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淡 豹
高中變形記
文/淡 豹
我中學的食堂特好。食堂打飯窗口是整墻玻璃,锃亮透明,排隊時伸伸腦袋就能看見里面廚房大師傅們的騰挪翻盛。
我特別愛吃溜肉段。溜肉段這道菜走的是奇香路線,大師傅把肉條先炸酥了再加汁燒,做酸甜口的時候就加菠蘿,做咸香口是加青椒。從玻璃外踮腳望廚房里的大盆,能看到一鍋里剛燒好的肉段在汁里慢慢塌陷下去吸足汁水,另一鍋里的肉條還在油里活蹦亂跳地炸。端出來香氣四溢,打出來一份還是滾燙的,忍不住咬一口,有點燙舌頭,那就用帶的汁兒先拌飯,再耐心等肉段涼一點。嘴小的人才最合適呢,因為最好的吃法就是兩口吃一個肉段,這樣外邊滑里頭焦,外面有酸甜味,里頭是沁出來的香。(你吻過剛喝完冰可樂的女孩嗎?)
紅燒雞塊也好吃。東北做法是切大塊加土豆燒,土豆像地三鮮的土豆一樣先炸過,吃的時候土豆的邊兒是酥的,里頭是面的,沾滿了雞塊的鮮。我們一桌八個人,固定桌位一起吃飯,八個姑娘邊吃紅燒雞塊邊遺憾,“雞皮也好香啊,可是會胖……”嘟著嘴就把紅燒雞塊吃掉了。
東北從冬到夏就是一個月的事兒。到夏天,我們捂在校服里,做廣播操時唉聲嘆氣,到了食堂不耐煩吃熱菜,打二兩哈爾濱紅腸加一份青椒絲香菜絲蔥絲拌的老虎菜。老虎菜上澆滿香油,吃幾口后饞了,到底還是再去加一兩米飯。
要更清爽地過夏,也可以吃松仁玉米。饞肉的話就吃軟炸里脊,打兩份,不要米飯,撒上胡椒粉,像零食一樣吃完,我干脆就用手抓。吃完覺得膩就買一罐冰的罐裝旺仔牛奶,后來改喝每瓶容量更大的均瑤牛奶,喝完肚子鼓鼓的,要以古代帝王一般十分高貴的步態(tài)緩慢走回宿舍。
回想起來,初中畢業(yè)時體檢,我還是中度營養(yǎng)不良,穿校服咣當,校服領子空懸在鎖骨上晃悠的一個尖下巴頦兒柴火妞,到高中二年級結束,吃了兩年食堂后,我已經夢回唐朝,養(yǎng)得白白的,開始穿中號。
但真正的成長……在高三。和很多學校高三時壓力升級相反,我們學校本來是個軍事化管理住宿制學校,可各種嚴格的制度唯獨只放過高三學生,因為怕占用太多時間,也怕我們心情不好。所以,高三時是最自由開心的一年,我的胃也隨著心情進一步解放了。
說是自由放松,做題還是蠻累的,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吃夜宵。食堂的夜宵包括烤串、煎餅、熏肉大餅——有了這些還要路邊攤干嗎?我每天晚上吃兩串抹上辣醬、張牙舞爪的烤魷魚,和同學辯論到底是須子烤脆的魷魚爪好吃,還是有點哏有嚼勁的魷魚身子好吃?;蛘叱砸粋€熏肉卷餅,少蔥多香菜兩份肉,餅都是現烤出來的,熱騰騰抹上兩刷子的醬,這個合體的名字叫涅盤。
10點鐘熄燈,躺上床時必然肚子還是鼓溜溜的,要在床上翻來挪去半天,給突出來的胃找一個合適的姿勢放好。這個過程的要點是:動作和緩,耐心定位,以手護肚,保胎為重。
白天吃著我的溜肉段、軟炸里脊、烤魷魚,每天晚9點半一個熏肉大餅,課間吃酥脆的巧克力味道彩笛卷、Pocky巧克力棒。
我長胖了。
在學校的時候還無所謂,都蓋在校服底下,就算腿是從前兩倍粗,好像也沒太多機會意識到變化有多大。但高考之后那個夏天,我再次穿上你們俗家弟子的衣服,發(fā)現形勢已經不可逆轉。
更重要的是,我好像還得了皮膚病。我的兩條腿上,從大腿根兒內側一路到膝蓋,都長了網狀的紋,星羅棋布橫不平豎不直,非常討厭。癢倒是不癢,但顏色比皮膚淺,特別明顯。我抓耳撓腮,覺得上大學前必須得把皮膚病治好,不然到了大學怎么談戀愛?
跟媽媽說了我的皮膚病,她看了以后決定帶我去醫(yī)院。
掛皮膚科,等待。小診室里擠滿了人,醫(yī)院走廊空調不好,我穿了條藍連衣裙,想著到了醫(yī)院穿脫方便。輪到我們時,醫(yī)生坐在木頭辦公桌后面沒抬頭,還在給上一位病人寫處方。而上一位病人和他的家屬大部隊也還沒走,不斷地問醫(yī)生問題,診室里還是擠滿人。
醫(yī)生很疲乏的樣子,不想再理上一位病號,大概是想用開始下一段診療的方法自然地“擠走”上一位,于是問我:“你怎么回事?”媽媽和我輪番講我的皮膚病癥狀和發(fā)病時間。醫(yī)生說:“撩開,撩開裙子看看?!?/p>
我看看周圍,上一位男病人和他的五六位家屬都還在房間里,緊站在我周圍。房間里沒有診療臺,只有一條長凳,上面并排坐著上一位病人的家屬,毛茸茸的全是腦袋。
醫(yī)生說:“害什么臊?”又對其余那些人說:“你們都別看,背過去背過去,人家小姑娘?!?/p>
現在想,這各打大板、一邊扯一邊拉的方法挺聰明的,大概是醫(yī)生在多年極其繁重的工作安排和極難改善的工作環(huán)境下摸索出來的策略。但是這種理解,消解不了我回憶起當時撩開裙子時的難受。
然后醫(yī)生看了我大腿內側皮膚病的那兩大片,他說:“不是病,胖的?!?/p>
聽到這個,當時屋子里那六七位大叔大媽瞬間笑出聲來。本來背過身去的也轉過來了,伸頭伸腦地看我裙子底下,就跟我在食堂排隊時踮腳看溜肉段出鍋一樣。還有人教育我媽:“這孩子明顯是胖的,她自己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醫(yī)生問我是不是短期長胖了很多,我心里說靠,嘴上答是。他讓我回去以后少吃點兒,說這是皮膚生長的速度沒跟上脂肪生長的速度,那些紋兒是“抻出來的,相當于面皮蓋不住餡兒”。圍觀群眾就接話,說是啊,“餡大皮薄”。
溜肉段烤魷魚熏肉大餅,堆在鄙人腿,都是孤的餡兒。
然后他們就笑啊笑啊笑啊,當時我死的心都有。過了幾年我開始買SPA產品,碰到一些說是治“橘皮組織”的,你好,16歲那年夏天請問你在哪里?
(摘自《興趣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