜放棄自己書寫的權利與證件字跡進行對比辨別,而在眾目睽睽之下獨攬下滔天罪行,看似是對自我尊嚴的維護,看似是智者的行為選擇,實則為了內心的虛榮,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一方面源于自我文盲身份的自卑,其次是知識懷有的敬畏。這種敬畏就像尊嚴一般值得被尊重。然而,漢娜又是知識缺失者,她無法判斷自我選擇是否正確,面對罪行的承擔,她只能拙劣地選擇掩飾來隱藏自我“文盲”身份。“崇高是在規(guī)模和程度上都能激起敬畏之感的(太令人敬畏的偉大),它吸引著人們去接近它(以便用自己的力量衡量它),擔當人根據(jù)自己的估計與它作比較而使人顯得微不足道時,其帶來的恐懼性又是威懾性的。(比如在我們頭上的雷霆,或是一座高俊荒蠻的山嶺)。[1]”再次,源于對自我形象的維護,不想自我文盲的身份展示在公眾之內,成為毀害自我的一劑毒藥。影片中,律師身份出現(xiàn)并掌握著事實真相的米夏,在法庭上并未站出來為漢娜洗清罪名,此舉動不僅有悖于職責,也對之后并不圓滿的生活埋下了伏筆。對于米夏的沉默和掩飾暗示著對漢娜深情的愛。作為漢娜的戀愛對象,一方面憤怒于漢娜的不辭而別而產生恨意,另一方面源自捍衛(wèi)漢娜自我尊嚴的考證,作為愛人,米夏清楚地明白尊嚴對漢娜的重要意義。
三、角色與身份
影片在角色設置上,給予角色多重身份設定。漢娜作為一位普通婦女,納粹集中營看守,雙重身份給漢娜戴上了“施害者”“罪犯”“婊子”的一系列頭銜。無可厚非,漢娜也是一名受害者。二戰(zhàn)中,有許許多多像漢娜一樣的平凡人,他們并非十惡不赦的壞人,卻在有意無意之間被做惡。這不僅是歷史悲哀,也是人性悲哀,這一個個個體只是納粹集中營中被操縱的一顆螺絲釘,缺自主選擇的權利,只有無條件服從。在規(guī)則面前,反抗就是自我毀滅,只有絕對的服從。漢娜作為集中營的看守,看管犯人是自己的職責,她們也只是做好“本職工作”而已。
然而,任何與納粹有關的元素都逃脫不了人民唾罵,單純的求生之道換來永遠無法退去的罪名。從這種意義來講,漢娜并非殺害任何人,卻由于自己的“恪守職責”卻導致成千上萬的無辜者死亡,也正是“角色意識”的悲劇,為了履行好自己的職責,漢娜卻成為歷史的罪人。影片中,漢娜稱:先來者要為后來者騰地方來解釋為何要把一批批年輕的女孩眼睜睜看著去送死,在漢娜眼里,扮演好看守的角色是最重要的,這種“高尚的使命感吞噬了道德的判斷”,也是影片力圖實現(xiàn)的最大的寬容的理由。與此同時,漢娜另一身份建構,體現(xiàn)在與米夏的情感關系上,盡情享受愛情帶來的溫情。此外,作為一個有軌電車的售票員,盡職盡責,以至于到最后由于業(yè)績突出,被提升到司機辦公室工作。不同的身份建構帶給她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前者的盡職導致背上“罪犯”的罪名,后者卻是當今社會倡導的工作必備的素養(yǎng)。所有的結果必然引出一定的誘因,漢娜作為一名文盲,她是無意識的,所以只能是一個犧牲品。
影片中,對米夏的身份建構也毫無例外。少年時期的米夏沉迷于和漢娜的戀情中,他是一位“稱職”的戀人。作為學生,他以逃課來換取與漢娜的親密接觸。學校,作為一個公共空間的存在,然而,米夏從一個公共的空間的逃避卻樂意沉浸到兩人的私密的狹小空間中去,可以說是米夏更傾向于情感中所承擔的角色認同,對于“學生”的身份自己是逃脫的;作為律師,因為私情和道德,沒能做到公正公開;作為兒子,父親去世之后都沒有回家,只是不想回來這座讓他悲傷難過的城市,對于父親的贍養(yǎng)他是缺席的,他沒有履行作為一個兒子自己應盡的義務。此外,他本身還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但是他擁有著的是離異的家庭,女兒獨身居住國外,對于女兒的成長沒有履行作為父親最基本的父愛。作為丈夫,他忘卻不了漢娜的存在,無法融入夫妻感情中來。然而,米夏的身份缺席很大程度上度取決于漢娜,漢娜成為他一生揮之不去的迷霧。米夏完全活在漢娜的陰影下,喪失了自我的獨立意識,迷失了自我。
四、朗讀與救贖
“朗讀者”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朗讀者?為愛朗讀的米夏?女孩子的求生朗讀?不同的朗讀者的朗讀動機是截然不同的。影片中,把漢娜設置為一個酷愛聆聽朗讀的文盲,由此來建構他者對自我的身份認同,漢娜生活的時代,德國人未受教育的少之又少,以至漢娜為了掩飾自身文盲的身份,活在自我架構的假象之中,并通過他者朗讀的渠道來彌補缺陷,捍衛(wèi)尊嚴。由此,也就充分暗示漢娜在納粹集中營工作期間,精心挑選女孩子為此朗讀的目的并不屬于謀害行為,恰恰是知識的缺乏導致的價值觀傾斜,也就是說,漢娜忠誠于納粹,“忠于職守”的行為。與此同時,朗讀除了搭建米夏和漢娜情感的橋梁之外,也在執(zhí)行其救贖的功能,米夏與漢娜之間愛情影響了米夏的一生,也就決定了米夏在充分調查案件背后的隱情之后,為了保留漢娜的尊嚴,選擇沉默與逃避,其實也是愛的另一形式表現(xiàn),為米夏為監(jiān)獄里漢娜的朗讀埋下伏筆。一方面,彌補法庭上的隱匿實情的選擇,消解對漢娜的自責與愧疚。另一方面,是米夏與漢娜情感的高潮,然而,這種情感更多帶有救贖意義的象征,力圖通過朗讀讓漢娜了解自我的罪行,從而獲得自救。在漢娜的遺囑中,力求米夏把自己存在銀行里的所有積蓄送給集中營中唯一的幸存者作為補償。影片的結尾,漢娜踩在書籍上結束自己的生命,暗喻著漢娜對知識的深深敬畏,以這樣的方式實現(xiàn)了自我的救贖。
在此意義上,朗讀充分具備了救贖的意義。影片中,愛情積極的價值在于少年米夏突破原有思想禁錮,遇見更好的自己。那么,愛情給米夏帶來的消極影響則是巨大的。可以說,他對漢娜的依戀使其之后再也無法同其他女性建立愛情關系,生活始終籠罩在漢娜的陰影之下,家庭破裂、自我壓抑、逃避現(xiàn)實,過著麻木不仁的生活。然而,通過為漢娜朗讀,米夏的生理和心理上逐漸找回迷失的自我,在朗讀中也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在米夏與集中營中女幸存者的談話中,首次坦誠交代與漢娜的關系,也是時隔多年之后,米夏第一次面對自我真實的內心。影片最后,米夏帶女兒到漢娜的墓地,真誠向女兒坦白自我心跡,這不僅意味著米夏與女兒關系之間的和解,也是對潛藏多年的情感包袱一次徹底卸載,也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五、結 語
電影《朗讀者》以多重命題的建構,完成了對人性的深刻再現(xiàn)。其中,朗讀在影片承擔敘事的主要線索,不僅作為架構情感關系的橋梁,也具備著救贖的深層隱喻。影片通過個體之間的愛情與成長,真實與掩飾、角色與身份、朗讀與救贖四個維度來解構歷史,借助人性的表達來反應歷史語境中個體的價值選擇,以客觀冷靜的視角去透視歷史,審視歷史,完成了對人性深層次的解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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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張悅.《朗讀者》:愛情寓言與人性審判[J].藝術百家,2009(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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