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方興
生產(chǎn)iPhone7的年輕人
□ 易方興
蘋果CEO庫克在9月8日的iPhone7發(fā)布會上宣布,iPhone至今已售出10億臺。這對蘋果公司和河南富士康工廠來說,都是“里程碑”式的一年,因為在河南富士康組裝出的iPhone超過4.59億臺。
這意味著,全世界所使用的iPhone中,幾乎每兩臺,就有一臺是“河南造”。
而當你手握售價超過5000元的iPhone7的時候,可能沒有想到,組裝它的是數(shù)十萬名年輕勞工。
iPhone手機有一條著名的廣告語:“再次改變世界?!?/p>
但對于組裝iPhone7的王國英來說,絲毫感受不到自己在做著“改變世界”的東西。他和生產(chǎn)線上的工友們,每天要做的事,不過是刮掉一個黑色外殼上的兩處膠水。
王國英每天大約需要重復900次刮膠水的動作,為此他幾乎要無休止地干上10個小時。
像王國英這樣的工人,在富士康被稱為普工。鄭州富士康的三個廠區(qū)里,共有超過30萬名員工,普工是最底層,也是數(shù)量最大的群體。
在你來到富士康之前,很難想象這里是何等龐大。
鄭州富士康共分三個廠區(qū),在組裝手機最火熱的時節(jié),航空港廠區(qū)里聚集著超過20萬名普工,幾乎相當于一個縣城的人口。
張才是這茫茫人海中的一員。每當他看到路人手里拿著iPhone手機,常常想,“這個USB接口或許是我安裝的?!?/p>
在有這樣的想法時,張才的右手食指總是不由自主地彎曲。他笑笑,“條件反射了,每天彎的次數(shù)太多了?!弊罱持戈P節(jié)時常隱隱作痛,他上網(wǎng)搜索,懷疑自己得了“腱鞘炎”。
iPhone7以這樣的方式在這些普工們的身體里留下痕跡。
“現(xiàn)在是用身體在換錢?!睆埐耪f。在鄭州富士康,普工有著統(tǒng)一的工資標準,每天工作8小時,試用期每月1900元,轉(zhuǎn)正后2100元。
“扣掉社保和食宿費用,每月工資就沒多少了,只能靠加班掙錢?!睆埐耪f,每天8小時之外,工作按1.5倍的工資結(jié)算,周末加班按2倍算。這使得工人們普遍陷入一種“加班太累”和“渴望加班”的矛盾心態(tài)中。
對于加班,富士康集團曾多次對外宣稱從不強迫工人加班。“確實沒人強迫我們加班,是生活逼著我們加,總要活著。”工人劉偉說。
對王國英來說,用在富士康打工的工資買一臺iPhone7,曾是他來這之前的夢想。
初中迷上一款游戲,王國英加入了一個游戲公會,公會老大告訴他,“要想不被別人欺負,就得自己變牛才行?!眮砀皇靠抵埃鯂⒂X得,“用上iPhone就是牛的象征?!睘榱诉@個目標,他每月加班超過80個小時,“最累的時候站著都能打瞌睡”。
在鄭州富士康加工區(qū)廠區(qū)周邊,iPhone7作為一種符號無處不在。一家理發(fā)店宣稱“慶祝iPhone7上市,理發(fā)9折”;工人宿舍長盛公寓周邊,銷售手機的店鋪無一例外打著iPhone7的廣告。
但在茫茫的普工人群中,你很難看到一個真正使用iPhone的,他們大都使用著外形酷似的手機,只有從home鍵或是背后的logo上,才能發(fā)現(xiàn)手機的原本品牌。
工人孫洪山說,“身邊幾個用上iPhone的年輕工友,基本都是通過信用卡分期付款,有時錢還不上了,就去借錢,于是一直在還錢、借錢,還錢、借錢?!?/p>
“不就是個手機嘛,太不值得?!睂O洪山更想攢錢給老家蓋房子。他并不清楚,他所組裝的iPhone7正為蘋果公司帶來怎樣的利潤。
有媒體報道,專業(yè)做市場研究的IHS公司曾將iPhone6拆機分析,部件和勞工成本每臺在1400元左右,裸機售價卻超過4000元,這意味著,每臺iPhone6為蘋果公司帶來接近70%的利潤率。
由于部件和勞工成本僅占到iPhone售價的30%,這意味著代工蘋果手機的富土康利潤空間狹小。
對于如王國英一樣的普工來說,盡管蘋果公司賺取了絕大部分利潤,但他們?nèi)韵MO果公司多賺錢。“iPhone賣得越好,我們才有更多班可加?!?/p>
從2014年就在河南富士康工作的王紅梅記得,2015年年底到2016年上半年,是段“窮困潦倒”的時光?!澳菚r廠里說iPhone6賣得不好,產(chǎn)量下調(diào),根本沒班可加,有時一個月只開工兩個星期?!?/p>
那段時間,她整整一個月吃的都是3塊錢一個的煎餅。
如今,iPhone7上市,鄭州富士康又迎來了它的生產(chǎn)旺季。而數(shù)千萬臺的生產(chǎn)任務,讓富土康一度陷入缺乏工人的狀況中。
招聘點的喇叭里反復播放著“在富士康尋找伴侶,在富士康實現(xiàn)夢想”的口號,招聘人員說,“只要是18歲到45歲之間就成,別的沒什么條件”。
你能見到各種應聘者:初中沒讀完的鄉(xiāng)村青年、買貨車跑運輸后來被查了的司機、跟家里人吵架一怒之下出來打工的中年農(nóng)民……在9月9日筆試和面試的數(shù)百人中,盡管有的人連“60÷12”的算術題都不會,但并沒有被當場淘汰。這些人在經(jīng)過3天的培訓后,就將成為組裝線的“新鮮血液”。
在富士康的流水線上,只需要最簡單的勞動力。
在進入富士康之后,無論是王國英還是吳小貝,都聽到過一句話,“能生產(chǎn)iPhone7,是你們的榮幸。”起初的3天里,吳小貝確實有自豪感——“我生產(chǎn)的是全球最著名的手機”。從沒在工廠工作過的她覺得新鮮,“戴著全套防護,像個機器人一樣,很酷”。
在經(jīng)過連續(xù)幾天11個小時的加班后,她崩潰了?!拔业拇_是在生產(chǎn)最著名的手機,但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她發(fā)現(xiàn)在流水線上,她真的跟機器人沒有兩樣。
一天加班之后,吳小貝蒙著被子哭了一夜。想找人傾訴,但她發(fā)現(xiàn),大部分清醒的時間都在車間里,很難與人交談,“大家都在麻木地工作,戴的防護措施堵住了人的嘴,何況還有嚴肅的流水線線長在管著你?!?/p>
2013年,鄭州富士康曾推出一種“靜音模式”,員工進入車間不允許說任何與工作無關的話,否則就會被開除。后來,隨著廠區(qū)4天內(nèi)兩人跳樓,該模式被緊急取消,但如今仍然不許大聲說話。
像王國英一樣下班后來網(wǎng)吧的員工不在少數(shù)。長盛公寓“那些年網(wǎng)吧”的管理員說,每周一天的休息日,網(wǎng)吧都是爆滿。相比之下,員工活動中心的“圖書角”上,只有不到30本書,其中大多是廠刊。一名管理人員說,“書就這么點,基本沒人來看,再說也看不懂?!?/p>
一本內(nèi)部出版物名叫《我的組長我的家》,封面的口號寫著:“每天努力一點?!?/p>
但對王國英來說,他面對的不是“努不努力”的問題。流水線上的機器人,即便再扔兩三年的青春在這,也依然學不到什么技術,到頭來,只能去另一個“富士康”。
今年,對王國英來說,最大的好消息或許是父母打工攢了些錢,回村里翻修了老家的房屋。父母告訴他,“你在富土康好好工作,攢夠了錢,結(jié)了婚,也可以回村里蓋房子了。”
這似乎是他唯一能看清的未來。
(摘自《青年博覽》2016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