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
花菇燉雞是他們午餐慣常的一道菜,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此時在小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香氣。小砂鍋已經(jīng)碎了一邊耳朵,沿口也多處磕破。用得太久,它產(chǎn)自越南,原本是白色,已被熏上了一層淡淡的黃色。一點都沒記錯,這只砂鍋已經(jīng)有六年了,當然,當然,比起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尚且年輕了點。大半邊三黃雞而不是整只,三兩干花菇,一向是這樣。每個月的十五號小雅休息,她會從上班的超市食品柜里挑選半只裹著透明保鮮膜、皮子黃得透亮的三黃雞,再在干貨柜臺上稱三兩干花菇,有時也是香菇,帶到離她所在城市六十公里遠的莫納鎮(zhèn)來,過一個休息日。她隔十五天才有一天的休息日,每月一共只有兩天。
以往他們都很珍惜這個白天,以往,呵。
這一次,她打算說了,不管怎么樣,她已經(jīng)熬不住,她知道這也不是她的錯,她只是無能為力了。
小雅把砂鍋里的東西攪動起來,免得結了鍋底。湯面上漂浮著一層鮮黃的雞油花,那只三黃雞真是肥嫩哪,皮下一層黃燦燦的厚雞油,馬克喜歡吃這樣肥膩的雞,嫌瘦的卡牙齒,他那口牙齒牙縫那么寬。他還喜歡刮這層油花淋米飯,邊吃邊不住地咂嘴,仿佛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其實就是個花菇燉雞。他說他們店里吃飯時,五六盆,菜盆倒是大,分量也足夠,但他們的老板娘是吃素的,一桌大都是五顏六色的素菜,一碟肉片不夠每人伸兩次筷子,她還不住地勸說他們也素食。素食?笑話,這跟牛馬有什么區(qū)別,人畢竟不是牛馬!馬克抱怨說。因此每次小聚,他倆大多是肥嫩的三黃雞燉花菇,花菇有點兒貴,但小雅并不在意。他還喜歡擱點蔥花,卻不喜歡放姜,雞湯少了姜口味多少欠缺了點,不過小雅也全依他了。哦,香蔥已經(jīng)洗好切成段,馬克不喜歡切細,一根蔥花兩三段就好,要等砂鍋端上桌后才放,盡可能保留香蔥的鮮香。米飯也燜好了,米飯里淋了幾滴博愛米醋。一切都如從前,沒有任何改變。她心事重重地環(huán)視了一下小租房,房間很小,帶小衛(wèi)生間和這個做飯的陽臺,是一棟三層居民樓中的一間。這棟樓有五六間這樣的小房間,租給馬克這樣的人。莫納鎮(zhèn)是邊防鎮(zhèn),和越南接壤,邊貿(mào)搞得極為紅火,小鎮(zhèn)子雖不足五千人口,但兩公里長的一條街道,天天像過節(jié)般人滿為患,重型卡車從關口那里整車整車地運藥材到內地,而中國的衛(wèi)生巾和牙膏則是越南人喜歡的商品,多少都不夠他們運過關口。這個小鎮(zhèn)因此賓館林立飯店遍地,當然也少不了修車的鋪子,馬克就在其中一家汽車修理店工作,他是個修理工,整天鉆在車底下修理那些有毛病的倒霉部位。他的身上永遠有一股濃重的汽油味兒。當然,他是個好小伙子,快三十了,不抽煙不喝酒……
小雅的目光落在那張占據(jù)了大半個房間的床上,被子沒有疊,仍然呈現(xiàn)出人睡時的狀態(tài),枕頭巾被扯到一邊——馬克一向不喜歡墊枕頭巾,他的頭油常常把枕頭套浸出一圈淡淡的油印,每次換洗枕頭套,小雅總會看見里頭的枕芯被頭油浸出來的斑斑駁駁的黃點,免不了心里慪火。
當然,當初可不是這樣的,當初,小雅覺得那就是男人的痕跡,別忘了,她可是個有男人的女人,她的生活里有男人的痕跡是不可避免的……她清清楚楚記得那些想念馬克的時刻,折磨得她簡直沒有任何心思做事情,只有見到馬克,碰觸到令她感到踏實的馬克結實的身體,才能安下心來。他們曾經(jīng)討論馬克去城里另找一份工作,或者小雅來莫納鎮(zhèn)干點別的,當然是為了能讓兩個人在一起。但最后都因為不論是誰到誰那里,掙的錢都要比原來低而不了了之。七年前他們一起從另外一個鎮(zhèn)子來到了這里,那時候,他們真年輕啊,口袋里沒有幾個錢,除了切切實實的年輕和快樂,一無所有。后來小雅去城里上班了,分別在美甲店、美發(fā)店、早餐店當過小工,四年前進入美樂超市后一直待到現(xiàn)在。馬克從沒離開過這個鎮(zhèn)子,他的老板很信任他,常常開玩笑說,假如不是已經(jīng)有了女朋友,他可以幫忙介紹這鎮(zhèn)子上長相和條件都相當不錯的女孩子給他。馬克的金錢觀念相當強烈,他是個有掙錢欲望和過好日子愿望的男人,省吃儉用。這沒什么不好。
小雅嘆了口氣,她站在陽臺門口,陽光從背后投進來,把她的影子印在有些臟的地板上。她瞅著那張床,從進屋到現(xiàn)在,她沒碰過這張床,她被一股懶洋洋的懈怠、還有那么一點厭惡的情緒裹挾著。
小屋溢滿花菇燉雞的香味,馬克還要一個半小時左右才回來。他們將會一起吃這頓午飯,然后一直待到下午六點,小雅趕最后一班末班車回城里。其實就是相聚大半個白天,連晚飯都不必做,小雅回到城里吃一碗蒸糕,馬克回他們店里吃素菜。小雅有些討厭那趟班車上的售票員,她們相識七年了,她對小雅總是表現(xiàn)出那么一股不屑勁兒,小雅感到深深的委屈。這一切,馬克永遠都不會懂。
她不知道接下來的這個半天將會是什么樣。
她走進屋里,在床邊坐了下來,撫摸已經(jīng)陳舊的、早就該換洗的淡藍色碎花棉布床單。這一次她依然沒有心思來換洗它,但她知道,只要回到市里,她便會自責,怎么也應該把床單換洗掉,床單有什么錯?不過很快地,隨便一件什么小事情就會讓她把它忘得一干二凈,那點自責只是象征性地在她心底一晃而過,她不知道這一切怎么會變成這樣,實際上她已經(jīng)煩透了。
曾經(jīng),他們生活里任何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諸如上一次來時發(fā)現(xiàn)馬克那件深藍色短袖T恤掉了顆黑色圓扣子,隔半個月后,小雅將要再一次光臨這小租屋時,扣子就會如預約般亮閃閃跳進她的腦海里,她會兀自傻笑起來,覺得關于馬克的一切,他們生活里的一切已經(jīng)再也不可能從她的生命中抹掉了。
然而,時間到底做了什么?小雅默默垂著頭,她可不想這樣呀,她的嗓子眼一陣發(fā)緊,被人扼住一樣痛起來。陽臺外接近正午的陽光多么明亮,沒有一絲風,安靜地明亮著,落進陽臺,從門外瀉進小屋里。地板很臟,沾滿鞋印,可是陽光真是美好,透明得可以看見飄浮在空氣中的粉塵顆粒。哦,她可真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拖著不肯起床。她整夜都沒怎么睡踏實,內心有一種抗拒的力量在作祟,從昨天開始,這種力量就在想糾正她慣常的行為,越是接近今天,這股力量就變得越發(fā)強大,她幾乎就要屈服于它了,她因此變得極為苦惱。九點鐘時,小雅終于怒氣沖沖地爬起來,盡可能快地洗漱后,來到她上班的超市,買了半邊三黃雞和三兩干花菇。排隊結賬時,她還惡作劇般地抓了兩盒避孕套扔進拖籃里,收銀臺結賬的小姐妹因此對她擠眉弄眼??墒请S后在汽車站買車票時,把兩盒避孕套從包里掏了出來,像扔掉什么惡心東西般,毫不猶豫地扔進旁邊的垃圾箱里。她差一點流淚了。
這種帶著不情愿的、抗拒的隱秘情形已經(jīng)出現(xiàn)很長時間了,差不多快三年。那個過程就像一個人對某一件事慢慢泄氣,而那件事于你來說又極為重要,占據(jù)過你全部的生命。小雅曾以為那只是對熟悉的事物(情感姑且也算是一種事物吧)的一種正常的情感反應,她一直耐著性子等待這種隱秘的變化自行退去。她覺得這和他們每一次小小的爭吵一樣,總會過去的,無非是時間長短。她記得有一次他們甚至因為一個已經(jīng)忘掉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爭吵而整整一個月沒說話,可是后來馬克用一盒超市里打折的巧克力輕易就使兩個人和好如初了,諸如此類的小爭吵總是避免不了,已經(jīng)發(fā)生過很多次。但是這種糟糕的情況后來一直持續(xù)不斷地盤旋在小雅心底,并且成長為一種讓她無可奈何的力量,在她和馬克之間,這股力量總是扮演打鴛鴦的那根木棒子,她因此暗暗流過無數(shù)次眼淚。
其實他們之間什么都沒發(fā)生,只是什么東西被時間帶走了,毫無理由毫不留情地被帶走。
小雅站起來,走到陽臺調小了火力,應該用文火慢慢燉了。雞肉是不經(jīng)燉的,越燉越老,當然,瘦的雞才這樣。對于肥嫩的雞來說燉得越久味道越好,油花滲透進雞肉里,吃起來真正滿嘴流油。馬克能吃,這是件好事,胃口好的男人通常都對生活抱有滿滿的熱情。小雅這么想著,她于是又想起了馬克笑起來時那兩條快活得向上飛揚的眉毛。呵,但能怎么辦呢?她把舀湯的木勺子扔到了當碗筷使用的藍色塑料籃里。他們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可是,小雅搖了搖頭,和這些沒有任何關系,這一點她心里非??隙āK嫦M幸粋€明確的原因,但很可悲,什么都沒有,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自然而然隨著時光流逝而淡去,真叫人受不了。她轉身面朝陽臺外,仰頭迎接明亮而溫暖的陽光。對面樓房的那堵側面墻上,主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涂上淡藍色涂料后,又畫了幾棵碩大的黃燦燦的向日葵,看起來充滿趣味。仰著頭的、圓盆似的、沉甸甸的向日葵,托著它的細長稈子,連一片葉子都沒有。不過并不顯得突兀,和淡藍色的墻壁倒顯得很相稱。如今,它們依然安靜地沐浴在陽光之下。以往在這般陽光燦爛的中午時刻,她和馬克望著那幅有趣的墻壁畫,滿心歡喜,盡管轉過身后他們的住處如此簡陋寒酸。小雅閉上眼睛,感覺到陽光暖暖地在臉上游走,還有淚水在慢慢滑落。
那么就說吧!小雅哭了起來,她發(fā)覺其實現(xiàn)在只剩下必須要下這個決心了。她并非沒有努力過,不,她不是硬心腸的人,這兩三年來,她無數(shù)次說服自己,她覺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竅,耐心等待這只魔鬼離去,然而沒有用。她搖搖頭,握緊了雙拳,轉身進房間,像一個遭遇生離死別的人,嗚咽起來,淚水肆意橫流,她趕緊擦了一把眼淚,有些惱怒自己,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能不能把話說得清楚。她希望盡可能平靜一些,可能會有些爭吵和質問,估計避免不了。
先找一點事情做吧,小雅思索著,兩手空空地待著只會讓人心里越來越混亂?;ü綗蹼u可以慢慢燉,不要緊,燉得骨肉分離最好,等馬克回來時,再舀出一點雞湯燙煮略帶苦味的野菜一點紅,拍上蒜米,他們的午餐就齊了。
哦,馬克回來時……剛擦干的淚水又滑落下來,小雅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fā),使勁一揪,希望腦子能變得清晰并理智一點,唉。
房間小,要做的事情并不算多,不過可以忙一會兒。首先應該換洗床單,那就從換洗床單開始吧。往常,小雅總是在短暫的相聚后,在她搭上末班車前的一個小時,扯下還帶有兩個人體溫和汗味的床單在溫水里泡十五分鐘后搓洗,她總能在班車開走前五分鐘到達近在咫尺的小鎮(zhèn)車站。通常這會是一個晴好的傍晚,還帶著溫熱的夕陽和微風,足夠在馬克晚上睡覺之前把曬在樓頂上的床單曬干。小雅挪開床上的被子,床靠里的地方,小雅通常睡的地方,中間處有很明顯的凹陷,當然,這避免不了。這張席夢思真耐用啊,它是前一位房客留下來的,房東說那位女子才租了半年,是租來坐月子的,那孩子來歷不正,躲到鄉(xiāng)間生來了。后來那女子沒帶走席夢思,它太大了,來接女子走的只有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光是拿孩子的尿布和衣物就夠她受了。小雅曾經(jīng)趴在席夢思上仔細聞味兒,沒聞到尿騷味。撿了大便宜,她和馬克都很興奮,那晚把席夢思折騰得夠嗆……
小雅把床單扯下來,裸露出墊在席夢思上面的薄薄的棉被胎。用得太久,當初雪白的棉花已經(jīng)泛黃了。中午不打算再睡了吧?她的思維一陣混亂。原本她打算也許能再一次,最后一次的。她猶豫著,想起半個月前他們的尷尬,兩個人都很努力,可并不盡人意,草草結束了,這種糟糕的狀況其實也已經(jīng)很久。小雅已經(jīng)很久沒體驗過整個人下墜般的眩暈感了,即便很努力得到一次,也不再像以往,事后無比沉醉地趴在馬克懷里,那是多么美好的感覺。她總是捏他結實的屁股,色瞇瞇地告訴他這比花菇燉雞還有味兒,馬克倒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在這方面,小雅覺得沒什么難為情的,一切都恰到好處地美好著。
她很快把床單抱進衛(wèi)生間,放水和洗衣液,有點兒傷心地瞅著水慢慢浸過床單,嘆了口氣,雙手把床單按進水里,一絲細微的輕松感從心底如一縷青煙般冒出來。她搖了搖頭,走出了衛(wèi)生間,打算開始打掃屋子。
掃把就在陽臺角落里,搖曳著幾根細細的蜘蛛網(wǎng)。馬克沒有時間打掃房間,他一向早出晚歸,底薪低,計件提成,所以他很勤快。他們沒有垃圾鏟,每次直接把灰塵掃進衛(wèi)生間沖進便池里。當然,只是灰塵,紙張或稍微硬點的東西還得撿拾起來放進垃圾袋,拿出去扔掉。陽臺很小,他們的煤氣爐安置在一張小桌子上,上面有一張又薄又小的砧板,菜刀,以及放碗筷的籃子,地上就沒什么東西了。曾經(jīng)養(yǎng)過一盆蘆薈,放在陽臺角落里,不過在前年秋天死掉了,盆子也扔掉了。小雅把掃把拿開,拎出半桶水倒在陽臺上,來回拖兩次,污水順著陽臺角落里的通水口流進下面的連通小鎮(zhèn)外的清河的排污溝子。等水流干后,過不了十分鐘,明亮的陽光將會把陽臺曬干透。
小屋里東西也不多,一張床,一個布衣柜,挨著衣柜是一張小課桌,房東的孩子曾經(jīng)在上邊做過功課,那上面畫滿了各種小動物的頭腳,還有一則乘法口訣。課桌上面有鏡子、小雅去年冬天用剩下的半管護手霜,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就這么多了,清理起來倒也不怎么費勁。
是應該把它們弄得干干凈凈,最好也能平平靜靜,為什么不呢,為什么非弄得一團糟?
小雅開始擦抹桌面和床,她把桌面上屬于自己的東西小心歸集起來,裝進包里。只剩下這些零碎東西了,馬克的衣柜以往還會有她一兩件衣物,她開玩笑說要防狐貍精,說要是馬克帶了女人回來,看見衣柜里女人的衣物,多少總會敗興致的。很久以前,小雅就不再留她的衣物了,半個月前的那一次,她把自己的毛巾和牙刷也收拾回去了。不知道馬克是否意識到這些事情,男人一向是粗心的。她真希望他每天除了知道鉆車底外,稍微留心一點兩個人之間的變化。不過,這也很難說。
她細心地擦抹床沿,有一層薄薄的塵埃附在褐色的床沿和靠背上,她已經(jīng)很久沒擦抹過它們了……床,其實還是有跡可循的。小雅的記憶網(wǎng)住了那個下午,很久以前的下午,她一直對那個下午心存疑慮,不過,她知道不是那個下午的錯,只能說是那個下午使她內心潛藏的變化變得清晰起來,不得不正視它。那個下午,心里有些勉為其難,身上的每個部位都在輕微但卻明確無誤地抵觸馬克一如既往的熱情觸摸。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在抵觸,身體變得滯澀僵硬,她對這種抵觸感到吃驚,努力使自己變得柔順起來。她閉著眼睛一門心思尋找以往的感覺,心里滿是焦慮和不想被碰觸的惱怒,她極力克制著,克制反而使她變得愈發(fā)僵硬。她發(fā)覺馬克的動作緩慢下來,然后停住了。小雅睜開眼睛,看見馬克撐著兩只手臂,在上方凝視她,漲紅著臉,喘著氣,眼里滿是疑惑,他肯定看見她皺著的眉頭和臉上的別扭勁兒了。小雅有些愧疚,摟住馬克的脖子往下鉤,當他的身體重新覆蓋住她時,她的身體因為愧疚很快變得溫軟下來,她很平靜地迎合馬克,他的身體依然結實飽滿。馬克似乎還好,但她感覺相當糟糕。完事后她立刻起身進衛(wèi)生間沖洗,有些氣急敗壞地想要弄干凈自己。在衛(wèi)生間掛的那面鏡子里,她分明看見臉上掛著毫無來由的厭惡神情,她吃驚不小。
這就是那個令小雅曾經(jīng)迷惑叢生的下午。有一段時間她試著給自己找些理由,比如上班太累,比如暫時的厭倦感,這個問題她和超市里結過婚的姐妹們討論過,她們說過一段時間便會自然消失,猶如它自然來到。小雅耐心等待著,希望這種糟糕情緒能夠毫無痕跡地離去。但她很失望,它不僅沒有離去,反而像生了根一樣,居然枝繁葉茂成長開來。它使小雅從那以后每次面臨休假都變得悶悶不樂。
不,沒有任何異性闖入她的內心,超市里的導購員全部是女的,倒是有幾個男防損員,但與這些無關,可以確定。
她不知道時間做了什么,毫無痕跡地改變了一切原本以為不會改變的東西,小雅不得不心碎地慢慢接受了。
她很快擦好了床,并仔細搜尋席夢思和床之間的縫隙,撿拾到好多根她落下的長發(fā),棉胎上也有不少,天知道它們是怎么隔著床單跑進來的。她仔細撿拾起來,纏繞在手指上,必須要撿干凈,她想著?,F(xiàn)在,她對往昔那些美好的過往只有淡淡的回憶了,可是,她分明還在這種生活當中,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快,她就離開了床,在床邊靜靜站了一會,然后拎著抹布進衛(wèi)生間沖洗,順便把泡在桶里的床單攪翻了一遍,差不多了,水已經(jīng)變得有些渾濁,等一下搓洗起來會容易得多。她把抹布擰干,走到陽臺上,再一次去攪動砂鍋里的花菇燉雞,湯水下去了,一層油亮的雞油厚厚覆蓋在湯面上,她加了半碗水進去,重新蓋上蓋子,開始擦洗屋里的地板。小雅從來不用拖把拖地,一向是用一塊濕漉漉的抹布蹲在地上一寸一寸擦洗,不會落下能看得見的每一寸地板,最細微的塵埃也將被擦抹掉,風干后的地板顯得清涼而干凈。在夏天,馬克多半會把他們的被子拉下來直接鋪在地板上,他們的床,撞擊起來總有那么一點兒聲響……
地板上有幾個清晰的鞋印,拖鞋的鞋印,四十二碼的鞋子,小雅記得很清楚,四十二號的襯衫,兩尺九的褲長,兩尺六的褲腰,這一串數(shù)字像密碼一樣烙印在小雅的生命里,好吧,一切交給時間吧。小雅默默盯住那幾個鞋印,很快抹掉了。等床單也已經(jīng)曬到樓頂上時,小雅心里已經(jīng)輕松了很多,不管怎么樣,她沒有任何惡意,沒有。她只是不想違背心里的決意,這樣對誰都好,當然,會有一段時間難過,這是避免不了的。她希望馬克能平靜一點。
她平靜下來,繼續(xù)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把地板擦干凈,在屋里把小圓桌支起來,兩張凳子也擺在飯桌旁邊了。他們的小租屋從沒接待過客人,所以只有兩張凳子。馬克曾經(jīng)開玩笑說,一張更好,我抱著你吃飯。碗筷倒是多備了點,有時候會打碎一個碗、找不見一只筷子,得有備用的。小雅把小砂鍋端上圓桌,打算等馬克進門再放蔥段。小平底鍋生了一圈紅銹,她拿鋼擦使勁擦,換了幾遍水,手指摸過去還是沾了一層銹跡。馬克告訴過她,每次不必把鍋洗那么干凈,留一點油膩就不會生銹了,小雅覺得洗不干凈心里不舒服,每次炒完菜總是洗潔精洗了又洗。她有時候挺驚訝,在家務活上,馬克幾乎不沾手,關于生活的常識卻比她懂得多,男人真是奇怪呀。以后,也許她會按照馬克教的方法繼續(xù)她的日子。她在市里和一個小姐妹合租一個小套間,但她們從來不開伙,下班在超市買盒飯吃,一向是這樣。也許以后該自己做飯吃了。她一邊想著,一邊不停地忙著手里的活兒。馬克應該很快就回來了。終于把平底鍋刷洗干凈,倒進去一碗雞湯,雞湯很快就滾開了,把洗好的一點紅放進去,油鹽不用再加了,她拍碎一個蒜瓣放進去,香味立刻躥出來。不用煮得太久,這種野菜加點醬醋油鹽其實可以涼拌生吃,只是野菜的生澀味會稍微重一些。一點紅盛上來擺上桌子,把平底鍋洗干凈倒放。吃過飯后再洗刷碗筷,這間小屋,將會是干干凈凈的。
只是不知道接下來的會是什么。小雅默默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溫馨的飯菜,突然覺得有點心酸,她極力克制住漸漸涌上來的淚水,進衛(wèi)生間洗一把臉,順便把被沐浴露泡沫濺到而變得斑斑駁駁的鏡面擦洗干凈。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眼有點兒紅腫,水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哭過,不能再哭了。她使勁閉上眼睛,把淚水逼回去,睜開時眼睛有種辣辣的痛。她看見衛(wèi)生間幾個角落和貼了半壁的淡黃色瓷磚有點臟,于是蹲下來擦洗。淚水在低頭那一刻還是流下來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使勁擦著衛(wèi)生間地板,細小的污水在地板上像蚯蚓一樣挪動,流向便池,就在她擦抹墻壁時,房門咔噠一聲開了,小雅吃驚地轉身,又快速背過身子,扯下馬克的毛巾抹了把臉。
“回來了?!彼嬷韾灺暣蛘泻簟?/p>
“回來了?!瘪R克說,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幾乎堵住整個門。
小雅重新把毛巾掛回去,她知道眼睛一定還紅潤,只能這樣了。
“飯好了?!彼α艘幌?,聞見馬克身上的油污味。他依舊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仔細瞅著她。她又對他笑了笑,心里有巨大的疼痛猛烈襲來,她原本以為他們之間那要命的東西逝去后,這一刻不會疼痛的,但她卻明顯感覺到痛楚了。她的雙眼又濕潤了,真是見鬼。
馬克也看到了,他沉默著。小雅發(fā)現(xiàn)馬克消瘦了不少,下巴一圈密匝匝的黑胡須,估計已經(jīng)兩三天沒刮了,整個人有種顯而易見的消沉。馬克從門邊挪開,小雅出來時扶了一下他翻卷的衣領,很輕快地,避免自己的手碰到他的脖子。她心里的難過越發(fā)深重了,如今她是連碰觸他的身體都不再耐煩了。馬克笑了笑,看她走向小陽臺把抹布晾曬在欄桿上,然后把燜米飯的小飯鍋端進來。他沒像以往進門就脫掉油膩膩的帆布工作服,他的目光追隨著小雅移動的身影,然后落在那張已經(jīng)沒有被單的床上,靜靜地盯住片刻。
“我把床單給你清洗了。”小雅說。她有些后悔沒把被子鋪展在裸露的棉胎上,此時這張鋪著已經(jīng)有些泛黃的被胎的床顯得那么刺目和狼狽。
她擰開小飯鍋蓋子,米飯的清香溢了出來,恰到好處的一小鍋蓬松的白米飯,水米掌握得很好。蔥段也撒進了小砂鍋里,她埋頭做著一切。
“今天店里忙嗎?”小雅說,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喑啞。她拿起馬克的飯碗要給他盛飯。在吃飯上他一向和別人不一樣,先吃飯再喝湯,不管如何美味的湯水都在飯后喝,他的解釋是飯菜肯定比湯水好,灌一肚子湯水好飯菜就全剩了,虧了嘴。小雅認為這樣對胃不好,極力想改變他的習慣,為此他們還發(fā)生過爭執(zhí),唉,那哪是爭執(zhí),分明就是濃烈的滿滿的愛。
“嗯,和往常一樣,你知道的?!瘪R克說,聲音很低,小心翼翼的,仿佛怕驚嚇她。
“多喝水?!毙⊙耪f。他不愛喝水,關于他的,她記得很多。
馬克不再說話,他伸手拉住她,叫她坐下,給她舀了一碗花菇燉雞湯,叫她喝,自己的飯碗空著,他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幾根蔥段。
小雅難過起來。也許馬克早就明白她了,為什么不可能呢,他們在一起那么久,他怎么可能對她的心跡毫無知覺,也許他也無能為力,對她無能為力,她對他們之間正在逝去的情感無能為力。
啊,她終于承認了,逝去的情感。她的心底劃過一陣尖銳的疼痛,眼淚終于滑落下來。
馬克靜靜看著她,目光充滿哀憐和難過。
“你先喝一碗湯水,小妹?!瘪R克說,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是的,他肯定早就知覺到了。
他們開始交往時,他叫她小妹,親密后叫她小妖,小妖精,小騷貨也曾經(jīng)叫過一段時間,不過這個稱呼只在他們親密的時候叫。生氣的時候就大叫她的全名,和好后叫小雅,當然,叫得最普遍的是小雅。
小妹,這個充滿溫情的稱呼,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剛認識那時候。他沒對她兇過,氣急敗壞時把她弄到床上搓一頓,兩個人最后都軟下來了……小雅的淚水急速滑落著,馬克摸了摸帆布口袋,摸出一包餐巾紙,抽出一張給她。她掀開紙張,整張紙捂到臉上使勁按住,馬克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想哭就哭吧,在我這里,哭笑都可以,想來就來,你是小妹?!瘪R克說,他聲音帶著哽咽,小雅心里釋然了,他是知道的,她確定了,只是,他如何知道她今天已經(jīng)下了決心的?也許他已經(jīng)太了解她了,他很溫和,沒有她想象中的質問和責難,她內疚起來。她擦干臉上的淚水,把濕潤的紙張團成一團扔進角落里裝垃圾的黑色袋子,給他盛了一碗滿滿的米飯。
“你喝湯,吃飽,我看你吃?!瘪R克說,她瞧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雙眼紅著,但沒有淚水。他這副樣子讓小雅更難過了,他若是罵她一頓倒好些,但肯定不會打她的,這一點她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他。
那么,就沒必要說破了吧?小雅攪著碗里的小湯勺,雞湯喂到嘴邊時淚水又滑落了,馬克抽了一張紙?zhí)嫠p輕擦掉。
“別為難自己。”馬克說,他很平靜,聲音卻顫抖得厲害。
“嗯,其實你是知道的,對嗎?”她說,她覺得還是說開了好。
“我感覺到了?!瘪R克說,繼續(xù)看著她。
“我沒做什么,也沒別的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放下小湯勺,把頭埋在膝蓋上,終于痛哭起來,她的雙肩劇烈顫抖著。
馬克把自己的凳子挪過去,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彼龁柩手f。
馬克收緊了摟著她的胳膊,但小雅繃緊身體坐在凳子上,不靠進他的懷里,馬克于是松了手臂,依然摟住她的肩膀。
“好了,吃飯。”他輕輕拍她肩膀,小雅覺得不能再這樣了,馬克努力給她一個克制的態(tài)度,她應該理智一點。她把臉上的淚水在膝蓋上蹭干凈,抬起頭來,滿是感激地看馬克一眼,又端起湯勺喝湯。
“你也吃?!彼f,把幾塊肥嫩的雞肉夾給他。她感覺哭過后輕松多了。
他們都吃起來。馬克給她加湯水,把泡了雞油的肥大蓬松的花菇撈給她,她也給馬克夾雞肉,一種含著客氣的親昵,也挺好。過不了一會兒,兩個人同時發(fā)現(xiàn)對方都在無聲無息落淚,馬克先笑了,他很響亮地吸了一下鼻子,拿餐巾紙抹了一把臉,小雅看見他唇邊一層油亮,雞肉實在太肥嫩了。
吃飯的時間并不長,和往常沒什么兩樣,一頓簡單美味的飽飯后,兩個人的情緒似乎變得好了很多,小雅沒那么難過了,馬克的眉毛也舒展許多。小雅輕快地收拾碗筷,馬克依舊坐在飯桌邊,默默看她忙碌。
很快,連這些也做完了,小雅站在陽臺上擦抹手上的水,接下來,她變得有些尷尬。馬克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來,坐一會?!彼f。
小雅把抹布晾曬好,看了一眼抹布,她覺得再也不會碰它了。她走進屋里,干透的地板很干凈,她坐了下來。
馬克摸摸帆布衣服口袋,掏出一個精巧的紅色盒子塞到她的手心里。小雅緊張起來,她不想要什么,真的不想要。她不明白此時馬克的意思。
“拿著吧,小妹,不然我一輩子都難過的?!瘪R克握住她的手?!澳闶裁炊疾槐卣f了,我理解,真的,但我很難過,我不知道這對我今后意味著什么?!彼p聲說,小雅覺察到他在拼命克制情緒。
“上個月我把錢給家里了,哥哥要結婚,得起房子,你知道的,哥哥年紀大了,我大部分的錢都給他了,這事情我沒告訴你,但我想你肯定猜得到。”馬克垂下頭,小雅看見他脖子上一圈絨毛,他一直注意理頭發(fā),從不讓頭發(fā)稍顯過長。他是個在生活中有所克制的人。但他說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他們倆掙的錢從來不需要征詢對方該用在什么地方。當然,存錢結婚是他們最初的目標。他們都掙得不多,假如馬克不把錢給家里,也許再過一兩年就可以回老家辦一個普通婚禮。但,這些早就不重要了。
小雅有些難過,看來他是誤會了,不過她并不想解釋什么。她去過他家,他的哥哥老實厚道,扛一把鋤頭上山給小雅挖芋頭烤著吃,右腳擺得很厲害,每走一步好像腳下的土地沒有一塊是平的。
“我希望你過得好,小妹?!瘪R克把小雅的手拉到自己的臉上,嗚咽起來,聲音低沉而悲傷,極像一只受傷無助的可憐小獸。小雅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忍住了,她已經(jīng)做了太多的嘗試和努力。那只一直在手心里的小盒子硌著她的手,她想應該是一只戒指,她會收下,沒必要拒絕。
馬克終于平靜了下來,放開小雅的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然后在手掌心里笑了一聲,站起來走進衛(wèi)生間,小雅聽見開水龍頭的聲音,他在洗臉。不一會兒他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短短的頭發(fā)濕漉漉的,胡須拉碴的臉變得清新了,眼睛還是紅的。小雅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床單在樓頂上。”小雅站起來說。
“嗯,我知道,傍晚我上去收下來?!瘪R克望著她,她垂下頭,眼睛落在布衣柜邊的小方桌上,那上面放著她的包包。
“我送你上車?!瘪R克說,走過去幫她拿包包,她捏著那只他給的盒子,跟著他朝門口走去,她有一種想擁抱他的沖動,但她拼命克制住了。
這個小鎮(zhèn)沒有車站,班車就停在約定俗成的一個店鋪門前,車上的位子已經(jīng)所剩不多,小雅找了張靠窗的位子坐下。車上認識他們的人很多,但看見兩人不同以往的表情和紅潤的雙眼,都不敢開玩笑。馬克在車下,對著窗口凝視小雅。車窗是開的,很暖和的風夾著陽光的干燥氣息吹進來。
“去市里,打電話?!毙⊙艑χ嚧跋抡f,她漲紅著臉,聲音哽咽。
馬克點點頭,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她的臉。她知道自己長得并不漂亮,她對他笑笑,極力克制想要滑下來的淚水。她知道一切將會好起來,他的老板或許會為他介紹鎮(zhèn)子上相當不錯的姑娘的。
班車啟動了,車身震動起來,夾雜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兒,小雅一直不習慣這味兒。車窗下的馬克朝她揮揮手。
“小妹,有事情,打電話!”馬克說,他看見小雅點頭后,轉身走了,沒等到車離去。眼看那身灰色的帆布身影很快就淹沒進人來人往的大街,小雅把頭伸出車窗外,大喊:“馬克,再見,再見了!”實際上她喊不出來,只是在心里喊。
馬克很快消失在人流里。小雅在位子上坐好,拼命克制的淚水落下來了,旁邊的人詫異地看她一眼,不過她并不在意。她輕輕打開馬克送給她的盒子,兩粒圓潤光潔瑩白的珍珠映入她模糊的視線。是一對珍珠耳環(huán),她記得曾經(jīng)和馬克在鎮(zhèn)子上唯一的那家珠寶店看過,她喜歡得不得了。她不喜歡金銀飾品,覺得它們品性太硬,珍珠是多么溫潤呵,她喜歡一切溫潤的東西。
責任編輯 木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