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舊紀年（十九）

黃達

招待所里的一個月（上）

到招待所

到了張家口，才知道，梁波和我大姐的所在單位是晉察冀邊區(qū)公安管理處。大門很寬敞，不止一個持槍的士兵站崗，一眼看去就是個大機關(guān)。

大男孩通訊員把我交給招待所，就與我告別了，以后再也沒有見過面。他樸實憨厚，但又老成穩(wěn)重、不茍言笑，反映著戰(zhàn)爭年代、殘酷環(huán)境造就的品格，令人敬重。關(guān)于他的記憶，近些年越來越模糊了，但矮墩墩的大男孩背著一個大大背包的身影有時依然會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記得接待我的人很快帶我去見大姐。她住在機關(guān)的后面，剛生小孩，屋子里一股奶腥味兒。我們都很高興。她讓我看小孩，這是她第二個男孩。第一個男孩夭折了，她曾難過許久。大姐告訴我，要住幾天招待所，不能隨便走動，她會常常去看我。

招待所是一個小院落，相對有兩排房屋，每排都有好多間。是南北向還是東西向，記不起來了。給我安排的是個單間，好像還有一間極小的外屋。木楞的有紙糊的窗子，中間有一塊小小的玻璃，可以望見院落里的情況。

負責接待我的是一位高挑的駝背青年，二十大幾或三十歲左右，一看就是個讀書人，說話很文氣、平和，姓趙，單位里的人，包括我大姐，都叫他趙羅鍋。在我過去的環(huán)境里，用當時的習慣用語就是“舊社會”，這是極為不客氣的叫法，只有大佬對奴仆、對販夫走卒才會這樣叫。但是在這里，大家叫的很親切，不帶有一點揶揄的意思。革命根據(jù)地與舊社會的區(qū)別，好像在這里也使我有了感受。其實，粗獷、率直，較多地用接近社會底層的語言，不只是在工農(nóng)兵之間，也在知識分子圈子里，是那個特殊革命戰(zhàn)爭年代的特殊風氣。在幾十年后的今天，如果這樣稱呼有殘疾的人，那是既不禮貌又不文明的。

老趙——我是一直這樣稱呼他的，第一次見面，就給我一個好印象。

他告訴我：這間屋子就你一個人住，一天兩餐飯有人送到屋里，飯后有人取走餐具。那時的根據(jù)地都是吃兩餐：上午九點和下午四點。而在天津、北平，不論窮富，習慣是早中晚三餐。對從敵占區(qū)來的人，注意交代這樣的細節(jié)，也是他的細心之處。他囑咐，除去上廁所——那時，就是在大城市，大多住宅都沒有室內(nèi)衛(wèi)生間——不要到院里去；招待所住的人背景很雜，除他之外，不要與旁人交往。他說：會給你找些書來看，你大姐會經(jīng)常來看你。

寫個人材料

是當天，還是次日，老趙拿來一沓紙，16開的紙，讓我寫材料。在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要求職，通常要遞交一張“履歷片”。履歷片格式劃一，在文具店都可以買到。大小好像是小于32開，是名片厚薄的白紙片，紅線劃出幾個格子，有姓名、年齡、籍貫、學歷、履歷幾項。墨筆蠅頭小楷，也就能填個百十字?，F(xiàn)在是16開的一沓紙，說明要我寫的絕不是“履歷片”。老趙交代的提綱很仔細，是講了十幾分鐘、二十幾分鐘，還是更長都記不清了。這位趙同志要求我寫的大體是：姓名，這一項要寫全曾經(jīng)用過的所有名字；學歷，不是只要填個高中畢業(yè)、大學肄業(yè)之類的幾個字，而是要寫清楚從小學到最后學歷都在哪個學校求學，學校的特點，有什么值得稱道的事，有哪些知名人物；寫履歷，即在社會上供職的經(jīng)歷，除了寫自己的職務(wù)，要寫清楚單位的性質(zhì)，主要活動和主要人員；要寫全親戚關(guān)系、朋友關(guān)系，而且要把他們的情況，如經(jīng)歷、家境、社會地位等等盡可能寫的詳細一些；要寫接觸的政治力量以及自己有沒有黨派關(guān)系，等等?？傊郊氃胶?。后來我體會，這當然是用來了解我本人，但同時也是對敵對方的一種調(diào)查方法。

不過，叫自傳也好，叫個人材料也好，在當時要求寫這樣的材料無疑是常規(guī)。后來在學習總結(jié)、入黨申請、整黨審干以及數(shù)次運動里，自己也不記得寫過多少次。不過，好像再也沒有像這次老趙要求的這么細致過。

老趙還講了，材料要求真實。怎么具體講的已無從回憶，但在記憶里一直刻有他對這點特別強調(diào)的印記。后來知道，在根據(jù)地、解放區(qū)里，不管是什么單位，也不管你是不是共產(chǎn)黨員，對于寫各種自傳性的材料，共同的要求是材料真實，要“對黨忠誠”。在兩黨激烈的斗爭中，既然選擇了共產(chǎn)黨，怎么能不對黨忠誠！老趙是做敵占區(qū)工作的人，對于比較敏感的知識分子，懂得在言語使用上注意不要引起反感。這點倒是還有記憶：要求材料真實，是反復(fù)講了，但“對黨忠誠”這樣的詞兒沒有用。

當時，我倒是沒有什么顧慮，沒有覺得有什么值得掩蓋的，于是盡量把想到的，一五一十仔仔細細地寫了出來。寫了一天，也許是兩三天，寫的很長。老趙取走后，曾不止一次要求補充一些資料，大多是要求補充一些有關(guān)社會關(guān)系的情況。

畢生強度最高的讀書月

寫個人材料，雖然反復(fù)寫了幾次，但流水賬的敘述用不了多少時間。

那時不僅沒有電視，也沒有半導(dǎo)體小收音機。用電子管組裝的收音機，是從上世紀30年代中期開始進入大城市百姓家的。這種電子管組裝的收音機，體積小的也有一方尺上下，而且要在屋頂上架起高高的天線才能接聽。所以，當時收音機的單位，是用“臺”字。好像在這個招待所沒有看到過一臺收音機。至于可以打發(fā)時間的游戲機，那時還沒有聽說過。

而且，老趙囑咐了，不要到屋外隨便走動。那就是說有的是空閑的時間。對我來說，這倒是絕好的讀書機會。

應(yīng)該說，這位老趙同志，對于給我尋找讀物，的確是放在心上的。

最初給我拿來的是毛澤東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新民主主義論》、《論聯(lián)合政府》這樣一些小冊子。在抗戰(zhàn)勝利后的1945年秋冬之際，在天津，已經(jīng)可以看到封面經(jīng)過偽裝的這些材料。我翻閱過，但沒有認真讀?，F(xiàn)在有了可以安靜閱讀的條件，倒是原原本本地讀了一遍。有的是印證了一些過去的認識，有的是增長了一些新的知識，有的則看不太懂。本來，過去喜歡讀書，主要是讀文藝性的書籍，是讀閑書、讀雜書，幾乎不看政論性的文字。這次，雖說仍有一些硬著頭皮讀的意味，但確是認真地讀，總的說來，覺得大大地長了學問。

很快，看到了《論持久戰(zhàn)》。記得，在梁波尚未離開天津時，曾聽他講述過持久戰(zhàn)的思想，但沒有讀過本文。這次，翻開第一頁就把我緊緊地吸引住了。這簡直是從未見到過的天人之筆：從一個原點出發(fā)，抽絲剝繭，層層展開，層層剖析，然后層層收攏，再回歸原點。在展開、收攏的過程里，辨析論證，邏輯嚴謹，不生硬作態(tài)，不強詞奪理，但“以弱勝強”的必勝信念，自然而然地征服了讀者。什么叫“預(yù)見”？小時候聽大鼓書，常聽說劉伯溫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神乎其神。不過小孩也知道這是說大鼓書?，F(xiàn)在，1946年，八年抗戰(zhàn)剛剛過去，自己親歷了全過程，對照著《論持久戰(zhàn)》，白紙黑字，竟然在抗戰(zhàn)剛剛開始之時，就作了科學的、明白無誤的預(yù)見。好像不是這篇著作預(yù)見了全過程，而是抗日戰(zhàn)爭的全過程就是在這篇著作的“編導(dǎo)”、“指揮”之下上演的歷史大劇。佩服、感服、誠服、敬服、折服、賓服……好像找不到一個詞可以充分表達自己的心情。

我從沒有把毛主席視為神，從沒有把他視為一個完人。但是，從他的墨寶、從他的詩詞、從他的文章、從他的統(tǒng)帥天才，從星星之火到建立新中國的豐功偉業(yè)，在我內(nèi)心里深刻的崇敬之情，始終如一，從未動搖。而這篇文章可以說是最初的一塊基石，并且始終是最重的、動搖不了的一塊基石。

其次是《新民主主義論》，這篇實際是當時中國共產(chǎn)黨的政策宣言。把管一個歷史階段的政治主張寫得清清楚楚，明白易懂，寫出了政策形成的脈絡(luò)，國情分析全面深入，理論論證令人信服。讀了這篇論著，我自己覺得懂得了、把握了共產(chǎn)黨的政治主張，在頭腦中印上了一個輪廓。其所以比較快地接受了它，一是之前片段地讀過些當時席卷世界的蘇聯(lián)革命理論，二是之前對《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有所了解。

那是在抗日戰(zhàn)爭勝利之際，偶然看到了汪精衛(wèi)日偽政權(quán)印的一本宣傳品——《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那時，這樣的書流傳極少，像我們這些中學生幾乎都不知道有這樣的《宣言》存在。想不起是什么力量，也許就是好奇，竟然硬著頭皮把它翻了一遍。年青，記憶力強，像《新民主主義論》里所引用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的段落大體都有印象。這無疑有助于理解共產(chǎn)黨大政方針形成的歷史脈絡(luò)。后來發(fā)現(xiàn)，許多同志并不了解來龍去脈；好像把馬克思列寧主義與中國實際那么一結(jié)合，黨的方針路線就不沾不靠、獨自地創(chuàng)造出來了。這里插一段故事：1996年11月，大陸代表團踏上寶島參加第三屆兩岸金融學術(shù)研討會時曾參觀臺灣的農(nóng)民銀行，該行介紹中有“耕者有其田”、“減租減息”、“二五減租”、“分半減息”等提法?？墒峭械拇箨憟F員，絲毫沒有引起對第一次國共合作的聯(lián)想，有人竟然覺得對方介紹的是臺灣的政策，好像與我們無關(guān)。

應(yīng)該說，我完全接受了《新民主主義論》的主張，認為如果我們勝利了，這將是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歷史時期的政治綱領(lǐng)。然而新中國成立后，新民主主義論很快淡化了。在上世紀50年代中期以前曾有好長時間不理解這是為什么。也曾認為自己跟不上形勢，并也曾從內(nèi)心歡呼加快“社會主義改造”的決斷。但經(jīng)過從50年代中后期到“文化大革命”終結(jié)這20年的反反復(fù)復(fù)、坎坎坷坷，經(jīng)過改革開放，總會不時浮想，如果我們認認真真地遵循“新民主主義”的思路前進，中國振興的轉(zhuǎn)折是不是會早幾十年到來？

說遠了，還是回到讀書。老趙拿來的幾本小冊子，很快讀完了。他對這么快的閱讀速度有些驚訝，于是想了對策：拿來了一套晉察冀邊區(qū)版四卷本的《毛澤東選集》，有點得意地說，這足夠你看的了?！睹珴蓶|選集》翻了一遍。其中第一、第二卷翻得比較仔細，那是我過去沒有接觸過的部分。對于中國共產(chǎn)黨的歷史，對于國共兩黨在抗日戰(zhàn)爭前的斗爭史，過去從不同渠道也聽到過點點滴滴。讀了第一、第二卷，則串了起來，有了系統(tǒng)的了解。

在我表示《毛澤東選集》已經(jīng)看了一遍之后，老趙又拿來了東北版的一卷本《毛澤東選集》和一些其他的毛主席著作單行本。這促使我對毛主席的著述翻了又翻。應(yīng)該說，環(huán)繞《論持久戰(zhàn)》和《新民主主義論》這兩篇所論證的思想、主張、理論，由于讀了相關(guān)的篇章，印象更加深了。對于毛主席的文風，特別是像他親自起草的一些社論，如“反摩擦”的社論，縱橫捭闔，犀利辛辣，反映出傲視一切的氣概，覺得也應(yīng)像金圣嘆那樣，讀一句“浮一大白”。對于像《矛盾論》那樣的篇章，能夠把中華傳統(tǒng)文化與嶄新的世界革命思潮結(jié)合在一起，深深敬佩毛主席的中華文化功底和素養(yǎng)，而再深感自己在這方面已經(jīng)望塵莫及的遺憾。

還有一點，應(yīng)該是在讀《中國革命戰(zhàn)爭的戰(zhàn)略問題》以及類似的文章時，有一個觀點特別深深地刻印在大腦里。那就是在論述反圍剿問題時，強調(diào)指揮權(quán)必須集中，而且必須集中在一個人的手里。這個論點，當時我就覺得特別實在。在瞬息萬變的敵我斗爭中，其必要性無可置疑。后來，在實際生活里，往往發(fā)覺，甚至在帶領(lǐng)幾個人逛旅游景點，這也非常必要。就像集體寫教材，在確定的條件和目標下，不“集權(quán)”到這樣的程度，不是陷于無休止的討論，就是以犧牲質(zhì)量以求得妥協(xié)。不過，當我要用毛主席的語錄來支持這樣的觀點時，卻在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的《毛澤東選集》中總也找不到這句話了。一直也沒有機會在之前出版的毛主席論著里找一找。不過，對于民主和集中這個大論題，我一直認為這是其中的一個極其重要的論點，不應(yīng)回避，更不應(yīng)與“民主”對立起來。

提供的毛主席的著作沒有讓我“無法”讀完，于是老趙祭出了最后的撒手锏——給我找來了一本《蘇共（布）黨史簡明教程》，是前蘇聯(lián)“外國文書籍出版局”在莫斯科出版的。他說，這是一本極好、極重要的書，剛剛有中譯本，不是單位圖書館的書，是找個人借來的，不要弄臟了，要好好讀，囑咐了又囑咐。這本書引導(dǎo)我進入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進入十月社會主義革命，進入蘇聯(lián)建國的曲折、艱苦的歷程。我依然看得很快。因為我主要是看“故事”，是尋找歷史脈絡(luò)。沒有咀嚼論點，像有名的“四章二節(jié)”，講辯證唯物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的部分，就是跳過去了。然而無論如何，是布爾什維克觀點強力地、系統(tǒng)地入主我頭腦里的思想庫，并影響我的思維許多許多年。當然，不只是這本書，加上后來對有關(guān)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的學習，我自己認為，是在力求弄清道理的基礎(chǔ)上，或者說是在有所分析的基礎(chǔ)上接受了布爾什維克觀點，而不是盲目地跟風。也許正是這樣的基礎(chǔ)，使我在上個世紀后期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動蕩、分裂并遭受嚴重挫折的時候，還能比較冷靜、全面地分析，而沒有跟著“一風吹”的思潮跑。而且，對于建設(shè)社會主義的大實驗，直到今日，我仍然從內(nèi)心里懷著崇敬的心情。上世紀的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的風云激蕩，不僅有許多歷史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值得總結(jié)，就是在經(jīng)濟理論上也有許多規(guī)律可以從中論證，它不應(yīng)該被忽視。

在提供政治性讀物的同時，老趙自始至終都源源不斷地給我提供文學書籍。美國記者約翰？里德寫的報道文學《震撼世界的十天》像是在招待所里看的，但已經(jīng)記不太準了。這是一本影響我最大的報道文學之一。我現(xiàn)在還保留一本1961年購買的這本書。更大量的是小說，主要是有關(guān)蘇聯(lián)反法西斯戰(zhàn)爭的小說。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恐懼與無畏》等。小說，這是我最喜歡看的。細雨潤無聲，這對于了解蘇聯(lián)，了解反法西斯戰(zhàn)爭，那是起了不可代替的心靈感應(yīng)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