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二重奏

◎王明新

就要踏上新婚之旅了，我的心情卻說不出來的憂郁，悲傷？喜悅？期待？也許期待大于前二者吧。旅行路線我早已了然心中，因為30年前我與我的初戀妻子漁歌子曾經(jīng)走過一回，這次與現(xiàn)在的妻子鄧樺重走這條線路，是我刻意為之，在我內(nèi)心深處，是那樣的想重溫30年前的舊夢！30年過去了，我與漁歌子手牽手共同走過的路，我們經(jīng)過的山山水水，我們看過的一草一木，我們住過的小旅館還有澡堂子，如今都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了呢？當(dāng)然我沒把這些想法告訴鄧樺，畢竟是去度蜜月，還是讓她開心點吧。單位派車送我們?nèi)セ疖囌?，我們在等車，這時傳達(dá)室的老王急匆匆送來一張包裹單，單子上沒有物品名稱，只有“貴重物品”四個字。車來了，因為要趕路，寄包裹的人和地址我都無暇細(xì)看，隨手把單子裝進(jìn)兜里，包裹當(dāng)然只能等我們旅行回來再去取了。

我雖然已年過半百，鄧樺卻比我小了十多歲，加上女人會保養(yǎng)，依然年輕并顯得很有活力，她不僅帶了一架數(shù)碼相機，還向朋友借了一架小型錄影機。我對照相沒多大興趣，30年前我與漁歌子旅行結(jié)婚的時候，漁歌子借了一臺海鷗120，相機很有些年頭了，牛皮外套的很多地方都磨得起了毛，塊頭既大，樣子又丑，如果拿到現(xiàn)在來看肯定像個怪物，怕送人都送不出去。我勸漁歌子還回去，不只因為我不喜歡照相，那年頭照相機是稀罕物件，當(dāng)然也珍貴，我擔(dān)心給人家弄壞，再說外出旅行帶著這么個東西也是負(fù)擔(dān)。但漁歌子堅持要帶，我也只好妥協(xié)。幸虧有了這架相機，才有了我與漁歌子在上海外灘、蘇州虎丘、杭州西湖、錢塘江大橋等處的留影，這些年我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這些照片來翻看，漁歌子的音容笑貌就會浮現(xiàn)眼前，這也成為我獨自帶著女兒生活下去的重要支撐，我不想讓女兒受到任何委屈，我要對得起女兒，更要對得起漁歌子。直到女兒大學(xué)畢業(yè)有了工作，我才打算結(jié)束單身生活，如果漁歌子天上有知，也應(yīng)該感到欣慰了吧。

與30年前一樣，我們的第一站是上海。下午4點半下的火車，我們很快就找到一家星級賓館，打開房門，放下行李，簡單洗漱了一下，我們就去一樓的餐廳吃飯。鄧樺點了不算太貴的鱸魚，點了紅燒蹄髈、木瓜雪蛤還有兩個青菜，我要了一瓶紅酒，國產(chǎn)的。對紅酒我沒太多研究，以為還是國產(chǎn)的保險點，即使挨宰傷口也會淺許多。30年前的旅行，我和漁歌子唯一的奢侈是離開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在一家西餐廳吃了一頓西餐，西餐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完全忘了，想來不會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吧。紅色的液體在酒杯里蕩漾，夜幕慢慢降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華燈綻放，霓虹閃爍。與30年前相比，上海的樓房高了很多，燈亮了很多，人也多了很多。

30年前的此刻，我與漁歌子大概正在南翔一家客人稀寥、黑乎乎、油膩膩的包子鋪吃南翔小籠包。那天也是下午下的火車，一出火車站，就看見很多人在排隊，隊伍正面的墻壁上貼著一張紅紙，我走過去看，上面寫的是：旅行結(jié)婚住宿介紹處。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旅行結(jié)婚剛剛興起，又恰恰趕上改革開放，人們好像一下子得到了釋放，升溫的速度十分驚人，很多年輕人都加入了這一行列。又是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的江南暮春，五一節(jié)就在眼前，正是旅行結(jié)婚的好時節(jié)，所以來上海旅行結(jié)婚的人就如過江之鯽，我和漁歌子只得排在隊伍后頭。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拿到一封介紹信，上面有旅館地址還有乘車路線，我們按照上面的乘車路線上了車，車上十分擁擠，人還可以勉強站立，行李就沒處放了。售票員是個小伙子，沒有因為我們是外地人歧視我們，把我們的行李拿到他的售票臺上。公交車啟動了，到了一個站點，我們詢問南翔到了沒有，售票員告訴我們沒到，又是一個站點，我們再問，售票員還是說沒到，后來告訴我們不要著急，南翔是終點。我們放下心來。小伙子的服務(wù)真是沒的說，汽車起步、?？?、拐彎，他都招呼乘客抓好扶手，有人上車，他招呼為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讓座，還親自扶老人上下車。一路上，他手、腳和嘴從沒停過。汽車一直向前走，不知過了多少站，我們心里都急得起了毛，直到看到路邊有大片的菜地了，車窗外飄進(jìn)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的歌聲和肥料的臭味，售票員終于說南翔到了，原來這里已是上海的郊區(qū)。從市里到南翔單程差不多要50分鐘，車票錢是5毛，而我們來上海當(dāng)然不是為了看郊區(qū)。

旅館的房間不到10平方米，房間里除了兩張單人床一張兩抽桌外，別無他物，更別說衛(wèi)生間和洗澡了，價錢是每晚5塊錢。那天晚上，我和漁歌子就坐在一家包子鋪里吃南翔小籠包，據(jù)說南翔小龍包是上海名吃，還有不吃南翔小籠包等于沒來上海之說，總算是對我們一點小小的安慰。我們總共在南翔住了三個晚上，每天都早出晚歸，往返于市里和南翔之間。這3天時間里，我們逛遍了淮海路和南京路，主要是購物，其實大都是幫別人購物，我們臨來上海的時候，漁歌子的宿舍里常常擠滿了人，都是找她捎?xùn)|西的，漁歌子把別人要買的東西記在一個小本本上，這幾天我們就按照小本本上的記錄一樣樣采購，采購一天，下午去郵局寄回去。當(dāng)然，我們自己也買了一些東西：兩瓶珍珠霜，一塊白底藍(lán)花的桌布，還有一雙透明的坡跟塑料涼鞋。結(jié)婚前，我們兩個人總共才湊了800塊錢，得節(jié)省著點花。

一天下午4點多鐘，我和漁歌子去郵局寄包裹，忽然看見馬路中間圍了很多人，吵吵嚷嚷，不知在干什么。因為還要趕回南翔，我擔(dān)心天太晚了沒有車，顧不上看熱鬧，拿著包裹直奔郵局，到了郵局才發(fā)現(xiàn)漁歌子沒跟過來。我沒有等她，開始填寫包裹單，一根剝開皮的香蕉突然送到我嘴邊，我張嘴一口咬斷，知道是漁歌子，回頭看看果然，她正沖著我笑，口中同樣吃著香蕉。那個年代商品還不怎么流通，香蕉這種生長在南方的水果，在北方是很難吃到的。原來剛才馬路中間吵吵嚷嚷的人是在買香蕉。我一邊填寫包裹單一邊吃香蕉，每當(dāng)我剛把嚼碎的香蕉吞進(jìn)肚里，漁歌子就會把我咬過的那根香蕉送到我嘴邊，單子填完，一根香蕉也被我吃光。那是我第一次吃香蕉，沒覺得香蕉有多么好吃，只有新婚的幸福讓我有一種微醺的感覺。

采購任務(wù)完成，我?guī)е鴿O歌子去找我的同學(xué)。我與這位同學(xué)初中和高中都一個班，后來又一起下鄉(xiāng)。我們下鄉(xiāng)的地方是個知青農(nóng)場，一間宿舍擠進(jìn)十多個人，我與這位同學(xué)有著共同的愛好，我們在一盞煤油燈下讀詩寫詩，還共同創(chuàng)辦了一張油印小報《洪流》。我們白天勞動，夜里刻鋼板，把我們創(chuàng)作的稚嫩的詩歌印在上面。1975年我招工當(dāng)了石油工人，我的這位同學(xué)還留在農(nóng)場里，當(dāng)時我是多么慶幸，他對我是多么羨慕??！誰知兩年后國家恢復(fù)高考，那時候我正在鉆井隊里四班倒，對此毫不知曉，等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急忙給家里寫信要我的高中課本，書還沒找全就匆匆進(jìn)了考場，結(jié)果可想而知。我這位同學(xué)卻比我幸運得多，得知恢復(fù)高考的消息后，他就被父親招回縣一中參加了高考復(fù)習(xí)班，然后順理成章地考上了上海第二醫(yī)學(xué)院。我的同學(xué)專門請了兩天假，帶著我們?nèi)ネ鉃?，去城隍廟，去植物園。我和漁歌子的合影就是我的同學(xué)幫我們拍的。晚上回到學(xué)校，我的同學(xué)從食堂打飯給我們吃，安排我和漁歌子分別住在男生和女生宿舍，家在上海的同學(xué)到了晚上都回了家，他們的宿舍就會空出來。

30年了，再也無法找到南翔的舊時模樣，不僅那些菜地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家包子鋪還有那家小旅館，都消失得了無痕跡。消失的還有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的歌聲。南翔小籠包當(dāng)然還有，只是店面排場了許多，吃包子的人也多了許多，我與鄧樺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兩籠包子，竟沒吃完。30年前，也是兩籠包子，最后剩下3個我和漁歌子都舍不得吃，我讓她吃，她讓我吃，讓來讓去，最后我吃了兩個，她吃了一個，都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之后的一日三餐我們都是在街邊順便解決的，那頓西餐除外。

這次來上海的主要任務(wù)依然是購物，只是再沒人讓我們捎?xùn)|西了，不只因為人們現(xiàn)在出門的機會多了，還因為商品經(jīng)濟(jì)的到來，在上海能買到的東西在別的地方基本也可以買到了。為了旅行的方便，買了東西依然要先寄回去。第一次我是與鄧樺一起去的郵局，第二次鄧樺說有點累，想在床上躺一會，我自己去了郵局。

我抱著包裹向前走，忽然看見馬路中間圍了很多人，吵吵嚷嚷，不知在干什么。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個小販在賣香蕉，大概是賣到了最后，在論堆甩賣，很多人爭著搶購。進(jìn)了郵局，填寫包裹單的時候，突然一根剝開皮的香蕉送到我嘴邊，我張嘴一口咬斷，回頭看看，是一個年輕的陌生女子，正沖著我笑，口中同樣吃著香蕉?；秀敝g，我仿佛又回到了30年前，好像歷史在重演，或者說我進(jìn)入了一個時光隧道。這時候那個女子突然臉一紅，說對不起，我認(rèn)錯了人，然后就跑掉了。原來他的老公也在填寫包裹單，只是在另外一個柜臺前。如果不是那個女子的一聲“對不起”，我真的以為自己來了一次穿越，穿越歷史的云煙，回到了30年前。但這個小小的插曲，還是讓我想起了30年前，一分神，包裹單填錯了，只得再要一張重新填寫。

從郵局回來，與鄧樺一起去吃飯，考慮是不是把剛才發(fā)生在郵局的那幕喜劇告訴她，想想還是作罷。夜里我做了一個夢，漁歌子從大團(tuán)的紫色煙霧中向我走過來，又好像是我下午寄包裹的那個郵局，漁歌子說，這些年照顧女兒辛苦你了，聽說你要結(jié)婚了，我給你們買了點東西，已經(jīng)寄走了。說完，看著我微笑。我想捉住她的手，卻撲了個空，再看她時，她已經(jīng)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在她身后大聲喊她的名字：漁歌子，漁歌子……突然我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賓館的房間里，身邊是熟睡的新妻。我從床上坐起來，街上的燈光從窗簾透進(jìn)來，忽然想起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忽又想起昨天下午寄包裹的情景，不由胡思亂想了一番，眼睛竟然濕潤起來。這時鄧樺不知怎么醒了，見我在床上坐著，說怎么不睡覺？我沒有回答，重新躺下，擔(dān)心鄧樺也胡思亂想，把她緊緊摟在懷里。

漁歌子死于一次意外事故。本來漁歌子是鉆井指揮部工會的一名干事，1978年鉆井指揮部成立女子鉆井隊，與當(dāng)時的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赤腳醫(yī)生等等一樣，女子鉆井隊也成為轟動一時的新生事物。機關(guān)動員各科室報名，漁歌子入黨不久也報了名，并被任命為女子鉆井隊的副指導(dǎo)員。一天夜里，狂風(fēng)呼嘯，大雨傾盆，女子鉆井隊送班的汽車滑進(jìn)路邊的溝里，有3人被甩了出去，當(dāng)場死亡，那3個人中就有漁歌子。那一年，女兒只有兩歲多。又過了幾年，女子鉆井隊解散，漁歌子卻再也回不到我身邊了。

第二站依然是蘇州，與30年前一樣，我們只在蘇州待了兩天多，第一天看了留園、拙政園幾個園林，去了虎丘，順道欣賞蘇州的綠樹白墻黛瓦，小橋流水人家，蘇州評彈咿咿呀呀。30年前的蘇州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熱鬧，既聽不到蘇州評彈，也沒有滿大街的蘇繡。晚上入住蘇州一家不大卻十分精致的賓館，夜深了，我與鄧樺都無睡意，我們手扶欄桿站在房間的陽臺上。樓下是一條小河，流水叮咚有聲，明月高懸，夜涼似水，這時從寒山寺方向傳來了清幽的鐘聲，我想起唐朝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立即背誦給鄧樺聽：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并一句句解釋給她聽，乘著談興，我又說起虎丘是春秋時期吳國國君闔閭的墳?zāi)?，闔閭也是吳王夫差的父親，闔閭一生鐘愛名劍，死后在虎丘特修劍池，有魚腸等3000余把名劍隨葬。第二天我們又去了滄浪亭、寒山寺，然后在夜市上飽餐一頓小吃，就搭乘夜里的火車去了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30年前，我與漁歌子第一次來到人間天堂的杭州住的卻是澡堂子，當(dāng)然是為了節(jié)省，澡堂子沒有單間，我們只能分開住，漁歌子那邊的情況我不清楚，我這里是大通鋪，十幾個人一間，一個床鋪是1塊多錢，夜里放屁、打呼嚕、說夢話的聲音此起彼伏。夜里沒睡好，第二天昏昏沉沉起來，我在大堂里等漁歌子，漁歌子也是兩眼通紅，看來也沒睡好。每人吃了一碗面條，我們?nèi)ビ挝骱菚r候我還是個文學(xué)青年，滿腦子里都是作家夢，因為愛好文學(xué)，還因為在鉆井指揮部組織的一次文藝匯演中，我的一首詩朗誦《祖國交給我這片荒原》，我被調(diào)出鉆井隊，在鉆井指揮部電影隊當(dāng)了放映員，那時我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誦一首唐詩或者宋詞。電影隊是工會的下屬單位，我也正是這樣與漁歌子認(rèn)識的。太陽升起，薄霧淡去，美麗的西湖在眼前展開，我很容易就想起了宋代詞人潘閬的《酒泉子》：長憶西湖，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里，白鳥成行忽驚起。別來閑整釣魚竿，思入水云寒。當(dāng)然還有蘇軾的《飲湖上，初晴雨后》：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我輕輕牽著漁歌子的手，我們一邊游逛，我一邊把這兩首詞背誦給她聽。從漁歌子驚異的目光中，我知道她對我有多么崇拜。蘇堤春曉、柳浪聞鶯、三潭映月、花港觀魚、平湖秋月、湖心白堤，許仙與白娘子的故事……天外天、樓外樓，西湖漸行漸遠(yuǎn)。

西湖附近的山都不算太高，但是曲徑通幽，五月初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些熱了，走路走累了熱了，我與漁歌子就在路邊的樹下坐著歇一會兒，好在走不遠(yuǎn)就會出現(xiàn)一個茶館，正宗的龍井茶，泡在白瓷茶杯里，綠綠的茶湯十分誘人，一杯二塊五毛錢，開水隨便加，要喝多久就喝多久。我就是從那時起喜歡上喝龍井的，每年春天都要買上幾斤。如果餓了，茶館里還供應(yīng)蓮子粥，一碗五毛錢。爬完山，我們又去看錢塘江大橋，錢塘潮聞名全國，可惜那時不是觀潮季節(jié)，我們只能手拉著手從錢塘江大橋上走過，我又一次賣弄學(xué)問，向漁歌子背誦潘閬的《前調(diào)》：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這時，夕陽西下，晚風(fēng)颯颯，大橋上沒有什么游人，我們一起唱起歌來。那時候最流行的是被現(xiàn)在稱為紅歌的歌曲，但那天我們唱的不是紅歌，而是一首電影插曲：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

30年過去，我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年的文學(xué)青年了，遠(yuǎn)山近水，藍(lán)天綠樹，如織的游人，眼前的所有景色仿佛都在夢中。一路上鄧樺不是忙著用錄影機錄眼前的美麗景色，就是讓我給她拍照，還擺出種種姿勢，做出種種表情，而我的動作有些機械。給她拍完，她把相機交給游客讓游客幫我們拍合影，我努力地配合著。鄧樺當(dāng)然能看出我的心情，一直忍著沒說，這時終于忍不住了，說你好像一直都不開心，早知道這樣不如不出來了，還不如待在家里。又說，睹物思人，是不是又在想她了？鄧樺沒見過漁歌子，但她知道我20多前的那段婚姻，還知道我們是旅行結(jié)婚的，她看過我們的照片。我急忙掩飾說，我這不是一直都很開心嗎？這是我們的蜜月，還是不要提她吧。鄧樺知道我不想惹她不高興，說人之常情嘛，我能理解，她叫漁歌子是吧？我點頭。鄧樺又說，前幾天我還真夢到她了。我問鄧樺是什么時候，她說是在上海的時候，又說了幾月幾日，竟與我是同一天晚上。鄧樺說，她向我們祝賀新婚呢，還說你是個好人，讓我好好照顧你。我說真的？鄧樺說，當(dāng)然。她還說給我們買了禮物已經(jīng)寄回去了呢，回去我們?nèi)ム]局取??！鄧樺開玩笑說。玩笑歸玩笑，但給我們買了禮物，并且已經(jīng)寄了回去，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晚上怎么會做出同樣內(nèi)容的夢呢？即使弗洛伊德再世，怕也解釋不了吧。

把所有程序都按照30年前走了一遍，然后我們就疲憊不堪地回到了油田。我去傳達(dá)室問老王，我們從上海寄回的包裹一件也沒到，這些天我恍恍惚惚，竟忘了去火車站前收到的那張包裹單，我急忙從兜里翻找，出門時穿的衣服已經(jīng)換了下來，揉成一團(tuán)，準(zhǔn)備拿回來洗。我從眾多的臟衣服中找出那張皺皺巴巴的包裹單，寄包裹的人和地址均已模糊不清。我對鄧樺開玩笑說，走，去郵局取漁歌子寄給我們的包裹。鄧樺以為是我們從上海寄的包裹到了，就與我一起去了郵局。

包裹不大，卻像經(jīng)歷了長時間的顛沛流離，包裹的外表又臟又舊，就像一位游子，破衣爛衫，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家鄉(xiāng)，而我也覺得它是那樣親切，不由自主地把它抱在懷里?；氐郊?，慢慢把包裹打開，我驚呆：算不上貴重物品，兩瓶珍珠霜、一塊白底藍(lán)花的桌布、一雙透明塑料坡跟涼鞋。還有一封信，把信紙展開，上面寫的是：

世事滄桑，陰陽兩隔，怎不思念？我沒能盡到做母親的責(zé)任，你都替我做了，感謝你這些年對女兒的照顧。好人終有好報，聽說你又要結(jié)婚了，我不會怪罪你，還為你感到高興，買了幾樣?xùn)|西，主要是送給新人的，不知合不合她的心意。祝你們新婚快樂！

漁歌子即日

我突然淚流滿面，鄧樺不知就里，說這不是我們的包裹啊，你這是怎么了？包裹是誰寄來的？我擦干眼淚，努力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說，我慢慢告訴你吧，可我又怎么對她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