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
一個陰冷、干燥、昏暗的秋日下午,你坐在一成不變的房子里,百無聊賴又刷新了一遍朋友圈,發(fā)現(xiàn)某個遠在歐洲常住的朋友,早起發(fā)布了自己的第一條狀態(tài)。
照片里陽光如同碎金一般,灑在背景的草地上,湛藍天空下,遠處北歐樣式的房屋隱約可見,偌大的地方空無一人,照片的主角是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桌上擺著鮮花、清水、打開的電腦,看上去鏡頭外的朋友,似乎正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啊,美好的生活,你一眼就愛上了圖中所有的東西,幾秒鐘后,你被嫉妒點燃了熱血,再一次,覺得自己的生活丑陋、虛弱、空白、不值一提。天空灰了好幾天,根據(jù)全球霧霾排名,你的城市排在2000多位,天氣將一路冷下去,每個地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這些人肆無忌憚地吐痰、扔垃圾、大聲嚷嚷,總有幾條馬路像翻開的腸子一樣,挖得一塌糊涂,你對四周的一切都興致索然,打不起任何精神。那張發(fā)自北歐的照片,忽然讓你前半生所有的不甘和失敗都涌上了心頭,閉上眼睛,你覺得自己又陷入了某種無法拯救的不幸之中,喝著廉價袋泡茶,午飯是同事一起叫的茄子炒肉蓋澆飯,竟然連一張值得發(fā)布朋友圈的內(nèi)容都沒有。
你覺得生活完蛋了,更倒霉的是,比起痛恨生活,你顯然最痛恨無法改變的自己。
等等,朋友,你聽說過莫奈嗎?
對,就是那個畫睡蓮的莫奈,那個印象派元老,你可能在某些煽情雞湯里見過他,說他一生只畫一個女人,你可能在某個油畫興趣班上臨摹過他的畫,老師總是說,印象派適合初學者。你看著他畫的睡蓮,未免會有一絲疑惑,這藝術的崇高和力量,到底體現(xiàn)在什么地方?
很多時候,藝術家會變成一個符號,像蛋糕上的草莓一樣,只做格調(diào)的展示作用。
紐約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里,掛著兩幅大尺寸睡蓮,其中一幅,占據(jù)了整整一面墻,幾個同胞從我面前走過,其中一個開口道:莫奈的眼睛得了白內(nèi)障,所以你看嘛,他畫的東西,就像白內(nèi)障的人看東西一樣,模模糊糊看不清咯。
另外兩個人點著頭附和,對啊,看起來真是模模糊糊。
不知道莫奈聽到這句話,會不會氣得從棺材里爬出來,早年他沒瞎的時候,風格就是這么霧里看花,或者說,印象派的總體風格,正像當年剛展出時,世人噴的那樣,“毛坯”“完整度還不如墻紙”“精神病人在馬路邊撿了兩塊石頭,就以為發(fā)現(xiàn)了鉆石”“顏料像從大炮里轟出來的”,巴黎人刻薄起來,足以懟死一大群外省青年。
但印象派的革新不僅僅因為畫面模糊,主要是忽然之間,沒有人再關心神話人物,關心極致的美,關心引人陶醉的仙境風景,你明明知道這些都是不可能的,過度美化修飾的東西,安格爾畫《大宮女》,有人質(zhì)疑說,比例不對啊,脊椎骨多了三節(jié),信徒不以為然,美就好了。
為了完美,不惜漏掉的真實,到莫奈這些人,覺得沒什么意思,干嘛非要完美才是美?
難道眼前的生活,就不是美?
對莫奈來說,最美的是光,光的各種變化,他壓根不在乎要畫什么,跟同行說:你去畫畫的時候,設法忘記你面前的題材是什么,不管是樹、房子、田野還是什么別的,只想著,這里有一小塊方形的藍色,這里有一片長方形的粉色,這里有一道黃色,如你所見的那樣來畫它,用精準的色彩和形狀,直到它表現(xiàn)出你自己對眼前景象的單純印象。
他畫《花園中的女人們》,另一個畫家?guī)鞝栘惻軄碚f:你怎么不動筆?莫奈說:如你所見,沒有太陽啊。
除了陽光外,他還喜歡霧,喜歡水面,喜歡所有在光的折射中變化莫測的美,他說:倫敦如果沒有霧,算不上是個美麗的城市。
他當真無所謂畫的是什么,連同一個稻草垛都連畫了15幅,畫的是不同季節(jié)不同光照下不同的變化。
畫同一個女人卡米耶,一開始因為她是唯一的他請得起的模特,后來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妻子死后,他拿著畫架畫了一幅《殮床上的卡米耶》,大部分莫奈傳記文章里,都會有人唏噓,說卡米耶的早死,是莫奈最不可承受的傷痛。
莫奈的原話是,有些色彩讓人顫抖與震驚。這些色彩,指的是尸體開始腐化后出現(xiàn)的藍色、黃色、灰色……
尸體美嗎?莫奈畫出了其令人震驚的一面。
之后,他又回到了他那永遠都是美妙無比的令人浮想聯(lián)翩的畫里,并沒有因為亡妻,畫風急轉。
或許,美比愛,比死,比一切都偉大。
普魯斯特談論莫奈的話尤其動人,“它會使我們珍愛自己,我們將愛我們自己,但在自愛之前,我們會害羞膽怯,需要有人點撥我們:在這里你們可以愛了,盡情愛吧,于是我們開始愛了?!?/p>
你可以愛你自己,甚至是美顏相機以外的自己,你可以愛上你那頓平凡無奇的早餐,也可以愛上一到冬天就拖出來穿的舊外套,你愛上冬天大街上行人呼出來的白氣,還愛上某一站公交路過的公園一角。
如果拿印象派的眼光去打量生活,你眼中世俗的男男女女忽然都變可愛起來,不要湊太近,只在遠處看著這些尋常男女,保準變成一幅生動的浮世繪。
普魯斯特提到過最悲傷的一點,莫奈挖掘了那么多美,當旅人循著足跡去尋找那幅畫面時,沒有不幻滅的。為什么那對尋常無奇的情侶,到了莫奈的畫中,就變得令人羨慕不已?為什么他的睡蓮看起來如夢如幻?
我盯著一池睡蓮,卻發(fā)現(xiàn)并沒有莫奈畫中的睡蓮,那么引人神往。這就是藝術家最卓越的地方,在那池真正的睡蓮前,我依然是我,一個無所事事的游客,一個總是夢想發(fā)財和變瘦才是真正人生新開始的庸俗貨色,但在莫奈的睡蓮前,我好像站在某個晚風吹拂的夏日傍晚,柔軟的裙子被吹起一角,溫熱的皮膚出了一點汗,鼻腔里一股潮濕的水霧,混雜著某種植物的清香……
不由分說地,我愛上了眼前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