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 寒
失蹤的耳朵
◆ 清 寒
1
火從一小朵開始狂歡,兩三個舞步后跳成一簇,接下來是一團、一片……房間再也關(guān)不住大火狂亂的舞姿。玻璃啪啪爆裂,火躥出來,撕掉舞者的偽裝,暴露毀滅者的真顏。
“著火了!著火了!”
男人的驚呼聲叫醒了燈盞。幾分鐘后,珠貝小區(qū)19號樓前聚集了幾十號人,光膀子的、穿反T恤的、赤腳的……生命危在旦夕,儀表在許多人心里變得無足輕重。幾十只手對著七樓的窗戶指指點點。那里,火是霸主,它目空一切,手握生殺予奪的絕對權(quán)力。
消防車嘯叫著駛?cè)胄^(qū)。更可怕的后果(諸如液化氣爆炸等)出現(xiàn)前,火被撲滅。臨近的房子幸免于難。
2
發(fā)現(xiàn)失火的人名叫康泓澤,家住19號樓三單元502。發(fā)現(xiàn)失火的時間是午夜兩點左右。按照康泓澤的描述,他看到火光時,702的火已經(jīng)燒到窗外?!皼]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從樓里出來”,康泓澤相當肯定。
死者陳焱,19號樓三單元702的戶主,45歲,保險公司推銷員。五年前離異,兒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判給了前妻柳微。
分局刑偵隊勘查組負責人對情況進行了初步介紹。這場失火究竟是案件還是事故尚不明了,但莊海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明顯的傾向性。702的戶型結(jié)構(gòu)為兩室兩廳,從布局看南臥室、北書房。失火的中心位置在臥室,房門內(nèi)側(cè)反鎖,火最先蔓延至臥室對面的書房,由于書架是開放式的,紙質(zhì)書刊、報紙成了最好的燃料??点鼭煽吹降恼菚看皯舯押筌f出的火舌??蛷d、餐廳分處戶門南北兩側(cè)。廚房位于餐廳北,相對臥室,構(gòu)成了東北、西南的對角關(guān)系(單元房內(nèi)最遠的位置關(guān)系)。廚房和書房之間隔著衛(wèi)生間。應該說戶型格局在一定程度上緩沖了液化氣迅速爆炸的危險性。另外,702的客廳、餐廳陳設簡單,地面又是石磚鋪就,焚燒毀壞程度不重,入戶門門鎖完好無損的客觀情況得以保留。分局警員語氣里的傾向性并非毫無實據(jù)可尋。
莊海向市局刑偵隊現(xiàn)場勘查組征求意見。
綜合幾個專業(yè)的現(xiàn)場分析,左鼎對莊海說:“失火的中心位置及火勢蔓延情況,我們的判斷跟分局一致。尸體焚燒嚴重,Ⅳ度燒傷面積90%以上,面部完全燒毀,沒辦法依據(jù)‘鵝爪狀’改變或口鼻腔煙灰沉積等特征判斷存活與否。大量骨骼外露,四肢出現(xiàn)斷裂、脫落,是否有其他生前傷需要進一步尸檢才能明確?!?/p>
莊海問:“你的意思是尸體有疑點?”
左鼎說:“現(xiàn)場的確沒發(fā)現(xiàn)異??v火物,也許真的沒有,但也不能排除燒盡的可能性,因為如果是單純的電光失火,相較整個臥室的焚燒狀況看,尸體毀壞程度似乎過重了。這只是我的直覺,尚不足為證?!?/p>
“同理,也許像第一目擊證人康泓澤說的,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可疑人物。也許存在,先康泓澤一步離開了現(xiàn)場或是混在之后的人流里從容不迫地走出了樓門洞。情況特殊,先擔心性命之憂后熱衷火勢觀摩,其他的恐怕都拋諸腦后了?!鼻f海說著朝左鼎揚了揚眉毛。
“你的直覺?”
“是,也不是。陳焱在鄰里間的口碑不怎么樣。酗酒,賭錢,帶亂七八糟的女人回家,經(jīng)常攪得鄰里不安。還聽說他對前妻和兒子薄情寡義。知道一樓的老太太怎么講?說焱字三把火,命里注定引火燒身,在劫難逃。死了都不得好評,毛病之大、為人之差可見一斑。”
“跟老太太都有過節(jié)?”
“老太太快七十了,獨居,就一小狗做伴。陳焱喝醉酒把人家小狗打死不算,還燉肉喝湯。典型的招人恨。”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尸體上。好也罷壞也罷,現(xiàn)在的他成了一截焦炭。
3
莊海很少見到這么冷的人,確切地說是這么冷的女人?;野兹棺?、灰白膚色、灰白表情、灰白語氣,由表及里不帶一絲熱氣。這讓莊海情不自禁想起倒掛在屋檐上的冰棱。
“沒有其他事,我得忙了。”柳微說著站起身,用灰白的手指將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發(fā)絲攏到耳后。顯然,陳焱的死訊對柳微的觸動還不及夏日一抹微風。
倚靠在柳微腿邊的男孩,似乎受到了柳微突然起身的驚嚇,緊張地仰起下巴,看了看柳微,更為用力地貼在柳微的腿上,乃至半張臉掩到了灰白裙褶后。按照戶籍信息,叫陳赫的男孩馬上14歲了。然而眼前這個男孩的身量卻極其瘦小,好像七八歲的樣子。特別是眼神中的慌亂、警覺、疏離、隔膜、懵懂,越發(fā)壓縮了他的年齡。莊海確定小男孩絕非僅只身體發(fā)育遲緩,智力也肯定存在問題。
生硬的逐客令、復雜至極又簡單至極的眼神,未免令人尷尬。但對于莊海來說,辦案多年,閱人無數(shù),處變不驚算是眾多技能之一,何況他能理解當事人迥異的心情。
莊海平和地說:“尸體需要確認。”
柳微冷冷地答道:“我跟這個人早就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沒這義務吧?何況你剛才說過,他被燒得面目全非,我肉眼凡胎,幫不上你們。”
莊海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你和孩子的DNA樣本?!?/p>
柳微下意識地摟了摟孩子。小臉近乎完全埋進了裙褶。
莊海說:“不會造成任何身體傷害,用棉簽擦拭一下口腔就行了。”
“必須嗎?”柳微問。
莊海說:“是?!?/p>
柳微松開了胳膊。男孩的手卻如同鉗子,緊緊鉗在柳微身上。在被柳微帶進衛(wèi)生間漱口及返回客廳的過程中,他像一條細小、陰郁的影子,片刻不離地悠蕩在柳微左右。充滿警覺的眼睛偶爾從裙褶后露出,閃著與裙子質(zhì)地相似的灰白冷光。
杜般先對柳微進行了檢材提取,當他俯身對男孩說“張嘴”時,男孩出其不意地一探頭,狠狠咬住了杜般的手指。
“啊!”杜般疼得叫出聲,使勁往回抽手。男孩瘦小的身體被拽離柳微,飛似的撞向杜般。身板輕薄,牙齒卻是牢固無比的鎖扣。血沿著男孩的嘴角不斷流出,疼痛鉆心刺骨,但面對無辜的孩子,他除了被動地抽手什么都不能做。
“小赫,小赫,松嘴,快松嘴……”柳微驚慌地拉扯男孩。
此刻的陳赫仿若一頭發(fā)瘋失控的小獸,柳微的勸阻絲毫不起作用。
杜般腦門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聽到了指骨和牙齒相搏的聲響。莊海推開柳微,用一條手臂從后往前環(huán)抱住男孩,另一只手卡住男孩的顳頜關(guān)節(jié),稍加用力。男孩喉嚨里發(fā)出尖銳而含糊的聲音,松開了嘴。
“嘶……”杜般退后兩步,甩著手倒吸冷氣。
莊海放開陳赫,走到杜般跟前,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問:“怎么樣?”
“還……還行……”
“小赫!小赫!”柳微的叫喊打斷了杜般的話。
莊海和杜般看過去,只見陳赫直挺挺躺在地上,兩眼上翻,口吐血水。
“血,血……”柳微跪在地上,抹了一把陳赫嘴里溢出的血,聲音顫抖。
莊??戳丝凑f:“不是孩子的血。”
“不是嗎?不是嗎?”
“孩子是不是有癲癇病史?”莊海邊問邊掏手機打120。
“癲癇?我……不清楚,有時候……可我不知道小赫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柳微語無倫次。
4
柳微坐在病床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熟睡中的小臉,雙手捧著孩子的左手在自己的面頰和嘴唇上輾轉(zhuǎn)。孤獨、沮喪、不安……種種情緒壓彎了這個女人不夠?qū)捄竦募绨颉?/p>
“這小家伙嘴里都是我的血,口腔黏膜細胞沒辦法取用,醫(yī)生幫忙取了他的血樣?!倍虐爿p聲對站在病房門口的莊海說。
莊海點了點頭,問杜般:“傷處理好了?”
杜般抬起裹著紗布的手,咧嘴一笑說:“針縫了,破抗打了,藥拿了,妥妥的?!?/p>
莊海擂了杜般肩窩一拳說:“別不當事,按醫(yī)生說的辦?!?/p>
“真沒事。我把檢材送物證鑒定中心去?!?/p>
目送杜般離開,莊海來到醫(yī)生辦公室,找主治醫(yī)生詢問陳赫的病情。
“這是一種慢性反復發(fā)作性短暫腦功能失調(diào)綜合征。以腦神經(jīng)元異常放電導致反復發(fā)作為特征。治療越早、腦損傷越小,遺憾的是患兒母親對癲癇病的認識幾乎為零,病史陳述混亂不清,聽意思孩子每次犯病,她要么請所謂的大仙,要么自己磕頭禱告。所以,”醫(yī)生聳了聳肩說,“患兒的身體、心理以及智商都因治療延誤受到了嚴重影響。目前只能排除外傷、感染等為此次發(fā)作的誘因,是否有顱內(nèi)腫瘤、寄生蟲病和其他腦血管病要做完相應檢查才知道,如果這些繼發(fā)因素被逐一排除,患兒所患的就是原發(fā)性癲癇?!?/p>
“遺傳性的?”
“通常是。孩子母親沒有自訴癥狀,也許問題出在父親身上。不過孩子母親好像不太愿意談這個問題?!?/p>
“他們離婚了?!?/p>
“難怪?!贬t(yī)生理解地笑笑,“還有件事,他們的住院費還沒交,這會影響檢查和治療。護士長已經(jīng)說過了,可……方便的話,請你再提醒他們一下?!?/p>
“好?!?/p>
再次來到病房,柳微的動作、神情跟之前一模一樣。艱難鍛打出來的并非總是鋼筋鐵骨,這個灰白的女人,眼看就要被打塌打散了。莊海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
卡上只有幾千塊。莊海自己每月的花銷不多,卻從沒攢下積蓄。一個昔日的同事、一個只知其名未曾謀面的警察,犧牲的時候都還不到30歲,莊海將大部分收入以匿名的方式資助給了被他們撇下的父母妻兒。好在陳赫的病不需要動手術(shù),幾千塊應該夠了。莊海取了錢,趕回住院部。伸胳膊進窗口前,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抽出五百裝進褲兜,這才將錢遞給收費的人。
錢交了,莊海的心也踏實了。他一轉(zhuǎn)身,跟后面正擠上來的人撞在一起。
“你他媽看著點……”
半秒,莊海認出了吐粗口的人。對方遲疑片刻,也認出了莊海。
“是……是……莊警官,不好意思,我我急著拿藥……你看這這……沒碰壞你吧?”康泓澤勉強擠出來的笑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拿藥?”莊海瞥了一眼玻璃窗上的紅體字說,“這可是住院交費處。”
“哎呀,你看我……我這眼神……那個……你先忙,我、我拿藥去了?!笨点鼭烧f完,擺了擺手朝取藥處走去。
莊海的目光落在康泓澤空空的手上,站在原地沒動。這家伙在?;尅9唬点鼭稍谌∷幪幋扒盎瘟嘶?,徑自離開了大廳。
5
柳微沒接莊海遞過來的五百塊錢,冷笑道:“他從不給小赫錢,連贍養(yǎng)費都死賴著不給,還說什么零花錢。”
錢是陳焱準備給孩子的,的確是莊海臨時想的說法。戶籍信息顯示,明天就是陳赫的生日,作為父親,準備張生日卡、買個蛋糕、送件孩子喜歡的禮物是人之常情。莊海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便謊稱錢是陳焱準備給孩子的零花錢。莊海琢磨陳焱再怎么薄情寡義也得給孩子贍養(yǎng)費,偶爾給零花錢也不是沒可能,哪承想真沒可能。
“現(xiàn)場有被燒毀的玩具,錢跟玩具放在一塊……”編不下去了,莊海暗罵自己邏輯不通,玩具燒了錢能安然無恙?平時跟各色魑魅魍魎打交道謊沒少扯,哪次不扯得比真的還像真的?一旦面對普通人,怎么就撒不成個圓乎的謊,變得笨嘴拙舌了呢?
“反正錢是從陳焱家找到的,對嗎?”柳微忽然問。
騎虎難下,莊海只好說:“對。”
“既然錢是從陳焱家找到的,他死了,小赫就是合法繼承人對不對?當然對。錢花在小赫身上天經(jīng)地義?!绷⒌淖匝宰哉Z幫莊海解了圍。
柳微說服了自己,痛快地收了錢。她像是沉浸在某種愉快的心境中,重新坐回到病床邊,握住陳赫的手在面頰和嘴唇間輾轉(zhuǎn)。裙子仍舊是灰白色,面頰、嘴唇以及神情顯露出不同于灰白的色彩。
陳焱當真死于意外?疑問閃電般劃過莊海的腦際。
6
左鼎打電話急召莊海去物證鑒定中心,說明案子有突破。沒錯,是案子而不是事故,雖然左鼎在電話里只說了“沒事馬上過來”6個字。
莊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市局,停好車,直奔物證鑒定中心。左鼎、痕檢科的韓楓和理化科的喬特已經(jīng)等在會議室了。歐陽楠缺席,不用說,人在實驗室。
“開始吧?!鼻f海急不可耐,屁股沒坐穩(wěn),已經(jīng)開始催了。
幾張照片在投影屏上鋪開,韓楓說:“陳焱的死亡現(xiàn)場我們勘查過了,平靜、有序,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很容易讓人形成事故印象??陀^地講,嫌犯對現(xiàn)場的偽裝做得比較到位。不過這些線路融痕還是暴露了真相,經(jīng)X線檢測,排除了短路的可能。”
莊海馬上接口說:“不是電光失火?!?/p>
韓楓說:“不是?!?/p>
莊海看了看左鼎,韓楓的話印證了左鼎在現(xiàn)場作出的判斷,切入角度不同,結(jié)論殊途同歸。
莊海又問:“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韓楓將筆記本電腦推給喬特。喬特邊操作邊介紹說:“中心現(xiàn)場火勢過大,有價值的檢材基本焚燒殆盡,我們提取了部分灰燼,利用紫外線進行檢測分析,在化為灰燼的棉織物中發(fā)現(xiàn)了汽油成分。”
“就是說這是一起人為縱火案。”莊海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左鼎說:“而且可以肯定不是死者自焚。”
“證據(jù)!”莊海的語氣咄咄逼人。
喬特將電腦交給左鼎。投影屏上依次出現(xiàn)燒成焦炭的尸體以及分步尸檢照片,左鼎依次給予說明:“尸體的皮膚幾乎全部燒毀,已經(jīng)無法通過體表瘀斑對死者生前是否受過外傷進行判斷了。不過從皮下組織及骨骼情況看沒有,至少是沒有致命傷。另外氣管內(nèi)發(fā)現(xiàn)了煙灰沉積,說明火起時陳焱有生命反應……”最后呈現(xiàn)在投影屏上的是一張頭部特寫?!斑€有就是,死者的一只耳朵失蹤了?!?/p>
“什么?”莊海懷疑自己沒聽清,重復道,“一只耳朵失蹤了?”
左鼎說:“對。右耳?!?/p>
莊海說:“不會是燒的嗎?”
左鼎說:“仔細看照片,局部燒焦的組織清理干凈后,可見耳根部創(chuàng)緣非常齊整,與燒灼創(chuàng)面明顯不同。創(chuàng)傷部位存在生活反應,說明是生前被割掉的,利器所為?!?/p>
“惡性謀殺案!”莊海沉吟著,“問題是陳焱怎么會乖乖就范,讓兇手為所欲為呢?”
左鼎說:“顱骨情況排除了外傷致暈的可能,血樣分析也否定了藥迷,不過血內(nèi)酒精含量不低。嚴重酒醉可以讓人喪失正常的感覺和行為能力?!?/p>
“還可能因為疾病?!鼻f海突然意識到什么似的說。
“疾???”左鼎看莊海,眼神中充滿疑問。
莊海說:“癲癇病。陳焱的兒子陳赫打小患有癲癇,醫(yī)生說很可能是原發(fā)性的,多見于遺傳。陳焱的前妻柳微沒事,問題大概出在陳焱身上?!?/p>
左鼎說:“果然如此,一個謎解開了。不過割掉耳朵這事仍然無解?!?/p>
韓楓說:“可以肯定的是此案為熟人作案。”
喬特說:“也許是碰巧趕上、也許是蓄意誘發(fā),陳焱癲癇發(fā)作,嫌犯借機下手?!?/p>
一條黑影,手持利刃,手臂一揮,一只耳朵落在地上。汽油雨水般落到躺在床上的人的身上。細小的火苗跳起鬼魅之舞。足尖點到,烈焰飛升。黑影從容不迫地轉(zhuǎn)身,離去,帶上臥室門,然后是入戶門,最后沿樓梯悄無聲息地飄走……那條黑影是誰?男人還是女人?孔武有力還是凹凸有致?
7
首先劃入排查范圍的是案發(fā)當天跟陳焱有過通話記錄的人。若非預謀殺人,做不到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即便是預謀殺人,釣魚前拋出誘餌也必不可少,只不過魚餌偽裝技術(shù)高妙與否依釣魚者心機深淺而定,能否識破釣魚者的心機則要看辦案人的智慧。
與人打交道沒什么定律可尋,參照相對性劃定排查梯次或可視為無定律中的定律。當然更重要的嫌疑目標是陳焱之死的最大受益人——陳赫——一個特殊的受益人,沒有能力支配受益資源的受益人,于是乎監(jiān)護人柳微躍居嫌疑榜首。頗為巧合的是,案發(fā)當晚,安裝在小區(qū)出入口的監(jiān)控設施拍下了一個與柳微高矮胖瘦相似的身影。之所以只能以高矮胖瘦而論,是因為錄像中的人對自己進行了全副“武裝”,寬邊兒遮陽帽、長及腳踝的帶袖碎花連衣裙。22時許是用不著遮陽帽的,但用不著不等于不可以。如果嫌疑人否認那個人是自己,警方將毫無辦法,柳微恰恰是這么做的。
“那么案發(fā)當晚你在哪兒?誰能證明?”杜般的話鋒相當直接也相當銳利。
“三更半夜我能在哪兒?當然是在家,睡覺。小赫能證明,但你們不會相信?!绷⒂没野啄抗饫淅涞貙χ虐?,“你們這些人,這些男人,永遠不相信女人?!绷]有按照正常的思維慣性針對不相信小赫展開講,反將焦點集中到了一個性別群體上,強調(diào)的是男人永遠不相信女人。柳微對男人這個群體懷有不滿情緒,直接、強烈、明白無誤。
談話不歡而散。無論嫌疑多大,拿到確鑿證據(jù)前,嫌疑只能待在嫌疑的位置上。
“她肯定有問題,而且狐貍尾巴藏得比較深。再狡猾的狐貍也斗不過好獵手。證據(jù)總能找到?!倍虐阈判臐M滿。
接下來的調(diào)查結(jié)果有些出人意料。陳焱名下那套珠貝小區(qū)19號樓三單元的兩室兩廳案發(fā)前一周已經(jīng)賣出。買主說,陳焱當時提出要一周收拾東西的時間。按說這不符合買賣規(guī)矩,但考慮到價格方面的巨大實惠,手續(xù)又已經(jīng)辦妥,買主爽快地答應了陳焱的要求。
房子已歸他人所有,陳焱的銀行賬戶沒有大額錢款儲入。非但沒有大額錢款儲入,連之前最近一筆九千元存款也于半月前取出了。陳焱沒有其他理財投資,換言之,他名下的全部財產(chǎn)就只剩下銀行賬戶里的九塊四毛七。
“靠!柳微總不能為九塊四毛七要了陳焱的命?!倍虐悴粺o懊惱。
莊海沉默不語。
杜般自顧自地說:“不過……柳微未必知道這事。沒錯,陳焱不可能告訴她。問題是,陳焱的錢都去哪兒了?光賣房子的錢就好幾十萬。珠貝小區(qū)現(xiàn)在的房價每平方米不低于一萬,陳焱肯八千多一平米出手說明他急等用錢。酗酒不至于讓他傾家蕩產(chǎn),賭博能。會不會是被債主逼的?錢和命,二選一,陳焱走投無路,只能舍錢保命?還有女人,女人有讓男人前一天家財萬貫、后一天窮到光腚的本事?!?/p>
莊海瞥了杜般一眼,說:“我發(fā)現(xiàn)你的意識形態(tài)正在向柳微靠攏。她對整個男性群體懷有不滿,你對整個女性群體抱有成見。”
“有嗎?”杜般眨巴眨巴眼睛,露出壞笑,隨即說,“真有可能。不是說我。老大你想啊,陳焱跟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女人有染,保不齊哪個女人動了某種邪念呢?先騙錢,再滅口,之后拿錢逃之夭夭?!?/p>
“找到證據(jù)再下定論?!?/p>
“什么證據(jù)?”
“賭博的。女人的?!鼻f海說。
杜般嘿嘿一笑:“對嘛。我的分析還是非常有道理的。目前的偵查重點應該落在賭博和那些女人身上?!?/p>
莊海故意問:“柳微的狐貍尾巴怎么辦?”
“將我的軍?老大,你這太不厚道了。柳微的確有狐貍尾巴,案發(fā)當晚進入朱貝小區(qū)的那個女人是不是她不能光憑柳微一張嘴說。只不過眼下出現(xiàn)了新情況,咱們必須適當擴大撒網(wǎng)范圍?!?/p>
8
案發(fā)當日,陳焱手機上的撥入電話共計11個,陳焱一個也沒接。主動撥出一個沒有。手機沒丟的情況下,不接電話不太符合一個保險推銷員的生活習慣。對可查記錄進行追蹤,追蹤信息顯示:陳焱的確欠了賭債,并且借了高利貸。案發(fā)當日主叫的11個電話,機主身份分別得到了核實。其中9個是追債的:7個原始債主(包括陳焱的三個同事、兩個牌友、兩家地下賭場的伙計),兩個放貸人雇用的打手。另外兩個:一個是推銷商鋪的,一個是經(jīng)過網(wǎng)絡平臺轉(zhuǎn)換的號(疑為電信詐騙)。
陳焱欠地下賭場共計十一萬四千,借同事和牌友的錢加起來三萬二,借高利貸五萬(既沒用于填賭場的坑,也沒還給同事和牌友,是否有其他潛在債務尚無線索),利滾利后漲到了近二十萬。
陳焱死了的消息對于債主們來說不啻為晴天霹靂。
兩個牌友的反應算是最冷靜、最理性的。一個咬著后槽牙說:“早料到這死王八羔子靠不住?!绷硪粋€狠啐了一口說:“奶奶的,權(quán)當喂狗了?!碑吘箖蓚€人借給陳焱的錢不過幾百塊。
陳焱那三個同事可就沒那么冷靜了。工薪階層,哪張票子不是靠跑腿、磨嘴皮掙的?說起來平時凈晃客戶了,哪承想自己攤上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事?而且包子是自己主動扔出去的。用三個人的話講,陳焱酒徒的身份他們知道,萬萬想不到他還是個賭徒。早知道陳焱有賭博的毛病,無論如何不會借錢給他。這事想起來都是悔,說起來都是淚,回家面對老婆孩子都是罪!另據(jù)三人反映,陳焱之前的業(yè)績雖說不靠前,倒也沒落底。甚至因為戳穿一起騙保案得到公司嘉獎。簡單說就是一個家伙想通過制造假意外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為得了絕癥的兄弟掙筆醫(yī)藥費。那家伙差點就成功了,如果不是陳焱發(fā)現(xiàn)了那起意外中的一個微小瑕疵。這個小瑕疵令事故鑒定結(jié)果發(fā)生了驚天逆轉(zhuǎn)。意圖騙保的家伙白白丟了性命,陳焱則迎來了個人事業(yè)的小高峰。不知是不是應了那句古訓,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其后陳焱的業(yè)績每況愈下。貌似腳不離地比之前跑得還勤,簽下來的保單卻為數(shù)可憐,最近連續(xù)兩個月墊底。陳焱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莊海問,“業(yè)績墊底會怎么樣?”三個人說法一致——會面臨被炒的風險。什么人品、能力,上司沒工夫看。拿下保單你就行,不行也行;拿不下保單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一句話:保單為王,別的都是瞎扯。問及陳焱滿不在乎的原因,三個人各執(zhí)一詞。一個說,“鬼知道為什么。興許是虱子多了不覺得癢?要么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這不真成烤死豬了?”一個說,“這小子本來是個漏勺,肚里藏不住東西。兩杯貓尿灌下去,高興的不高興的全抖摟了。這次有點怪,約酒不喝,問他怎么打算的也不說,頗有些諱莫如深的勁兒?!币粋€說,“開始還跟我們嘚瑟呢。什么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什么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什么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嘴里一嘟嚕一串,拿自己當發(fā)現(xiàn)美洲大陸的哥倫布了。后來悶騷起來了。諱莫如深談不上,要我說是黔驢技窮。樂樂呵呵也是死,哭哭啼啼也是死,橫豎難逃一死,不如打腫臉充個胖子,故弄點玄虛,省得讓人看笑話?!边@個行業(yè)不用坐班,除了開例會,大家各跑各的業(yè)務,臉對臉摩擦起火的機會少。俗話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混到陳焱這份兒上,他不摧別人就不錯了,誰有興趣摧他?與同事結(jié)仇招致殺身之禍的可以被排除。
兩家地下賭場老板的耳朵比兔子耳朵還靈,聞聽風緊,即刻關(guān)掉了場子,各尋各的鼠洞耗子窩藏起來了。這兩個老伙計指天發(fā)誓,也就嘴上嚇唬嚇唬陳焱,連根指頭都沒動他一下。莊海反問:“是嗎?”雖是被分開問的,兩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倒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聽了莊海的話,又都立刻改口說:“動也不敢大動,最多一個指頭的事?!弊蠖﹃愳偷氖w進行過細致檢查,的確沒有致命傷。
放高利貸的女人背景深厚,有恃無恐指的就是此類人。警方大體摸清了這個女人的路數(shù),兩個打手卻抵死不承認有后臺老板,一口咬定錢是他們放貸給陳焱的。沒有足夠的證據(jù),無法正式立案偵查。毫無疑問的是,放高利貸的目的在于索錢而非討命。但凡借貸的沒窮到光腚,別說要他們的命,就算借貸的自己不打算要命了,放貸的都得幫他們留口氣,先連本帶息把錢還了。陳焱沒窮到光腚,他名下有房產(chǎn)。殺雞取不了卵,只能收陳焱主動變房產(chǎn)為下出的蛋。所以,背景深厚的女人少不了使手段加快陳焱下蛋的速度,譬如雇用打手,卻不至于讓人要了陳焱的性命。莊海對兩個打手進行了訊問。兩人聲稱陳焱一直沒還高利貸,對陳焱已將房子出手的事兩人則一無所知。一面之詞不足為信,莊海立刻安排人手核查案發(fā)當日這兩個人的行蹤。
9
柳微愣怔地望著窗外。一只鳥站在樹梢上。它已然站在那兒很久了,腦瓜時而歪向這側(cè),時而歪向那側(cè),好像在傾聽什么。風的聲音?像她一樣。柳微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她在聽風,當她發(fā)愣的時候,她實際上是在聽風。沒錯,與其被謊言欺騙不如去聽完全聽不懂的風聲。鳥應該聽得懂風在說什么吧。比較而言,它比她幸運,因為它聽不懂的恰恰是人類的謊言。
手機的振動讓柳微從對鳥的猜測中清醒過來。一個陌生號碼,不過柳微估計打電話的人應該不陌生。
“喂!是你嗎?”柳微說。
話筒里首先傳出男性的“哼”聲,像是對被柳微猜中的極大不滿,然后是沒好氣地質(zhì)問,“你剛才怎么又打我手機了?不是說好暫時不要聯(lián)系嗎?”
“……”
“喂?喂!說話啊。怎么不說話?”
柳微疲倦地將身體抵在窗框上,看了一眼那只鳥說:“不想說話?!?/p>
“有病吧?不想說你還給我打電話?!痹捦怖锏穆曇舫錆M了火藥味。
那只鳥開始輕跳,大概是在做飛前的準備。
“跟你講多少回了,警察……”話筒里的聲音低下來,“在查陳焱的事。我們最好不要接觸,免得惹上麻煩,你到底明不明白?”
柳微深吁了口氣,想借此吁出胸腔里的煩悶。然而郁結(jié)了太久的煩悶已經(jīng)不是一口氣所能疏散的了,無論這口氣多么深長。它像腫瘤一樣長在了胸腔里,刀削斧砍未必奏效?!拔揖拖敫阏f聲謝謝。謝謝你替我交了住院費?!?/p>
“住院費?我沒交啊。我是想交來著,結(jié)果……”話筒里忽然嘈雜起來,男性聲音再次壓低說,“我用的是外邊的電話,不太方便。以后再說。先掛了?!?/p>
“喂……”
撲棱!鳥飛走了。
10
女人方面的線索相比賭博方面的線索要復雜得多。除了話單反映出來的女人,還有從這些女人嘴中不斷衍生出來的另一些女人。用杜般的話說,陳焱機能亢進得跟野生動物有一拼。這些女人提到陳焱幾乎眾口一詞——那家伙根本就是個變態(tài),虐待狂。
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皮鞋擦得锃亮,行事前人模狗樣,行起事來立刻變鬼,要多可怕有多可怕,總是惡狠狠地問身下的女人,“說你是不是對不起我?說!”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無論回答是還是不是,都會遭到陳焱的暴打。
莊海問一個叫余麗的女人:“回答不是遭暴打好理解,違拗施暴者的意愿,很可能刺激施暴者產(chǎn)生更強烈的施暴欲望。怎么回答是還遭暴打?”
叫余麗的女人說:“因為他會接著問你‘那人是誰?’。我去!我怎么知道是誰?這時候再說不知道,好了,就像你說的,違拗了他的意愿,刺激了他更強烈的施暴欲望,下手更毒。信口胡謅個名字吧,他立刻說‘撒謊,你個騙子’。我去!騙子也是他逼出來的好不好?回答第一個問題的時候就被他逼成騙子了好不好?想人不撒謊,他倒說下那人是誰啊。他不說非讓我說。對不起他的又不是我。你們說,這號人不是變態(tài)是什么?對了,麻煩你們告訴他一聲,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沒人肯跟他來第二次,錢給再多也不行?!?/p>
杜般說:“他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p>
“這么肯定?變態(tài)的話最不靠譜。”
杜般說:“肯定。因為他死了。”
叫余麗的女人快活地說:“死了?活該!該死!”
杜般望著余麗的背影對莊海說:“老大,這就是語文老師講的直抒胸臆吧?”
莊海說:“嗯。感情真摯,發(fā)自肺腑?!?/p>
“會不會某個女人當時正在經(jīng)受暴打,陳焱突然病發(fā)。女人一看,趕早不如趕巧,于是一不做二不休?!?/p>
莊海說:“汽油怎么解釋?”
杜般撲棱了下腦袋說:“也對。理化的檢驗結(jié)果說明嫌犯有備而來?!?/p>
“恐怕咱們有必要再找柳微談談。”
“你是說……”
“對不起陳焱的人是誰?還有那個陳焱反復問及的人又是誰?”
“明白?,F(xiàn)在去?”
莊海的手機響了。
“是歐陽。”莊海邊說邊接通電話問,“是不是有新情況?嗯……什么?”莊海的眼睛睜大一圈,“再說一遍?!?/p>
11
電話那頭,歐陽楠正坐在數(shù)據(jù)分析室的辦公桌前,手上拿著剛剛檢驗完畢的3份DNA圖譜。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處于免提狀態(tài),以便左鼎也能聽到莊海說話。
“柳微和陳赫的DNA分型符合生物學母子遺傳規(guī)律,但死者和陳赫的DNA分型不符合生物學父子遺傳規(guī)律。”應莊海的要求,歐陽楠又說了一遍檢驗結(jié)果。
結(jié)果是10分鐘前出來的,歐陽楠對數(shù)據(jù)進行了細致核對后立刻電話告訴了左鼎。左鼎閃電般劈到DNA數(shù)據(jù)分析室。“你再核對一遍?!睔W陽楠翻翻眼睛說:“我都核對八遍了,好嗎?”“那就核對第九遍。萬無一失?!庇谑?,歐陽楠當著左鼎的面又對每個基因位點進行了核對?!霸趺礃樱俊薄笆裁丛趺礃??趕緊打電話啊。快快!”“怎么里外都是你?”
此刻,兩個人湊近手機,豎起耳朵聽莊海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莊海的聲音已經(jīng)從之前的震驚回落平靜。
歐陽楠和左鼎對望了一眼,無論是情緒恢復速度還是回答本身,莊海的表現(xiàn)都讓兩人感覺有點意外。
“你知道?”歐陽楠說。
“我們剛從跟陳焱有染的女人們那里了解到一些情況……”
掛斷手機,歐陽楠若有所思。
左鼎問:“想什么?”
歐陽楠說:“明知故問。你跟我一樣,想的是另外一種可能?!?/p>
“失望了?”
“誰說的?好像我唯恐天下不亂。”
左鼎開玩笑說:“沒朝我們的預期發(fā)展,實事求是地講,的確不夠刺激?!?/p>
“案子能破就好?!?/p>
左鼎說:“走吧,吃飯去?!?/p>
左鼎和歐陽楠走出分析室,迎面碰上筱宇。
歐陽楠看看筱宇手上的物證袋,說:“這個點還有送案子的?”
筱宇說:“M縣局送的,他們不是路遠嗎,才趕過來?!?/p>
歐陽楠問:“要不要幫忙?”
“不用。你跟左哥先去,給我占個位子就行?!斌阌钅_沒停,嘴上說,“就一只耳朵。小活兒,一下的事?!?/p>
歐陽楠和左鼎一驚。歐陽楠問:“你說什么?”
“什么什么?”
“檢材?!睔W陽楠說著,跟左鼎一起走到筱宇面前,“你說是耳朵?”
“對啊。有意思吧?”
歐陽楠沒戴手套,只能催筱宇說:“打開讓我們看看?!?/p>
筱宇從左鼎和歐陽楠臉上看出了不尋常,急忙打開物證袋。
“右耳。”左鼎和歐陽楠異口同聲。
“是右耳,先天畸形。左哥、楠姐,有問題嗎?”筱宇問。
“大問題,加班做,我去換衣服?!睔W陽楠說完,丟下左鼎,返身向辦公室走去。
12
柳微的臉從灰白遞進為慘白。前一刻她還在為見到莊海心跳加速(如果不是電話里的男人,交住院費的就非莊海莫屬了),后一刻,即得知陳焱與陳赫的DNA分型不符合父子遺傳關(guān)系的一刻,她的心咔嚓咔嚓咔嚓,碎同齏粉。
正中靶心,莊海對此確信不疑。
柳微失神地喃喃自語:“一次,只有一次,我……我們喝醉了?!绷⒌哪樎袢胝菩模拔乙詾椴粫?/p>
杜般說:“看來陳赫的父親確實另有其人?!?/p>
“我真不該把小赫生下來,不該讓他到世間受苦?!绷⒁廊簧袼蓟秀?。
莊海說:“上次你說男人不相信女人,意指陳焱不相信你對嗎?”
柳微點頭。
莊海問:“他知道你有外遇?”
“那不叫外遇!我說了,是酒,我不想的……”激動過后,柳微頹喪地說,“我不知道陳焱為什么懷疑我。小赫出生后,他突然變得疑神疑鬼。每次……總是問我是不是對不起他。問那個人是誰。我很生氣,因為我從沒想到小赫是那次意外……小赫跟陳焱長得很像。陳焱有暈倒的毛病,小赫也有。我怎么可能往別處想?我們吵架、和解,再吵、再和解。彼此折磨了八九年,最終選擇了離婚?!?/p>
莊海說:“這么說陳焱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p>
莊海問:“到底是誰?”
柳微激動地說:“那次之后,我跟那個人再沒聯(lián)系過。你們?yōu)槭裁匆欢ㄒm纏在這個問題上呢?”
莊海說:“案情所需。陳焱死于謀殺,每個跟他有過節(jié)的人都有嫌疑。”
“他根本不可能?!?/p>
“你怎么知道?”
“我……我們沒聯(lián)系了,陳焱又不知道他,他怎么可能反過來殺陳焱呢?”
13
“老大,你認為柳微沒說真話?”
“十幾年毫無聯(lián)系的人,會讓你每每提及就情緒失控,還是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主動維護?當我提到跟陳焱有過節(jié)的人都有嫌疑時,她當即否認,速度之快態(tài)度之決絕你不覺得挺耐人尋味?”
“就是你平時強調(diào)的,微表情是操控不了的叛徒,它會出賣你的內(nèi)心?!倍虐阃高^車窗朝小區(qū)的方向看了看說,“你確定柳微會有所行動?”
“既然她的手機沒動靜?!?/p>
莊海的話音未落,柳微的身影出現(xiàn)了。
20分鐘后,柳微下了出租車。
“什么情況?!”跟蹤到后半程杜般已經(jīng)覺出不對頭,此刻,眼見柳微戳在珠貝小區(qū)門口,邊看手機邊不安地走來走去,杜般再也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震驚。
“稍安勿躁。真相正在趕路,應該快到了?!鼻f海胸有成竹。他已經(jīng)猜到了那個人是誰,當柳微的腳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
穿青藍色工作衫的男人顯然被柳微的出現(xiàn)嚇了很大一跳。他朝屁股后面的小區(qū)張望了一眼,疾步穿過馬路。柳微像一頭倉皇的小鹿,緊隨其后。他們進了小區(qū)對面的冷飲店。
“不介意一起喝杯冷飲吧?”莊海說著,不等對方回答,坐到了穿青藍色半袖工作衫的男人的對面。杜般則緊挨著男人坐下,胳膊親昵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側(cè)臉送給男人一個嚇人的曖昧微笑。
“莊……莊警官……”康泓澤結(jié)結(jié)巴巴地打招呼,屁股不自主地抬離凳子,馬上被杜般壓回原位。
莊海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和杜般各自點了一杯冷飲,喝過后才說:“聊聊吧。”
康泓澤舔著嘴唇說:“你……你們別誤會。我跟她……我們原來是鄰居,鄰居而已,碰巧遇上。別的什么都沒有……”
莊海說:“有沒有驗個DNA就知道了?!?/p>
康泓澤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下腦袋。不用說,柳微已經(jīng)把陳焱和陳赫兩人的DNA結(jié)果告訴他了。
剛剛緩過神兒的柳微急切地說:“不怪他,是我撒了謊。我們有聯(lián)系,不過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再次聯(lián)系是在我跟陳焱離婚之后。生活中……有太多事,一個女人無力獨自承擔。除了他,我不知道還能找誰。所以……請你們一定要相信,陳焱的死跟我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陳焱死的那天,我的確去過珠貝小區(qū),在泓澤家等泓澤回來。如果我們想陳焱死,就不會打火警電話了。請你們一定要相信,一定要相信……”
康泓澤并不領(lǐng)柳微的情,打斷柳微說:“少嘮叨點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女人真是麻煩。早跟你說過暫時別聯(lián)系,別聯(lián)系,你到好,直接跑來了。現(xiàn)在你滿意了?都成嫌疑人了。粘上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莊海內(nèi)心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為什么柳微的生活里明明有男人,她仍舊活得那么冷,活得那么灰白。人選不當比缺席更糟糕。
杜般后來問莊海:“老大,我怎么覺得你看到康泓澤的時候一點都不吃驚,好像早知道是他似的?!?/p>
莊海解釋說:“我在住院交費處碰到過康泓澤。見到我,他特別緊張,謊稱取藥走錯了地方,之后拐去取藥窗口??伤稚细緵]有處方,自然無藥可取。我當時知道他在撒謊,但不知道為什么。直到柳微剛剛從出租車上下來,我才意識康泓澤很可能就是那個陳焱追問了十幾年的人。康泓澤那天之所以被我撞上是去給陳赫交住院費。”
“哦。哎?老大,那你去交費處干嗎?”
莊海瞪眼說:“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
14
康泓澤是陳焱被殺案的第一目擊證人。報案的是他不假,但他是否在第一時間報案只有天知地知。康泓澤跟柳微之間的事傷害了陳焱的感情,也是導致陳焱、柳微婚姻破裂的直接原因。陳焱越來越不堪的生活除了自身原因,不能說跟此事毫無關(guān)聯(lián)。陳焱的耿耿于懷逐步演化為對女性的變態(tài)施暴,有余麗等人的口供為證。假設陳焱通過某種途徑得知康泓澤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他會怎么做或者說他預備怎么做?康泓澤有沒有可能為了自保先下手為強?當然!康泓澤有可能通過柳微和平進入案發(fā)現(xiàn)場,有機會從柳微那兒了解陳焱的癲癇病史,有條件將汽油輕松帶入那間扣上墳墓之戳的臥室,有時間偽造現(xiàn)場并在作案后從容離開,有理由以目擊證人的身份盡興觀摩那場兇險的火之舞。這一切基于一個前提,康泓澤和柳微有個叫陳赫的兒子,他有作案動機。
案子報結(jié)似乎指日可待,專案組的全體成員對物證檢驗結(jié)果翹首以盼,DNA檢驗結(jié)果卻帶來了重磅炸彈的效果?;蚍中妥C實:康泓澤不是陳赫的生物學父親!
莊海拿著歐陽楠交給他的親緣關(guān)系鑒定書懵了,半天才說:“這,這怎么個意思?”
歐陽楠說:“意思是,你恐怕得將偵查思路做一次顛覆性調(diào)整?!?/p>
“怎么調(diào)?”
左鼎捶了莊海一拳,說:“傻了?結(jié)果擺在眼前,怎么調(diào)用我們教?”
莊海搖著腦袋說:“死者!我們一直先入為主地認定死的是陳焱?!?/p>
歐陽楠說:“柳微的口供目前無法采信,陳焱的父母又均已亡故。陳焱還有沒有其他親人?”
莊海說:“堂兄弟行嗎?”
歐陽楠說:“親緣關(guān)系認定必須依靠上三聯(lián)或下三聯(lián),堂兄弟之間不能進行DNA認定,但可以用來做家系排查。”
莊海說:“我馬上讓人去取檢材。”
歐陽楠說:“再去趟陳焱家,盡可能多地提取些未燒毀的日用品。”
莊海擺了個OK的手勢。
兵貴神速,檢材采集到位,歐陽楠帶著DNA室的同事再次進入動力火車的工作模式。
15
日用品上檢出的DNA分型與死者DNA分型不符,但跟陳赫的DNA分型符合父子遺傳規(guī)律,而且Y染色體與陳焱堂兄的Y染色體同源。雖然物證上檢出的DNA不能等同為陳焱的人體樣本DNA,但死者的人體樣本明確,其Y染色體與陳焱堂兄的Y染色體的非同源性具有確鑿的否定意義。死者不是陳焱!
歐陽楠詳細介紹了最新的DNA檢驗結(jié)果,然后說:“現(xiàn)在,我們不妨仔細回顧一下‘陳焱’死前都發(fā)生了什么?!?/p>
莊海馬上在教學白板上羅列了幾條:藏不住秘密的漏勺變成三緘其口的悶葫蘆;腿腳比原來勤快保單少得可憐;面對每況愈下的業(yè)績陳焱的態(tài)度是滿不在乎;銀行存款提前支??;房子低價快速折現(xiàn);錢款既沒入銀行賬戶也沒拿去償還賭債和高利貸。
左鼎說:“再結(jié)合案發(fā)現(xiàn)場的特點和嫌疑人的心理畫像,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推理:陳焱沒死。他制定并實施了一個金蟬脫殼的計劃。假陳焱葬身火海,真陳焱利用這場精心偽裝的事故性火災成功逃脫全部債務?!?/p>
莊海說:“最大膽的推理。邏輯上講得通,問題是打開推理第一扇門的鑰匙在哪兒?”
左鼎說:“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天空在靜靜地涌淌淚水?!?/p>
莊海問歐陽楠:“他這是抽的哪門子瘋?”
歐陽楠聳了聳肩說:“谷川俊太郎的詩。名字就叫《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p>
左鼎說:“詩里浸透著生命、生活和人性?!?/p>
莊海舉起雙手說:“行了啊。這是案情分析會,你們要開詩歌研討會請另擇佳期?!?/p>
左鼎說:“耳朵在鬢角消失的日子,發(fā)絲在靜靜地盤結(jié)憂愁?!?/p>
“有完沒完?說案子?!?/p>
左鼎說:“我是在說案子。而且在回答你的問題,鑰匙,就是那只失蹤的耳朵?!?/p>
“失蹤的耳朵?”莊海盯了左鼎兩秒,“一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p>
左鼎說:“總算開竅了?!?/p>
“少廢話,究竟是什么?”
歐陽楠說:“M縣局昨天送來一只耳朵。美術(shù)學院的幾個學生到郊外寫生發(fā)現(xiàn)的。已經(jīng)檢驗完畢,DNA分型跟死者的一致?!?/p>
左鼎補充說:“那只耳朵有先天畸形?!?/p>
莊海說:“陳焱會不會因為擔心這只特殊的耳朵萬一燒不徹底導致真相暴露,才把它割掉呢?”
歐陽楠反問:“如果僅僅因為這個,要不要扔去郊外那么遠?”
“也是?!?/p>
左鼎說:“不管怎樣,這個特異性體征對查證尸源應該有幫助。”
莊海說:“即便如此,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右耳先天畸形的人仍舊是大海撈針?!?/p>
左鼎說:“死者耳根損傷部位可查見生活反應。一個大活人肯定不是陳焱隨便能從大街上拉回家的?!?/p>
歐陽楠說:“你們圍繞陳焱的社會關(guān)系排查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同事、朋友、鄰居等,但有一類人,你們還沒查?!?/p>
“陳焱的工作對象!買保險的人。”莊海猛然醒悟,起身說,“我想起件事。陳焱曾戳穿過一起騙保案。當事人想通過制造假意外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騙得保金給身患絕癥的哥哥支付醫(yī)藥費。陳焱的金蟬脫殼很可能是受了這件事的啟發(fā)?!?/p>
一周后,陳焱在距離他丟棄耳朵的地方不足兩里的荒陋山村被警方抓獲。被害人正是那位身患絕癥的哥哥。他不知道弟弟已死。陳焱謊稱是他弟弟的朋友,又說他弟弟因病住院,輕而易舉將他從荒陋村莊騙至家中,先灌醉,后縱火。關(guān)于耳朵,陳焱是這么交代的:他喝醉時說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家鄉(xiāng),希望死后也不離開。我沒辦法把他的骨灰?guī)Щ貋恚蛶Щ亓怂囊恢欢洹?/p>
陳焱交代完,問莊海:“你們怎么知道死的人不是我?”
“靠DNA。”
“我聽說那必須得有父母或配偶子女的DNA才行。我的父母都不在了?!?/p>
“不是有配偶和兒子嗎。”
“那傻小子根本就不是我兒子。”
“看樣子你功課沒少做。”
“想完美消失,所有環(huán)節(jié)都得考慮到?!?/p>
“我很好奇,你為什么說陳赫不是你兒子呢?”
陳焱垂頭喪氣地說:“因為醫(yī)生說我有病,很難有孩子。”
“陳赫出生后查出來的?”
“你怎么知道?”
“我只能說要么柳微懷孕的時候你還沒得病,要么你的病沒嚴重到你認為的程度,因為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陳赫百分百是你的兒子?!?/p>
“不可能?!?/p>
“DNA不會撒謊。你做過功課,應該明白?!?/p>
發(fā)稿編輯/冉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