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李睫
安娜的盲點
者/李睫
愛和溫暖是她一生的盲點,她看不見,也拒絕看見。
安娜坐在窗邊,整個人似失水的花瓣一樣毫無生氣。顧炵為她換著花樣做的飯菜,她懨懨地看一眼總是搖搖頭。顧炵眼底的惆悵更深了:你不吃飯怎么行?你不知道你這樣我會心疼的嗎?
安娜的淚水就揚了出來,紛紛的??迪壬呀?jīng)失蹤一周,她沒辦法不難過。
一周前,安娜和康先生見了最后一面。他們在他郊外的秘密公寓里做了一頓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一起洗了鴛鴦浴,然后在那張柔軟得不像話的床上,用最大的熱情慰藉了對方。天亮,安娜再次向康先生提出結(jié)婚的要求,康先生頓時不悅了: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已經(jīng)說過一百次了,我會同她談,我會娶你,但是我需要時間!
剛剛還共度良宵的男人,轉(zhuǎn)眼就惡聲惡氣,安娜怎能受了這份氣?她控制不住升騰的怒火沖到陽臺上,一條修長白皙的玉腿跨出窗外沖康先生喊:你再拖延,我就死給你看!
康先生低聲下氣哄著安娜下來,抱著她,親著她,在她耳邊柔情似水地說:總會有辦法的,好嗎?安娜這才破涕為笑??刹鸥吲d了一天,第二天,康先生就不見了。
她告訴顧炵,她打康先生的電話,關(guān)機。她去他公司外面守候,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去公司。三天后,安娜憂傷過度終于病倒,她淚眼迷離地問顧炵:假若你的愛人失蹤了,你會怎樣?
顧炵看著安娜,一字一句地說:等,原地等。
安娜三天三夜水米未進,這可急壞了顧炵。
顧炵坐在安娜床邊,他的眼神清晰地傳達出一個訊息:這么多年,他日夜巴望著康先生斷胳膊斷腿,失蹤甚至死掉?,F(xiàn)在,他的幻想終于成了真。
由于太過興奮,削蘋果時顧炵的手指一直在顫抖,水果刀一滑,刀鋒經(jīng)過之處,鮮血淋漓滴落。安娜注意到他的臉頰微微抽搐,神色有異,顧炵卻笑了:沒事,不疼。
是的,不疼。曾經(jīng)安娜對康先生說過,世上所有的痛苦都不算疼,唯一疼的是他不要她。顧炵也對安娜說過,只要她點頭答應(yīng)他,身體發(fā)膚的所有疼痛他都不懼。
安娜只當顧炵是開玩笑,她怎會愛上他?他能給她什么?他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死水微瀾的生活?不不,她要的是激情加愛情,是美酒香車鉆石華服。這些,康先生能給她,顧炵不能。
所以,她明確地告訴過顧炵:如果你不想讓我遁出你的視線,我們就只能是朋友,永遠。顧炵答應(yīng)得很爽快。安娜知道他刻意堆砌的笑容背后掩藏著言不由衷,可她沒辦法,愛情不是施舍品,她不能把自己施舍給他。而顧炵只要能隔三岔五看見她,就心滿意足了。
安娜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勇敢的飛蛾,朝著康先生為她燃起的熊熊火焰一頭撲進去死也無憾。光陰似水,愛情成灰。安娜等了很多年,康先生的回答卻一成不變:我會同她談,我會娶你,盡快。
安娜向顧炵哭訴:誰會想到,我以死相逼,他竟然玩起了失蹤的把戲!
顧炵收拾出一間屋子,花瓶里插上最新鮮的梔子,床品嶄新,床頭放著一只碩大的布袋熊。安娜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只要她點頭,他會給她一個家。一個溫暖的,充滿煙火氣息的家,無疑是安娜一直所渴望的,可是,她還是沉浸在對康先生的想念中無法自拔。
顧炵眼里燃起的炙熱,讓安娜的心臟沒來由地恐慌。她"嘩"地一聲撕開上衣,呈現(xiàn)在顧炵面前的她,原本膚如凝脂的身體滿目瘡痍,手臂上,背部,溝溝壑壑遍布暗紅色的傷痕,尚未結(jié)痂的傷口,仿若一朵朵艷麗的罌粟花,在安娜的皮膚上魔鬼般招搖盛開。
顧炵捂住眼睛,咆哮著抓住安娜的肩膀吼道:誰干的?誰?是那個王八蛋嗎?安娜凄慘一笑,將傷口一一指給顧炵看,聲音疲憊而沙啞:這些,是那天我向他要婚姻而吵架時,他賜給我的。這些,是康太太的杰作,她人高馬大,我不是對手。
顧炵怒火沖天,安娜抱著顧炵的手臂哭了,眼淚無助、洶涌。在顧炵面前,這是她第一次哭。從她成為孤兒的那天起,桀驁的個性使她堅強到不需要任何人憐憫,她用冷硬的外殼包裹自己,即便面對顧炵的噓寒問暖,她也只是淡淡地說:我行。每次,她都堅強地說:我行。
安娜承認,她把所有的柔情都給了康先生,把所有的冷漠都給了顧炵。愛和溫暖是她一生的盲點,她看不見,也拒絕看見。
顧炵悶聲不響買來醫(yī)用碘酒,繃帶紗布,埋下頭幫安娜處理傷口。可安娜分明感受得到,顧炵的指尖在顫抖,他的呼吸越來越凝重,終于,他撇下她嗚嗚地哭了。
他哭著說:我想殺了那對狗男女!安娜嘆了口氣,將手放在他細軟的頭發(fā)上說:我也想,你能幫我么?又頓了頓,遲疑著說:事情先放一放,我想等那個混蛋滾回來,我要等到他親口對我說,我們以后橋歸橋路歸路,只有如此我才能將心結(jié)放下。你愿意等我嗎?
顧炵想都沒想,說:我愿意。
安娜頹喪無比。聽歌聽到一半歇斯底里地哭著關(guān)掉,顧炵費盡心思做的飯菜,她只動動筷子。顧炵滿目憂傷,苦口婆心地勸她吃點喝點,安娜只是沉默。他再勸,她就推開椅子站起來指著心口說:我傷口疼,心也疼,我吃得下么吃得下么?
安娜沖進房間從皮箱里拿出一把匕首,用手指摩挲著刀鋒,匕首有點鈍,她告訴顧炵:我要用這個殺了那個女人再殺康先生!顧炵罵安娜瘋了,他撲上來搶匕首,匕首砰然落地,金屬與地板撞擊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安娜如一根絕望的藤,緊緊纏住了顧炵。
除了冷漠,她從未給過他什么,而現(xiàn)在,他們的唇緊緊吸附。原來與愛自己的男人親吻,和與自己愛的男人親吻,感覺如此不同。顧炵的吻帶著迷離的生澀與疼惜,化解了安娜滿腔的憤怒與悲傷。
安娜從小嘗盡孤兒的疾苦,而顧炵高一那年父母出車禍雙雙離世,從此亦伶仃度日。同病才能相依,她和顧炵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們的人生一樣殘缺一樣無常。
安娜咬住顧炵的肩頭,顫栗著身子問他:你愛我么?
愛!他說。
安娜看到淚水從他的眼中砸落,打在自己的脖頸上。燙。很燙。
安娜當著顧炵的面磨那把匕首,每天,不厭其煩。其余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永無止境地纏著顧炵。
寬大柔軟的大床上,不止一次,安娜幻想上面的那張臉是康先生。她甚至不經(jīng)意喊出康先生的名字,那個瞬剎,顧炵頓了頓,頹然跌落。顧炵把自己關(guān)進房間,安娜聽到他翻來覆去的嘆息聲,以及重重的吸煙聲。
安娜站在窗前,夜空深邃靜默沒有一顆星,天很陰霾,她心里很難受。天快亮的時候她敲開顧炵的房門說:跟我走。她牽著他的手在寂寥無人的街道奔跑,枯黃的街燈拉長了兩個影子。
在一棟臨街電梯公寓下,安娜指著一個窗口說:那就是康先生的家,為了躲避我,他逃了,可他妻子在,她憑什么比我幸福?我要和她同歸于盡!她眼里的殺氣嚇壞了顧炵,他揚手扇了她一個耳光,罵她:你瘋了!我愛你,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難道這還不夠么?
安娜沒瘋,顧炵才瘋了。
否則,他怎么會在第二天午夜,揣著那把匕首去了康先生家?安娜不太清楚顧炵去和回的細節(jié),因此無法為警方提供任何呈堂證供。她割腕了,躺在醫(yī)院里,傷口雖不致命,但很猙獰。流了很多血,她撥打了120,她不想死。
她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康先生了。
得到康先生,幸福來得沉重且憂傷。異鄉(xiāng)的夜色濃得似一瓢黑漆,安娜躲在康先生的臂彎里,想起顧炵,那個為她拼命的男人,他恨不恨她的不告而別?她想起那些與他肌膚相親的時刻,想起每一次他都會微閉雙眼說:我愛你,為了你,什么都愿意。
康先生并沒失蹤,他不過是躲了起來。辦完妻子的后事,他迅速出手了那套房子,然后帶安娜遠走高飛,在陌生的城市隱姓埋名,煙火情濃。淹沒在陌生的人群里,安娜和康先生時時想起無辜的康太太,和無辜的顧炵。
安娜身上的傷口,與康先生和康太太沒有任何關(guān)系。所有傷口,都是她用那把匕首一刀一刀割開的。她不怕疼,沒有愛的人生,多點疼痛算什么?況且,為了得到康先生,哪能沒點投資?
康先生的妻子拒絕離婚,安娜不允許自己奔向愛情的路上存在絆腳石,她向顧炵展示那些帶血的傷口,是因為她篤定他愛她,他會幫她。顧炵受過嚴重的刺激,誘因是那年一場意外車禍倒在血泊里父母的慘相,鮮血,會使他精神失控。
事發(fā)當晚安娜哭了很久,她吻了顧炵,告訴他她受不了了,她的人生如此糟糕,死是唯一解脫。趁顧炵上衛(wèi)生間的時候,安娜劃破了自己的手腕,鮮血迷離,似一朵朵憂傷的花朵,在白色的瓷磚上蔓延……顧炵心底的瘋魔被成功誘發(fā),他站在一灘血泊前,愣怔片刻,奪過安娜手里的刀子,沖進夜色。
他本身有病,不用以命抵命。安娜以此為自己開脫不安。
半年后,安娜打探到顧炵的消息。經(jīng)法醫(yī)判定他屬于健康人,被判死緩。安娜的心臟疼得七零八落。誰能想到,一個病得那么重的人居然會痊愈?而他冒死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他的女人!
安娜終于明白,顧炵的心里也存在一個愛的盲點,因為愛她,那個盲點被他無限放大,終至成殤。
編輯:莫言言 happywyl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