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樹的老王頭

王建生

這是一串發(fā)生在普通農(nóng)家的故事。

清明節(jié)那天上午，我們一家回鄉(xiāng)下祭祖。推開老屋的院子門，滿園春色撲面而來，長壽的銀杏給人驚喜，幾天不見就躥出了快一尺長的嫩芽；楓樹經(jīng)歷連日來的“雨紛紛”，嶄新的葉面紅彤彤；兩棵近百年的老樹也青翠欲滴；最耀眼的是那棵茶花，趕著季節(jié)開，粉紅色的花朵把樹妝得晶瑩剔透；唯有北邊的那棵大椿樹有點另類——“赤條條”的，還不見新葉。

怎么回事？妹夫用剪刀小心地劃開樹皮，已經(jīng)沒有生命跡象。

大椿樹死了！我著實心痛。圍著椿樹，我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回到了我的青年時代——

上世紀(jì)80年代，我和妻子回農(nóng)村結(jié)婚，沒有紅地毯，沒有婚紗照，我那當(dāng)了一輩子中學(xué)校長的老父親半夜騎自行車到縣城割肉，老母親顛著一雙細(xì)腳走三十多里路，到湖邊的親戚家買魚。湊合著，白天請親戚叔伯吃餐薄酒；晚上，接同灣的鄉(xiāng)親們來“和洞房”。一切依照老家的婚俗進行，唯一不同的是我和妻子合作栽了棵“結(jié)婚樹”。當(dāng)時，方圓數(shù)十里沒有苗圃，我們也孤陋寡聞，只知道椿樹名字好，象征春天，也寓意青春。那小椿樹善解人意，一栽就活。三十多年過去了，樹形出落得清秀雅致，頗有文化味，不似農(nóng)村田埂上的樹，粗胳膊粗腿彎著長，有人調(diào)侃：到底是教書先生栽的，我們聽了權(quán)當(dāng)是夸獎。

兒子去年冬季結(jié)婚，依照老祖宗的規(guī)矩，我們回老屋請鄉(xiāng)親們吃了餐“和房”酒，比起三十年前，不僅魚肉滿席，酒水充足，還放了幾掛響鞭、幾箱煙花。第二天，喜鵲登門了，又唱又跳地鬧了好長時間，然后，銜來干枯的樹棍，在椿樹的枝丫上奮戰(zhàn)了一個冬季，壘的窩巢比背簍還大。清晨，兩只喜鵲便叫喳喳地迎接太陽，給沒住人的老屋平添了幾分生機。

林業(yè)站的朋友得知椿樹的噩耗，見怪不怪地分析了死樹的原因，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快趁春季砍掉，再栽一棵你喜歡的樹?！?/p>

說砍就砍，第三天是周六，那位朋友帶著兩撥人，早我十分鐘到達了老家院子門口。這兩撥人，一拔是砍樹的，平板三輪上帶著工具——鋸子、斧子、粗麻繩，一應(yīng)俱全；另一撥是栽樹的，實地查看地形和土壤。這里需要交代：進入本世紀(jì)，大別山南麓的農(nóng)村多出了一門手藝人——“砍樹的”，他們是“勤”錢（方言：找錢賺）的莊稼人，在五顏六色的樹林中，嗅到了屬于自己的商機。他們農(nóng)忙下田畈，干完農(nóng)活就開著平板三輪車，走鄉(xiāng)村，串農(nóng)戶，或鋸掉被淘汰的樹，或修整多余的枝丫，做起了“侍候”樹的生意。這班“砍樹的”領(lǐng)頭人姓王，五十大幾歲，人們稱他老王頭。老王頭是本鎮(zhèn)人，中等個子，淺平的頭發(fā)被樹枝撓得像雞窩，方形的臉上布滿皺紋，眼睛還算明亮，身板還算硬朗，一臂肌肉疙瘩透出了莊稼漢的力氣。問題出在下身——他是個瘸子，左腿短，走路一跛一跛的，我嘴里不便說，心里有意見，腿不方便的人怎么能爬樹拉鋸？

大家進了院子，來到大椿樹跟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辦法：砍倒椿樹，既要最大限度地獲得材料（因為我想用椿樹的材料做一件小家具，換種方式留個念想），又不能損害周邊的電線，還要便于新樹的栽種。

老王頭則站在一邊，踮起左腳，伸長脖子，直盯盯地望著樹上的喜鵲窩，一言不發(fā)。

動物也有感應(yīng)，喜鵲今天破例地沒有又叫又跳地湊熱鬧，而是躲進了窩里。

過了好一會，老王頭轉(zhuǎn)過身問我：“椿樹上是不是住著一對喜鵲？”

這問話太小兒科了，明擺著的喜鵲窩，還用問嗎？我本來對老王頭瘸著腿干砍樹工就有成見，沒好氣地回答：“是的，有兩只?！?/p>

他也很干脆：“這椿樹不能砍?！?/p>

說得在場的人滿頭霧水，一棵死掉了的椿樹，居然不能砍，難道有什么蹊蹺？大家望著老王頭，等著他說理由，可他偏偏憋著不做聲，現(xiàn)場的氣氛有點沉悶。好在老伴送來了剛泡的新茶：“新茶新茶，喝一口再商量?！贝蠹疫吅炔柽呎f話，引出了老王頭的往事。

老王頭從事砍樹這行已有十三四年，走遍了方圓近百里，砍過許多難砍的樹，他列舉了一例：省城武漢有個機關(guān)大院，散落著一群古老的園林建筑，一磚一瓦都是寶貝，可偏偏湊巧，寶貝叢中生長著一棵幾丈高的大樹。為了砍掉這棵樹，這個單位四方托人，遍訪高手，最終選擇了老王頭。依據(jù)地形樹形，他用保險繩把自己吊在樹梢上分段裁鋸，經(jīng)歷幾次驚險，終于完成任務(wù)，而且四旁秋毫無犯，東家直夸干得漂亮。“你們猜猜，東家把了多少錢？”老王頭本想賣個關(guān)子，又等不及大家慢慢猜，刷的一下甩出五根指頭，“五千元呀，叫勞務(wù)費！”那一刻，老王頭眼睛里放射出得意的光芒。我想，這也許是他此生最大的一筆收入。

他的講述讓我越聽越渴，我渴望了解這個普通農(nóng)民，諸如他的左腳是怎么殘疾的，椿樹為什么不能砍，等等。想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我選擇了一個話題，不失時機地提了出來：“王師傅，你們砍樹有哪些規(guī)矩？”

老王頭平和地說：“我們農(nóng)村人，冒得那多規(guī)矩，憑力氣干活，憑活路換錢，一不謀財，二不害命。剛才說到的那棵樹，我最用心也最費力，從太陽冒山干到了電燈亮，人家單位感動得不得了，給的勞務(wù)費也多，但是，我只收了一天的工錢?！弊詈蟮囊痪湓捑拖袼温溥M了油鍋，濺起無數(shù)油花，馬上有人問：“一天的工錢是多少？”他滿意地回答：“三百元，不少。”有人在算賬：三百元，五千元的十六分之一也不到。他解釋說：“那是中間人會討價，事先我也不曉得樹周邊都是寶貝，也冇想到人家會給那么多，我只想要我分內(nèi)的工錢?！庇腥松らT粗：“多余的錢被誰拿去了？”有人調(diào)侃回應(yīng)：“還有誰，中間人，不勞而獲……”

我一直沒插話，老王頭或許是看懂了我的眼神，也或許是轉(zhuǎn)移話題，“東家是問我的腳吧？要是不嫌耽擱工夫，我就揀重要地說一說。”

東邊大山坳里有棵老梧桐樹，一人抱不過，樹身上長了蠻多疙瘩頭。多說一句，那不是一般的疙瘩，個頭大，形狀怪，姑娘媳婦看了害怕。老樹死了，沒人敢去砍，東家找到了老王頭，他不信邪，接了這單生意?？硺涞倪^程蠻正常，樹順利地倒了，他暗暗高興大功告成，沒想到在收拾工具時摔了一跤，折斷了骨頭……講到這里，他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他本該去武漢的大醫(yī)院治療的，可苦于沒錢：一是自家的家境不好，女兒病了好多年，也診了不少的錢，就是診不好；二是他不愿意找主人家的麻煩，怪自己大意，自認(rèn)倒霉，最終拖成了殘疾……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為的是不讓淚水流出，免得大家說我脆弱。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同情他，怨恨他，一齊涌來心頭：“老王啊，你是過于忠厚，還是不夠聰明？自己該得的不去爭取，別人該賠的不去索要，還說不少，以得到分內(nèi)就滿足；你一介殘疾之身，直面生活的困境，承擔(dān)如此的委屈，還責(zé)怪自己大意，以不找別人麻煩而心安；你真是一個活靈活現(xiàn)的阿Q！”

我意識到失態(tài)，連忙走到他跟前，遞上了一支香煙。老王頭盡管不知道什么是阿Q，但明白了我的態(tài)度，一只手僵硬地接過香煙，默默地站在那里。

滾燙的油鍋又一次噼噼啪啪炸開了，大家如夢初醒，有人說：“王師傅真有心，想到了窩里的小喜鵲。”有人說：“老王頭是好人，椿樹不能砍?！币灿腥诉z憾：“這么多人，白忙活半天?！庇腥酥保骸皫煾祩兛渴炙囐嶅X，今天的工錢怎么算……”

老王頭猛吸一口，隨著喉頭結(jié)的滾動，兩個鼻孔冒出長長的青煙，板著臉對我說：“鵲鳥也是命，我今天寧愿白跑一趟?！?/p>

老王頭的話擲地有聲，給我以莫大的震撼。我是樹的主人，我愛綠色，也愛生命，可是，這種愛沒有融進血液和靈魂。不像老王頭，既忠厚也聰明，不僅能夠敏銳地觀察事物，還能寬容他人，善待生命。正如大家所說，他是個大好人，他的腳不該瘸！

我沒有絲毫猶豫，為了喜鵲窩的生命，今天，必須留下椿樹。

妻子遞上三張百元鈔票：“王師傅，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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