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手指不算工傷？“六指”女工狀告黑心老板

格子

因趕工“多余”手指被軋傷

2016年4月13日，北京市房山區(qū)懷忠塑膠廠新來了一位名叫吳明霞的女工。吳明霞相貌普通，不愛說話，而且總愛將左手插在口袋里。起初，工友對她這個特殊的舉動并不在意，但當吳明霞吃飯、做工不得已亮出左手時，大家不由得吃了一驚：她的左手竟有6根手指！

吳明霞來自河北省高碑店市一個偏僻農(nóng)村，時年37歲。與眾不同的是，她生下來左手大拇指邊多長了一根手指，這根多余的手指大小、長度和她的大拇指相仿。自打懂事起，這第六根手指就讓吳明霞煩惱不已。在村里，小伙伴們不愿與她玩游戲，說她是“六指妖怪”，弄得吳明霞很是傷心。

吳明霞上學后，那根多出來的手指也讓她受到不少嘲諷。頭腦聰慧的她，學習成績很好，卻因為家境窘迫只讀到初二就輟學了。退學后，她先是幫著父母干農(nóng)活，后來又到外地打工。讓吳明霞欣慰的是，婚姻上她倒順風順水。現(xiàn)在的丈夫被她的善良、勤快打動，主動向她表示好感，兩人順利走到了一起。有了女兒后，吳明霞的生活雖不富裕，日子卻很溫馨。

轉眼，吳明霞的女兒考進縣城一所中學，并在學校住宿。為了給女兒攢夠將來上大學的費用，吳明霞和丈夫一起來到京城打工，因為那根多余的手指，她找工作比別人多了幾分坎坷。

2016年4月13日，經(jīng)老鄉(xiāng)引薦，吳明霞來到北京市房山區(qū)懷忠塑膠廠應聘。老板李懷忠看著她那與眾不同的左手，用憐憫的口吻說：“按說你這樣的情況廠里是不能收的，我這人心腸軟，你就在這里干吧！”吳明霞感激地說：“謝謝老板，我會好好工作的！”

經(jīng)過師傅的傳、幫、帶，吳明霞很快適應了工作，活兒做得又快又好，超過了不少比她來得早的工友。老板對她挺滿意。當月，吳明霞拿到了2000多元工資，別的工友工資都是3000多元。吳明霞鼓足勇氣去問老板，為什么自己的工資比別人的少。李懷忠瞪了吳明霞一眼，訓斥道：“你剛來一個月，還在實習期，按說實習期工資才2000元，我已經(jīng)多給你300元了，別不知足！”吳明霞想想也是，自己剛來，還是埋頭做事吧。

吳明霞做事勤快，為人厚道，和工友們相處非常愉快，工友們并未因為她的“六指”而嫌棄她。有時她完不成任務，一位姓王的大姐還主動幫她，這讓吳明霞感受到了工友之間的情誼和溫暖。

6月初，塑膠廠接了個大單，員工們都很振奮，日夜加班也不言辛苦。因為加班意味著可以多拿加班費，現(xiàn)在經(jīng)濟不景氣，工廠訂單越來越少，他們很長時間沒怎么加班了，工資也低了許多。6月6日晚上，吳明霞與工友們晚飯后又上了崗，老板李懷忠動員大家說，還有近1萬只產(chǎn)品當晚要趕出來，完成任務后，大家可以休息一天。聽說完成任務可以休息了，工友們都很振奮。

吳明霞的工作是將模具從兩個垂直方向擠壓的機器模板中抽出來。按照操作規(guī)程，吳明霞應該用鉗子從機器中抽出模具，用鉗子抽出來既要看準時機，還要用巧勁兒，操作起來費時費力。這個工種干的時間長了，吳明霞對自己的技術頗有信心。她覺得用工具耗時費力，為了加快進度，她索性扔掉了鉗子，用手從機器中抽出模具。直接用手抽模具后，效率果然高了許多，她右手累了就換左手?？吹缴磉叺漠a(chǎn)品越堆越高，再看看其他工友，速度明顯比她慢了許多，吳明霞為自己的效率感到自豪。

到晚上11點鐘，吳明霞疲態(tài)漸露，抽模具的頻率降了下來。一連加了5天班，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就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然而，看著來回巡視的老板，吳明霞不敢怠慢。將近凌晨的時候，吳明霞強打精神繼續(xù)趕工，突然“噠”的一聲，她感到左手麻麻的，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發(fā)現(xiàn)血從指甲縫中流出，而受傷的正是她那根多余的手指。隨后，吳明霞感覺一陣鉆心的疼。想到自己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她用衛(wèi)生紙簡單包扎了一下受傷的手指，忍痛一直干到凌晨3點才下班。

申請工傷屢遭廠方刁難

回到宿舍后，吳明霞又困又累，一覺睡到當天下午5點。睡醒后，受傷的那根手指仍隱隱作痛，她便到工廠旁邊的一家藥店，讓人家?guī)兔Π?。剝開吳明霞裹著手指的衛(wèi)生紙后，看到她開裂的指甲、血肉模糊的指關節(jié)，藥店的工作人員嚇得驚叫起來：“你的傷這么嚴重，怎么還不去醫(yī)院？如果感染發(fā)炎了，那就壞了！”看著自己受傷的那根手指，吳明霞也頗為憂心：天氣越來越熱，如果不及時處理，可能會造成嚴重后果。想到自己這是在工作中受的傷，治傷的費用應該廠里出。為了多個見證人，吳明霞回到廠里，叫上女工部長張麗芳，讓她陪著自己到附近的一家醫(yī)院外科求診。

醫(yī)院的外科醫(yī)生查看了吳明霞的傷情后，嚴肅地說：“你這根手指傷得太重了，不容易愈合，稍不注意就會感染，我建議把它切掉！”當?shù)弥銮谐中g需要近萬元費用時，吳明霞猶豫了。張麗芳向吳明霞建議：“不如你先給廠里打個電話問一問，看這筆手術費用廠里出不出。”吳明霞馬上撥打老板的電話，可是電話無法接通，再打給負責經(jīng)營的副廠長，副廠長說他做不了主，讓吳明霞先簡單處理一下，有關手術費用的事情得由老板拍板。

無奈，吳明霞只得讓醫(yī)生給她受傷的手指做了簡單處理，醫(yī)療費花了1000多元?；氐綇S里，吳明霞去找老板李懷忠，向他說明受傷及治療的經(jīng)過。李懷忠沉思了一下說：“這1000多元醫(yī)療費廠里可以給你報銷，如果你想做手指切除手術，這筆費用廠里不會出！”吳明霞向李懷忠懇求道：“我這手指是在趕工時受傷的，肯定算工傷，受了工傷，醫(yī)療費用廠里出是天經(jīng)地義的，你就讓我把手術做了吧！”吳明霞的懇求未能打動李懷忠，他不耐煩地說：“你這根手指本來就是多余的，平時用不到，就是受傷了也不能算是工傷！”老板的解釋讓吳明霞很是氣憤，她辯解道：“手指是長在我身體上，它在工作中受了傷就是工傷，你這樣的說法沒有道理！”看到吳明霞竟然頂撞自己，李懷忠生氣地說：“我咨詢過懂行的朋友，工傷賠付要按傷殘等級來評，第六根手指受傷，要評也評不了等級！”看到吳明霞對自己的說法表示懷疑，李懷忠表態(tài)說：“這樣吧，工傷認定有專門的部門負責，只要你評下來傷殘等級，什么樣的處理意見我都接受。”

隨后的一天，吳明霞在工友的陪同下，到房山區(qū)勞動和社會保障局社會保險處咨詢。工作人員明確告訴吳明霞，根據(jù)工傷保險條例規(guī)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nèi)，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傷害的，應該認定為工傷。算不算工傷，和吳明霞的手指特殊性沒有一點關系。有了行政部門的權威答復，吳明霞心里有了底。接著，她又按照工作人員的指點進行申報工傷的準備。申報工傷要有自己的身份證、醫(yī)院病歷、兩位工友的證明，有在工廠工作的證明。申請工傷認定后，還要到勞動部門進行勞動能力鑒定。

按吳明霞的理解，在工廠的工作證明須由她寫書面材料，再去找工廠負責人簽字。吳明霞寫好工作證明，然后去找老板簽字，老板卻讓她去找管生產(chǎn)的副廠長簽字，副廠長說她寫的格式不對，讓她回去重寫。前后折騰了五六次，吳明霞每次寫好的工作證明，都被副廠長以格式不對為由拒絕簽字。這時她才明白，不是自己寫的證明格式不對，而是老板李懷忠授意下屬故意刁難她。

吳明霞雖是個農(nóng)村女子，性格卻很倔強。她覺得自己在工廠干活受傷，老板就應該給她治傷，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不為員工治傷付錢，卻讓員工為其拼命掙錢，這樣的老板不仁義，她一定得為自己討個說法。于是，吳明霞又去找老板李懷忠。這次李懷忠態(tài)度倒很好，他和顏悅色地對吳明霞說：“小吳，我看這樣吧，你上次的1000多元醫(yī)療費我讓財務給你報銷，另外再給你2000元營養(yǎng)費，這件事就過去了，像你這樣的找個工作很難，別為一根沒用的手指沒完沒了！”李懷忠輕描淡寫的態(tài)度讓吳明霞很不舒服，她柔中帶剛地說：“我只請求您給我簽個字，這樣才能申請到工傷認定，我想用工傷賠付的錢做手術，別的不用麻煩您！”看到吳明霞咬定工傷申請不松口，李懷忠惱了，板起臉說：“想簽字，找管經(jīng)營的副廠長，別在我這兒磨嘰！”說完，他把吳明霞趕出了辦公室。

尋求法律援助制服黑心老板

受到老板的粗暴對待，吳明霞既委屈又憤怒，也激起了她為自己維權的決心。然而，還沒等吳明霞想好下一步該怎么走，針對她的懲罰措施便接踵而至。

與老板發(fā)生爭執(zhí)的第二天，吳明霞被調(diào)到了一個她不太熟悉的工作崗位，而且給她安排的工作量是平時的兩倍。吳明霞找副廠長理論，副廠長讓她服從安排，不要挑肥揀瘦，違反廠規(guī)者是要被開除的。吳明霞只得忍氣吞聲堅守崗位。想不到的是，很快，廠里又把她的宿舍調(diào)換到一個10人間，把靠近廁所氣味難聞的一個床位給了她。接二連三遭到報復，吳明霞意識到，老板是想逼她主動離職。

吳明霞十分氣憤。與她關系較好的王姐很是同情她，說看來廠里是不想留她了，但即便離開她也應該為自己討個公道。據(jù)王姐說，吳明霞因為進廠時間短，廠里沒有為她辦理工傷保險，如果申請了傷殘等級鑒定，她將來所進行的手指切除手術，費用廠里是要全部賠付的。吳明霞這才恍然大悟，同時又為老板李懷忠的冷漠感到氣憤。按王姐的指點，吳明霞找到房山區(qū)法律援助中心進行咨詢。一位姓李的律師聽了她的陳述后認為，她的工友王姐分析得有道理。

李律師說，其實工傷申請的步驟與材料比較簡單，不用廠里出工作證明也能進行，吳明霞只需填寫工傷認定申請表、和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包括事實勞動關系）的證明材料、醫(yī)療診斷證明或者職業(yè)診斷證明書，有這3份材料就可以申請工傷認定了。

得知吳明霞進廠時間短，尚未過試用期，沒有和廠方簽勞動合同，李律師讓她保存好廠方發(fā)的胸牌、工資條、領取的勞保用品等，這些都能證明她與工廠存在事實勞動關系，憑著這些證明就可以去申請工傷認定。工傷認定后，再去申請勞動能力鑒定，也就是傷殘等級鑒定。讓吳明霞感動的是，李律師對她的境遇非常同情，表示會盡力幫她維權。

回到廠里，吳明霞悄悄把能證明自己與廠方存在事實勞動關系的各種證據(jù)收集到一起。然而，接下來事情的走向卻出乎吳明霞的意料。廠方不知從哪里得知她聯(lián)系律師的事情，十分惱怒，以吳明霞試用期不合格為由，命令她盡快辦好工作交接手續(xù)，限時離開工廠。在工友們同情的目光中，吳明霞打點好自己的行李，辦好了交接手續(xù)，懷著悲憤的心情離開了工廠。

想到為手指維權的事情還沒有落實，吳明霞租了間民房住了下來。讓她感動的是，工友王姐受幾個姐妹之托，下班后趕了過來。王姐把幾個工友湊的1000元錢塞給吳明霞，說：“幾個姐妹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也為工廠的行為感到寒心。如果需要作證的話，姐妹們愿意出具書面證明?！蓖踅愕葞讉€姐妹的義舉讓吳明霞感動得泣不成聲，王姐也紅著眼圈說：“在外打工不容易，幫助你其實也是在幫助我自己，說不定哪天我也可能受到這樣的對待。不管怎么樣，我們不能任人欺負，要用法律給自己討回公道！”

被廠方辭退的第三天，吳明霞在李律師的陪同下，前往社會保險部門申請工傷認定。2016年7月26日，工傷認定結果出來了，吳明霞在懷忠塑膠廠趕工期間手指受傷，被認定為工傷。接下來，吳明霞和李律師一起去房山區(qū)勞動鑒定委員會進行勞動能力鑒定。8月30日，吳明霞的手指被鑒定為九級傷殘，按照賠付標準，她將得到1.2萬余元的賠償款。

因懷忠塑膠廠未給吳明霞辦理工傷保險，這筆賠償款必須由該廠全部賠付。起初，老板李懷忠以各種理由推托，就是不愿支付這筆賠償款。李律師陪著吳明霞到勞動監(jiān)察部門反映情況，并做好了申請勞動仲裁的打算。

經(jīng)過勞動監(jiān)察部門多次出面做工作，9月18日，吳明霞如愿在懷忠塑膠廠領到了1.2萬余元的工傷賠償款。利用賠償款，她順利做了左手第六根手指的切除手術。

吳明霞為自己受傷的手指維權成功，也讓老板李懷忠那句“多余的手指受傷不能算工傷”的話成為笑柄。如今，吳明霞已經(jīng)在房山區(qū)另一家工廠找到了工作。經(jīng)歷了這次坎坷，吳明霞說她的人生多了份歷練，她也更懂得了法律對弱者維權的重要意義。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