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少東
我一直懷抱青石
□吳少東
吳少東
吳少東, 安徽合肥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等數(shù)十種文學報刊,入選《新世紀中國詩選》《百年新詩精選》《中外現(xiàn)代詩歌精選》《中國年度優(yōu)秀詩歌》等數(shù)十種選本和年選。曾參加《詩刊》社第七屆青春回眸詩會,曾獲2015年“中國實力詩人”、首屆安徽詩人大會“新世紀安徽十大詩人”等多項詩歌獎,有多首詩作譯成英、法、韓等國文字交流或譜曲傳唱。早期詩歌結集于《燦爛的孤獨》。出版有地理隨筆《最美的江湖》、詩集《立夏書》等。
我必須說清楚
今夏最美的一刻
是它猶豫的瞬間
這一天,
我們宜食蔬果和粗糧
調養(yǎng)漸長的陽氣。
這一天的清晨,風穿過青石
心中的驚雷沒有響起。
這一天的午后
小麥揚花灌漿,油菜從青變黃
我們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
薅除滿月草,打開經年的藏冰
堅硬而凜冽。南風鼓噪
坂坡漸去,你無需命名
這一白亮的現(xiàn)象。就像一條直線
就像平躺的春光,你無法測度它
從左到右的深度。你無需測度
這一天的夜晚充滿
多重的隱喻
從欲望到擔當,從水草纏繞的湖底
到裂石而生的樺樹。這一日的前行
幾乎顛覆我
對農歷的看法
兒子自小拒絕吃帶皮的蘋果
我百思不解。一個天然的果實排斥另一個
果實,一條在春天就開始分岔的河流。
我們只好將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皮
削去,這卷曲的彩色正是他
一度所熱愛的。他三歲時用過這幾種油彩
繪就一幅斑斕的地球。而現(xiàn)在,我們削去它
從極地,沿著緯度一圈一圈削去
在他的意識里,勞作、直立或旁逸的植物與
果實是分立的。蘋果是孤懸于
空中的一輪朝陽或滿月?!翱床灰娝?/p>
是因為云朵,”“風吹開樹葉能看見許多蘋
果?!?/p>
未來的理工男侃侃而談,圓規(guī)畫出的圓
處處都是起點,開普勒的星球繞行說卻
沒有起點,分子、原子、質子也是如此。
唯物主義于科學的貢獻僅限于存在
存在是最大的蘋果。
在對立、對沖、兌換的春日,充當
一個被歲月剝蝕的說教者,是乏力的。
常覺著自己站在大地的盡頭,看波浪一圈圈
彈開,像正在削去的果皮,或像
滾出去的一團毛線,被抽離,被縮小。
對稱、對峙、對錯的核心
瞬間化為烏有
用一個蘋果作喻體,說出
我的主旨是困難的。比如整體與獨立,比如
平衡、方法和耐心,比如……
“足球和籃球就是兩個大蘋果”,他輕松將
蘋果與詹姆斯、梅西,科比、c羅聯(lián)系起來。
劃著弧線飛行的皮球,多像正削皮的蘋果啊。
這兩件物什,正是我和中國的缺失。
歐美人能將充滿空氣的蘋果,輕而易舉地
置于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籃網里,我卻不
能
將一個洗了褪色的蘋果,放在盤中
讓他完整啃噬。這讓我
非常懊惱。我們甚至將蘋果
切成片狀、盛在碟中、插上鋼叉
送置他凌亂的書桌。
他用現(xiàn)象打敗了源頭。現(xiàn)時的我們恰恰沒有
一個很好的現(xiàn)象。蘋果
沒有從預設的枝頭落下,我的本領
正在恐慌。每每此時,總想起
在酒店,他用刀叉自如分離
七分熟的牛肉,剔骨無聲,游刃有余。
我像一雙棄用的筷子
平常、繃緊的蘋果,期待的只是
一把刀子。我卻在說服一只蘋果
長出香蕉的模式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
想安善。未果為結,
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我知道這短暫的雪
死于紛飛。
圓凈,勢緩,斂隱
外耀的鋒芒
過程,不疾不徐
每一片都不及摹仿
始料未及的時日
我念及遠方與河邊的林木
枝條稀疏,透露左岸的空寂。
雪沒入河水,之前無聲
之后無痕,像一場
匆匆的愛情。天空
有著噬心的留白。
壬辰年一開始
就亂蓬蓬的,像這
無序的飛雪
我會在雪住后、風之前
拂去積雪,認出
青石上的閃電。
這寒冷的繩索勒緊我
也曾指引我。
這些年
我一直懷抱青石
穿越昏迷的冬日。
我能在堅硬的層面,應對
局面和設下的經緯。
宛如繁星的一盤棋
讓你執(zhí)黑,我執(zhí)白,讓你
先手,提走我,就像
陽光融雪為水,水
消隱泥土,是為了忘卻過往
我們的每一筆鉤挑波撇。
這掩埋大地的冬天
被電梯夾扁的腦袋
被關閉的三道重門
與我何干
翌日陽光大好
積雪未及融去,遠空
湛藍、鮮潤
若周身無痕的皮膚。
你在遠方,想必安好。
風過也,松枝飄落
粉碎之雪
讓我重又郁結。
不說了,
少東頓首
我就是那位在
夕光中抵達的人。你們可以
借助日晷、鐘聲和梧桐的蔭影
計算我一貫的精準。
寒露時我會飄落
枯焦的痂皮,
每個春天
被斫去的手臂都會長出
經年的疼痛
這些年
我并沒有遷徙,沒有被
拔出深陷的泥土。我就在你們的身旁
我有我初夏的法則。
失去的蔭翳,使我的天空
更加開闊,我看得見
釘滿金星的夜空。我就在
你們的必經之路,就在
呼嘯的花園旁邊
我沒有與你們結伴而行。
我一直穿越的路徑
布滿林立的石碑
這些失去雙臂的華表
絕非形同虛設——
沒有蓊郁的版圖
新生的枝頭也會
懸掛一個不同的世界
人進中年,喜穿軟底鞋走路,將席夢思
翻過來,睡硬板床,一夜無夢。
閑來常想石頭、湖水和井
至堅、至柔和深埋的缺陷。
不是山峰和海洋。那些高大的事物
已耗費我的半生。
不去想宇宙是閉合,還是無限伸展
這個問題曾讓我發(fā)狂。
專注菜葉上的蟲眼,甚于
星空中的蟲洞?,F(xiàn)實以外的東西
比現(xiàn)實更讓我失望
這并不表明我沒有想法。
我將一些詞翻出來,搬到另外的地方,
給青春的骨頭找一座墳墓,讓墓志銘
警示我的午后。或者
劃定直線或曲線,在易于識別自身的空域
飛翔,沒有以外,也沒有意外。
將一扇門打開,又關上
往復、啟合間,每有妙意。
就像這些年來,懷抱石頭爬山,
一個趔趄,石頭跌下山去,然后
重新抱起、攀爬。而那些滾落的聲響
我忘記了
甚至忘記了山上的塔,沉于
湖底。像井。像我抑制的性欲。
在峻峭處建廟,在灰燼里插上香骨
遠離輕飄的言語、呻吟和禱告
像井壁,固守著浪,又消解著浪,
青苔模樣,示人以春天。
心設慈悲道場,寬恕宿敵
無動于衷的水域,也寬恕
庸常的詩句。不指認愛與虛妄,
將一座橋橫陳水面之下,抵制兩岸
以保持湖的完整與驕傲
有那么一兩次,想否定愿力
否定湖面的猶豫、廟宇的徘徊
將自己像釘子一樣釘入大地,國土疼痛
病樹上開出花來
青色的云在收攏
空中的草原依然浩大。
我們坐在貝子廟的臺階上
抽著煙,看陽光穿透云層。
夏風干爽,風向不定——
我的煙飄向你,你的發(fā)梢拂及我。
遠處的喇嘛,在云影里
露出臂膀,搖著一串鑰匙
走來
我依賴一劑白色的藥
安度時日
每天清晨,我漱清口中的宿醉
吞下一粒,化解經絡里的塊壘
讓晝夜奔跑的血液的馬
慢下來,勻速地跑
有力的蹄聲,越過
倒伏的櫟樹,明確自己
又過了一程又一程
藥片很白,像枚棋子
掀開封閉的鋁箔,提走它
在體內布下兩難的局面
無所謂勝負手,提子開花
以打劫求得氣數(shù)
每走一步,都填平陷阱
我想以你入藥,融于肉身
陪我周旋快逝的時光
制我的狂怒和萎靡
喚我躍出每日的坑井
我視你為日歷,一板三十顆
日啖一粒,月復一月,忘了虧盈
像技藝高超的工兵,排除雷
排除腦中的巨響
其實我依舊在尋求
一劑白色的藥
用一種白填充另一種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