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禪淵源

金亮　佟濟宏

摘 要：茶器的誕生，將飲茶的器物從日用器具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的分支。源于茶文化的興起，陶瓷茶器成為重要的陶瓷種屬，亦是源于文化觀念體系的完善。茶器在器物的形態(tài)及風格上與特定時期的茶文化與禪宗文化相互映襯，與之形成獨具古典、清雅韻味的茶色氣質。本文試圖從茶禪文化的淵源入手，以共時性與歷時性的研究視角，結合我國陶瓷茶器發(fā)展史上不同歷史時期茶文化、禪宗美學、器物特點，對傳統(tǒng)茶器的發(fā)展演化過程進行分析。

關鍵詞：禪宗；茶文化；陶瓷茶器

1 茶文化發(fā)展背景——茶事南興 茶道遠揚

我國的茶文化于魏晉南北朝時期萌芽，歷經(jīng)唐代的興盛發(fā)展，到了宋代成就了其發(fā)展的鼎盛時期，所以歷來有“興于唐而盛于宋”的說法。而茶文化的起源及發(fā)展主要是在我國南方一帶完成的，這與茶器的發(fā)展有著重要關聯(lián)。尤其是在唐代以前，陶瓷生活器皿的制造主要集中在這一區(qū)域。在社會安定，經(jīng)濟繁榮，文化昌盛的歷史時期，飲茶之風開始深入到社會各個階層，人們的品茶方式較之前朝更為講究，鑒賞之水平也有所提高，茶文化逐漸成為社會各階層所崇尚的禮儀與風尚。譬如，在國力強盛的盛唐、北宋等時期，繁榮的商業(yè)貿(mào)易使得茶文化的發(fā)展得到了充分的推動。宋人蔡條《鐵圍山叢談》中曾說：“茶之尚，蓋自唐人始，至本朝為盛，而本朝又至佑陵時蓋窮極新出，而無以加矣?！绷碛形膶Ρ彼紊蠲枋鲋杏涊d：“北宋時期建州地區(qū)年均產(chǎn)茶量超過三百萬斤。茶己成為如王安石所說像柴米油鹽一樣的常規(guī)性飲品?！彼握€有一條規(guī)定：“宋選人、使臣等無職田或職田不足者，于俸祿外另給茶湯錢”。由此可見當時對飲茶的重視。

從茶藝與茶道精神來講，唐宋時期成就了茶文化的經(jīng)典內(nèi)核。這不僅與當時的經(jīng)濟發(fā)展有重要關聯(lián)，更為關鍵的是其理論水平的發(fā)展水平。譬如唐代，茶圣陸羽所撰的《茶經(jīng)》，已經(jīng)成為古今茶文化理論的領袖之作。宋代在此前的基礎上實現(xiàn)了進一步發(fā)展，由于宋代茶事的流程更為復雜，因而相應的文獻著作也記載得更為具體。在其后的發(fā)展中，逐漸細化為采、揀、蒸、榨、研、造、過黃七步，其采茶“每日常以五更撾鼓”，且“以甲而不以指”。所采摘的茶經(jīng)過進一步揀茶環(huán)節(jié)，去除品質不佳者，令茶的最終質量大為提高；同時，在蒸茶環(huán)節(jié)之后加入了榨、研等細節(jié)化的工藝，使得茶中的雜味盡除，茶末也由此更顯精細。唐代時期以煮茶為主流烹茶方式，而宋代茶藝則在此基礎之上創(chuàng)造出另一種飲茶方式——斗茶。所謂斗茶，又稱茗茶，它是古人聚集一堂品茶并評價其品質優(yōu)劣的一種集會形式。斗茶的興起主要源于宋代皇帝對于茶事的熱衷，追求茶的品質之上乘。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由此帶動了這一時期特殊的飲茶風氣。眾人皆以能得茶之絕品為榮，使得斗茶在當時成為了一種時尚。宋微宗在《大觀茶論》序中談到“天子之士，勵志清白，竟為閑暇修導之玩，莫不辟玉鏘金，啜莫咀華較筐策之精，爭鑒別裁之。”這便是文人們斗茶時的盛況。

從社會層面來看，茶事鼎盛時期一般都呈現(xiàn)由中間向宮廷和市井上下兩層發(fā)展。即從最初的達官顯貴專屬，到后期的全民皆用。早在宋朝建立之初，上至皇帝下至群臣，皆以飲茶為當世之風尚。據(jù)史料記載，宋徽宗本人對飲茶活動情有獨鐘，并親自撰寫茶藝品評的文章《大觀茶論》（圖1），以此形式在表達自己對熱衷于茶的同時，也以天子之尊倡導大眾飲茶斗茶。而隨著宮廷貴族飲茶之風的盛行，民間也興起一股“茶熱”，于是，茶肆（類似茶館）開始大規(guī)模普及。北這種場景在北宋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有著巧妙的反映，其中，在京城汴梁及汴河兩岸繁華與熱鬧氣氛的烘托下，分布于街邊的茶肆生意興隆，客人絡繹不絕。事實上，飲茶活動已經(jīng)成為人們茶余飯后必不可少的項目，成為民眾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因而，對于這一時期的社會發(fā)展而言，“茶是平凡的物質存在，又是高尚的精神享受，茶是百姓的尋常必需，又是國家的經(jīng)國大事?！?/p>

歷史上，許多文人雅士紛紛借助詩詞歌賦、書法繪畫等形式寄情于茶，在相關的詩歌及書畫作品中往往可見這類表現(xiàn)題材，這對茶文化的發(fā)展興盛也起到了重要的文化思想推動作用。宋代許多著名的詩詞大家，包括蘇軾、黃庭堅、陸游、辛棄疾、李清照等，皆吟過許多以茶為題的詩詞，其中陸游還獲得了“茶狀元”的雅號。而在關于飲茶文化的文章中，除了宋徽宗所著的《大觀茶論》之外，還有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這本論著從種植、采制、點茶、貯藏等方面均進行了詳細的介紹，為后人對當時茶文化的系統(tǒng)性了解提供了珍貴的資料。此外還有黃儒的《品茶要錄》、宋子安的《東溪試茶錄》、呂惠卿的《建安茶記》、劉異的《北苑拾遺》等。足以見茶事與茶文化的同步興盛。

2 禪宗美學的興起與發(fā)展

禪宗文化是伴隨禪宗的起源、發(fā)展、進化而來的，是佛教自公元 67 年由印度傳入我國以后，與儒道釋思想相融合，形成具有中國文化傳統(tǒng)底蘊的禪宗文化。它提倡即心即佛，將佛教深玄的理論體現(xiàn)日常生活之中，不重說教，只重證悟，從而形成了個性鮮明的思想體系。這種思想體系所呈現(xiàn)的獨特理性思辨和精神風貌深刻地影響著中國的文學和藝術的創(chuàng)作，如白居易、陶淵明等文學家的詩歌與文化創(chuàng)作，包括宋代以后的水墨山水畫和宋明理學等都受其所吸收和借鑒，從而形成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富有人文精神的的特色。禪宗文化不僅重鑄了中華民族的人生哲學，陶冶中國知識分子的審美觀念，而且極大豐富了知識階層的理性思維，在哲學史、文化史、思想史、設計史上起著特殊的意義，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圖2）。

中國唐宋時期崛起的禪宗美學， 曾對中國封建社會中、后期的美學及藝術， 產(chǎn)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中國傳統(tǒng)美學雖然在表現(xiàn)形態(tài)上看是極為復雜的，但基本上可以劃分為四大思潮：儒家美學、道家美學、楚騷美學、禪宗美學。如果說儒家美學是中國美學的開端，那么禪宗美學的面世則標準著中國美學走向成熟。禪宗美學以其獨特的審美理念和美學范疇豐富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寶庫，對我國封建社會中、后期的美學及藝術，產(chǎn)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舉凡詩論、畫論、書論， 以及詩歌、繪畫、戲曲、小說、書法、雕塑等各個藝術創(chuàng)作領域、藝術理論領域和美學領域， 幾乎無一不受到禪宗美學的沖擊、滲透和熔鑄。

禪宗美學的本質是一種追求生命自由的生命美學，它是對生命的思考，是對存在本體論層面的審美的思考?！秹?jīng)》有云：“眾生無邊誓愿度，煩惱無邊誓愿斷，法門無邊誓愿學，無上佛道誓愿成?！娮孕宰詢簦孕拮宰髯孕苑ㄉ?，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笨梢姸U宗把人的主體性推到了極點，強調頓漸之悟，主張一切親證，追求自由的人格和自然的境界。禪宗追求自我拯救或解脫，“自心是佛”是它樹立的一面，超脫世俗煩惱而成佛是它破除的一面，體現(xiàn)出一種純自然狀態(tài)的素樸美。禪宗的素樸美學所傳達的是一種素美的內(nèi)在精神與外在表征，透過歲月的沉潛呈現(xiàn)出一種順乎自然、不刻意造作的“澀”的美感，不是即刻吸引眾人的目光，而是不斷地享受回味無窮的美感經(jīng)驗。它所呈現(xiàn)出的美是獨特的性靈之美，雖不耀眼，但有種無法言語的自然韻味慢慢地散發(fā)出來，即便是平凡之姿，也會被沉淀后的自然韻味所升華。這種素樸精神的原則是所有事物和諧的價值，且以自然為基礎，并且關心與自然地和諧之美。

作為漢傳佛教宗派的重要組成之一，禪宗的稱謂源于其主張修習禪定的意旨，故名禪宗。此外，又因其以參究方法、徹見心性的本源為教義宗旨，因而禪宗亦稱作佛心宗。據(jù)佛經(jīng)中記載，佛祖釋迦牟尼在靈山會上，面對著百萬弟子，輕輕地手拈一枝花，向大眾環(huán)示一圈，自始至終一語不發(fā)。弟子們紛紛對其涵義疑惑不解，而唯有大弟子摩訶迦葉，笑而不語。繼而佛祖當眾宣布：“吾有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此中關于“佛祖拈花，唯迦葉一笑”的典故便引發(fā)了禪宗的開始。禪宗在中國的傳入最早源于菩提達摩，此后，盛于六祖慧能，在唐代中后期逐漸成為漢傳佛教的主流形式，也是漢傳佛教最重要的宗教象征之一。禪宗代表作為《六祖壇經(jīng)》，主要教義為《金剛經(jīng)》、《楞伽經(jīng)》、《大乘起信論》。受其時代的影響和制約，禪宗從醞釀、發(fā)生到發(fā)展壯大，在中國佛教中形成一個具有影響力的獨特派別，中國獨立發(fā)展出天臺宗、華嚴宗與禪宗三個本土佛教宗派，但禪宗最具獨特性格。從思想淵源上說，中國禪宗從醞釀到形成，與佛教禪學傳播有聯(lián)系，雖說是菩提達摩傳至中國，但隋唐以后的禪宗思想，主要是產(chǎn)生于中國，塑造于中國。

3 “東成西就”——禪宗美學的源流及特征

中國的學者對禪宗美學的研究也有一些比較獨特的觀點和看法，不同程度的總結了禪宗美學的基本特征。皮朝綱認為：“禪宗美學是一種生命美學。是一種隨緣任適、自然適意、一切皆真、寧靜淡遠而又生機勃勃的自由境界。禪宗美學又是一種體驗美學，關注和體驗人的內(nèi)在生存意義?！睆堄⒄J為：“禪宗給文人畫所帶來的影響是：抒寫主觀心靈、物我同化的創(chuàng)作迫求、含蓄朦朧的審美理想。”；崔元和認為禪宗美學的基本特征是：“擺脫羈絆的精神解放、超越概念的直覺思維、物我同一的審美境界、淡薄寧靜的人生態(tài)度、生機盎然的心靈世界?！倍U宗美學的基本特征概括為：自由隨性、淡泊寧靜、隱喻象征。

禪宗思想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也稱其為十六字玄旨。禪宗美學的本性是追求自由的，可以從其“不立文字”的教義以及其追求擺脫世俗羈絆的態(tài)度中看出。禪宗美學具有自由隨性的基本特征，雖然禪宗是一種宗教流派，但他卻具有“革命”的性質。六祖慧能提出的“不立文字”等教義以及不讀經(jīng)、不理佛、不坐禪等觀點，甚至是發(fā)展到后來的通過呵佛罵祖，謗道焚經(jīng)等激烈的方式去動搖和破壞宗教的權威，其根本的目的都是想通過擺脫外在的一切禁錮的思想，重新塑造人們內(nèi)心的精神世界，以便為自己建立一個完全依靠自我的精神家園。這集中表現(xiàn)在禪宗思想中“即心即佛”理論。在倡導“直指心源”、“頓悟成佛”的同時，進一步滌除一切外在的思想束縛，實現(xiàn)自我的精神解放，以此作為自我內(nèi)心頓悟的根本前提。禪宗通過斷絕一切外在的束縛，通過自我，實現(xiàn)覺悟。這也進一步說明禪宗美學是追求自由和精神解放的。

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指出：“他把人從外在宗教解放出來，但又把宗教變成了人的內(nèi)在世界”因此禪宗的自我精神的解放思想并不能引導人們走向客觀世界，相反帶領人們走向了極度內(nèi)在的主觀世界。所以說禪宗這種極具主觀唯心主義色彩的自我精神解放和自由的追求并不在于實在的客觀世界，而是轉化為一種審美心理。因此，禪宗美學的追求自由以及自我精神的解放正是審美活動得以展開的前提和基礎。

禪宗通過“空”來表達一種淡泊寧靜的人生態(tài)度，禪宗美學思想認為，人應該如同空中的鳥、水中的魚一樣，自由自在，不被束縛，這正是它非邏輯性的原因所在。通過自心的調節(jié)來達到主體自我與客體自然界的和諧統(tǒng)一，達到精神的超脫。禪宗把自然和人生都帶入了“空”的境界，因此產(chǎn)生了追求自然，淡泊寧靜的生活情趣，最終形成了淡泊寧靜的審美追求。

4 “茶禪一味”——禪、茶、器在歷史維度上的契合

魏晉至唐宋時期，是禪茶文化走向高度發(fā)展的歷史階段。這種文化變革，是綜合了多方面因素而產(chǎn)生的必然結果。其一，這一時期的文人愛茶，并將飲茶之風視為一種文化行為。其二，佛教與禪宗對茶文化的浸染。事實上，這二者之間的聯(lián)系早已有之，魏晉之時，僧侶們便開始飲茶。到了唐朝，佛教興盛，環(huán)境的優(yōu)越促發(fā)了茶葉的種植規(guī)模。加之，茶以及茶道中蘊含了豐富的佛教禪宗思想，如“清凈”、“戒持”等等，人們在飲茶這項簡單的活動中“悟道”，精神境界為之提高（圖3）。而宋代之時更是蔚然。僧人皎然詩云：“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由此可見，飲茶在當時已被視作一定程度上的參禪行為。其三，宮廷貴族對于飲茶的推崇。飲茶之風不僅限于民間，以帝王將相、宮廷貴族為代表的上層階級亦將此奉為重要活動。（圖4）宮廷常設茶宴，以茶賜近臣，“賜飲于曲水兵察常主院中茶，茶必市蜀之佳者”；此外亦有“天子下廉親考試，官人手里過茶湯”之詩句?？梢?，茶在當時已經(jīng)從一種簡單的行為活動升格為重要的宮廷禮制，包含了一定的政治意味。于是其也不可避免地被商品市場所驅使，所有與之相關的環(huán)節(jié)如種茶、制茶、煎茶甚至包括茶器均逐漸走向專業(yè)化、規(guī)范化；并由此進一步促進了茶文化的更迭演進。

由此可見，無論是茶之味，還是茶之器，皆因來自文人、宗教、帝王等方面因素的大力推動，將這種原本只是一種簡單的、帶有濃重民俗意味的行為升華為具有思想境界、思維意識乃至政治內(nèi)涵的文化形式。而茶也緣此承載了來自儒、釋、道的思想內(nèi)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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