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 團

⊙ 文 / 孫學(xu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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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 團

⊙ 文 / 孫學(xué)軍

孫學(xué)軍：一九七〇年出生，吉林四平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作家》《詩刊》《星星》《詩歌月刊》等刊。部分小說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選載。

在老一輩孤家子人的描述中，當(dāng)年柳子奇同志的穿著打扮就像個教書先生。這與《松江縣志》上的記載有些出入?？h志上說，柳子奇同志常年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褂子，褂子是夾層的，冬天時添上棉花就當(dāng)棉襖穿，天暖和了，再把棉花掏出來當(dāng)單衣穿。縣志上也沒提柳子奇同志在孤家子做地下工作時是以什么身份做掩護，事實上，柳子奇同志在“八一五光復(fù)”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張村地主張殿才家當(dāng)家庭教師，他就是憑著教書先生的職業(yè)來掩飾他的真實身份的。

他在張殿才家當(dāng)家庭教師近三年，和張殿才家的老老少少都處得不錯，隔三岔五的，張殿才就會打發(fā)家里的半拉子長工李丑子到村東頭柳子奇的住處把他叫過來喝酒，兩個人盤腿坐在炕上，點著煤油燈，就著炕桌上一碟白菜心和兩個咸鴨蛋喝酒，一嘮就是大半宿。

柳子奇同志穿著對襟的夾襖，黑色的，夾襖上的扣子總是扣得齊齊整整的，他的頭上戴了一頂黑氈帽，鼻梁子上戴了一副眼鏡，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這個時候就會讓人想到他的年紀(jì)實際上并不大，他那年剛滿二十四歲，在如今這樣的年齡段或許大學(xué)還沒畢業(yè)呢，可那會兒他參加革命已經(jīng)快八年了，是個老資格的地下工作者了。

柳子奇同志說，今年的春脖短，墑情不好，沒想到過清明時一下子下了一場透雨，正好趕上讓剛下種的苞米種子出苗，昨天我打十二坰地過，看見小苗綠油油的，是個豐收的好兆頭。張殿才哦了一聲，說，瞅莊稼的長勢是不錯，但能不能豐收也不好說，谷雨前后，咱這地方總會來場霜凍，這是道坎，小苗要是能熬過來了，這心里才能最后撂地。

柳子奇同志說，你說你年紀(jì)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咋攢下這么大家業(yè)呢？你瞅瞅你雇了七八個長工，每天還起早貪黑和他們一起下地干活，要是我啊，活兒都交給他們?nèi)ジ?，喝喝茶遛遛彎，早就?dāng)甩手掌柜的去了。

張殿才說，我年紀(jì)可比你大多了，我大姑娘都十七了，過年就出門子嫁人了，大兄弟，你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啊，我這家業(yè)說起來是不少，可是得看跟誰比，跟馮家屯馮老六，我就沒法比了，人家才叫真正的財主，光大牲口就有一百多頭，拉糧食的大車有四十多掛，我跟人家比就是個窮鬼。我不干活能行嗎，我也是打苦堆里爬過來的，民國十三年，山東老家鬧饑荒，我是挑著擔(dān)子逃荒到這兒的，住馬架子，幫別人打短工，一點一點的，弄出了這么幾坰地，我靠什么，靠的是勤快，靠的是人緣，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甭管誰窮誰富，都是闖關(guān)東過來的，互相幫襯著，誰也別看誰的笑話。東北這嘎達地方好啊，抓一把土都是黑油油的，種啥得啥，往地里插上根木頭橛子第二年開春都能冒出綠芽來，只要你干活舍得下力，幾年工夫就能攢倆錢買上幾畝地過過當(dāng)?shù)刂鞯陌a，看見李丑子他爹李大巴掌他們幾個沒？他們不是沒能力買地，是不想操那份心，你看我成天哄著捧著，就差拿他們當(dāng)祖宗供了，不就是怕他們哪天摔耙子不干了嗎？

柳子奇同志說，可不是，去年秋收時我眼瞅著你家大嫂天天給他們蒸黏豆包吃，自個吃的卻是窩頭就著辣椒土豆醬，怎么感覺打工的比你這當(dāng)財主的還滋潤呢？

張殿才撓了撓頭皮，可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兄弟，你吃這個鴨蛋黃，你嫂子鴨蛋腌得好，蛋黃腌得油汪汪的，賊香，你盡管吃，不夠讓你嫂子再給煮。

柳子奇同志說，不用了，天已經(jīng)不早了，咱哥倆喝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我還得給學(xué)生們上課。

張殿才說，那就到這兒吧，我明天一早要趕大車到孤家子鎮(zhèn)上去買耕地用的鏵犁，還要找警察所的馮大腦袋買幾盒子彈，我聽說四棵樹又鬧土匪了，咱們得事先做個準(zhǔn)備。

柳子奇同志說，鬧土匪的事是個大事，真得做好防備，你看看我除了教孩子認倆字，別的忙啥也幫不上，凈白吃白喝你的了，說起來也真是不好意思。

張殿才笑了，說，教孩子認字的事可不是小事，那是頭等一的大事，你別尋思別的了，你把書教好了就得了。

說著，就抬起身來送柳子奇出門。

據(jù)說，柳子奇同志的課教得不錯，在張村三年，他一共教了八個學(xué)生，其中五個學(xué)生后來都到松江縣上了中學(xué)?！@五個學(xué)生中學(xué)畢業(yè)后，有一個考上了松江師范學(xué)校，還有一個考上了四平一中。讀四平一中的那個學(xué)生，就是張殿才的兒子張福。

考上松江師范的那位，畢業(yè)后分回孤家子鎮(zhèn)當(dāng)了老師，我上小學(xué)時，他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鎮(zhèn)一小的校長了。雖然當(dāng)上了校長，但是他人有些蔫，來運動那陣子曾經(jīng)被“造反派”給斗哭過。他給我們講過課，感覺有點水平，尤其對古典詩詞幾乎是張口就來。他也談到柳子奇同志，說柳子奇同志在張村當(dāng)過他的老師，他還說柳子奇同志當(dāng)年不叫柳子奇，叫馮萬有。

另據(jù)《松江縣志》上說，柳子奇同志是河南項城人，跟民國時首任大總統(tǒng)袁世凱算是同鄉(xiāng)，少年時在北平求學(xué)，“七七事變”之后輟了學(xué)，輾轉(zhuǎn)到延安參加了革命，一九四二年受黨指派來到松江縣做地下工作?？h志上對于柳子奇同志的家庭狀況沒有記載，只講他是學(xué)生出身，按照程度應(yīng)該是初中，這在當(dāng)時也算是很高的學(xué)歷了。所以說柳子奇同志年紀(jì)輕輕就能當(dāng)上黨支部書記也并不奇怪，我們的黨對有知識的青年干部向來是很重視的。

事實證明，柳子奇同志也確實很能干，他在孤家子鎮(zhèn)期間，冒著生命危險為組織上搜集了大量有用的情報。在這方面縣志上也有記載，不過記載得頗為簡略，只說他做地下工作三年，獲取情報多多。至于他那段時間用什么辦法得到的情報，這些情報發(fā)揮了什么樣的作用，縣志上都沒有提。也不知道是寫縣志的人搞不明白柳子奇同志的工作內(nèi)容，還是這些工作內(nèi)容涉及黨的秘密不方便說出來。

張村離孤家子鎮(zhèn)滿打滿算三十里地，有一條兩駕馬車能夠并肩走的土道。平時要是誰到鎮(zhèn)上，騎馬的話不到二十分鐘就到，趕馬車得四十分鐘，要是走路的話怎么的也得一個半小時。柳子奇同志走道喜歡邁著方步，用的時間可能更長。柳子奇同志每周都要到鎮(zhèn)上去一趟，每次到鎮(zhèn)上去，他都要到位于鎮(zhèn)東頭的和記藥房，找藥房的坐堂先生侯靜軒抓一副治咳嗽的藥。柳子奇同志在北京上學(xué)的時候不小心染上了肺病，平常老是咳嗽，但是從打吃上了侯靜軒開的草藥，咳嗽的癥狀輕多了。侯靜軒說柳子奇同志這病很難去根，只能維持現(xiàn)狀，所以這藥得常年吃。

柳子奇同志到鎮(zhèn)上去，有時候是坐張殿才家的馬車去，趕上天氣好，他也會走著去。路上碰上誰家去鎮(zhèn)上辦事的馬車，看見張村的教書先生一個人在那兒走路，基本上都會把馬車停下來，熱情地招呼柳子奇同志上車，要捎上他一段。柳子奇同志通常不會拒絕，他會很客氣地笑一笑，坐上馬車。路上會和村民們談一些天氣啦收成啦的話題，大伙看得出來，柳子奇同志雖然是個外鄉(xiāng)來的教書先生，但是人挺隨和，不煩人，還有他對莊稼上的事似乎并不外行，說起來頭頭是道的。柳子奇同志說話帶著點遼西的口音，他說他家祖上是山東人，闖關(guān)東時在朝陽那地方待過好幾年。

那一年，土匪“關(guān)東好”是半夜時分進村的，他們進村之后直奔位于屯子北頭的張殿才家。說也奇怪，張殿才家養(yǎng)了兩條大黑狗，平常夜里誰放個屁弄出動靜狗都往死叫喚，偏偏那天晚上關(guān)東好都翻墻進院了兩條狗居然誰都沒吭聲，也不知道關(guān)東好用了什么辦法讓狗都閉上了嘴。

張殿才家去年剛用青磚砌成了大院，院子北面修了個炮臺，隔三岔五的，炮臺上也有炮手值班，炮手就是李丑子他爹李大巴掌。李大巴掌早些年在長白山當(dāng)過獵戶，摸過洋炮，張殿才從鎮(zhèn)警察所警尉馮大腦袋手里花了五十塊大洋買了一桿漢陽造，鄭重其事地交給李大巴掌，讓他當(dāng)了炮手。按理說，炮手的責(zé)任重大，除了看家護院的工作就不應(yīng)該派別的活兒了，可是張殿才這個人有點摳，他沒讓李大巴掌做專職炮手，而是兼職炮手，白天還是干著長工的活兒，只是到了晚上，才讓他拎著漢陽造爬上炮臺去值班。

李大巴掌干了一天活兒累得夠嗆，夜里再守在炮臺上，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等到張殿才屋里熄燈了，李大巴掌就抱著漢陽造在角落里打盹。有時候，張殿才也能撞見李大巴掌在值班時偷著睡覺，可他看見了也裝著沒看見，從來不說李大巴掌。李大巴掌對于張殿才有恩，張殿才的命就是李大巴掌給撿回來的。民國二十八年冬天，有一回張殿才上馮家屯跟地主馮老六喝酒，一高興喝了一斤多六十多度的地瓜燒酒，回來后走到十二坰地頭上，酒勁上來，一頭扎在旁邊的雪堆里睡了過去。要不是被從鄰村耍錢回來的李大巴掌看見將他背回家，十冬臘月的天氣，那天晚上張殿才就得凍死。

那年月光景不好，東北大地上到處鬧土匪，時不時地就聽說哪個屯子哪條街上的大戶叫土匪給砸了窯。張殿才狠下心花了那么多錢壘起了圍墻和炮臺，也是為了防土匪。張村離孤家子鎮(zhèn)上不遠，鎮(zhèn)里警察所有一個排的警力，清一色的快馬洋槍，他們的頭頭兒馮大腦袋跟張殿才關(guān)系處得好，張殿才逢年過節(jié)沒少給他送禮。要是發(fā)現(xiàn)了土匪，騎快馬給鎮(zhèn)上送信，不一會兒馮大腦袋就能帶著人馬趕過來，就因為這個，張殿才心里才有底。土匪們也不傻，砸誰的窯都要考慮一下行動的風(fēng)險，不會硬拿自己的腦袋往石頭上碰。不僅是張村，四棵樹、蒯家窩棚這幾個離孤家子鎮(zhèn)周邊最近的村子，自打鎮(zhèn)上建起了警察所就沒鬧過土匪。所以說張殿才就有些大意了。

關(guān)東好摸上炮臺時，李大巴掌抱著那桿漢陽造睡得正香，哈喇子都流出來了。李大巴掌那天沒下地干活，但是他晚上喝了酒。他家養(yǎng)的一只小雞得雞瘟死了，他老婆沒舍得扔，放點土豆就給燉上了。就著雞肉，李大巴掌喝了一壺?zé)?，覺得沒盡興，就又喝了一壺，結(jié)果就把自己喝多了。關(guān)東好伸手去拽李大巴掌懷里的漢陽造，李大巴掌嘴里還叨咕說別鬧，叫關(guān)東好一個大嘴巴給扇醒了，揉揉眼睛才看清關(guān)東好手里的家伙正對著他，明白是遇到土匪砸窯，頓時就傻了。

關(guān)東好是悄無聲息地摸上來的，但也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只不過大半夜人都睡覺了誰都沒聽見。可也有沒睡覺的，柳子奇同志那會兒就沒睡覺。柳子奇同志有咳嗽的毛病，常常是咳著咳著就把自己給弄醒了，所以他這個覺睡得很不實誠，一宿要醒好幾回。那天晚上，他又被自己給咳醒了，突然覺得內(nèi)急，就到門口的茅房去解手。剛蹲下，便聽到外邊有動靜，悄悄地站起身，順著茅房的通氣口一看，我的媽呀，足足有十幾條漢子，牽著馬，扛著洋炮，正鬼鬼祟祟地往屯子里邊去。不用尋思準(zhǔn)是土匪要搶東西來了，柳子奇同志提上褲子就往鄰居李大巴掌家跑，叫醒了李丑子讓他趕緊騎馬到孤家子鎮(zhèn)報信，說張村鬧土匪了。

等到鎮(zhèn)警察所警尉馮大腦袋帶著一幫弟兄咋咋呼呼趕到張殿才家，關(guān)東好早就沒影了。張殿才見著馮大腦袋，一拍大腿就哭開了，說，兄弟你咋才來啊，這一回哥這家可是遭難了。他這么一哭，他老婆也跟著號開了。馮大腦袋說哥你先別忙著哭，你告訴我土匪奔哪邊跑了，我?guī)е苄謧內(nèi)プ?。張殿才帶著哭腔說，上哪兒去追啊，這幫癟犢子騎的都是快馬啊，黑燈瞎火的早沒影了，算了，哥認栽了。

張殿才這次損失挺大。埋在菜窖里的一大壇子袁大頭，加上他老婆壓箱底的細軟都叫關(guān)東好給劫走了，另外還搭上一桿漢陽造和五十發(fā)子彈。土匪闖到張殿才的屋里，先是亂翻了一通，結(jié)果只翻出點零散的偽滿洲國毛票，就拿槍頂著張殿才的腦袋管他要錢，張殿才開始嘴還硬，說自己是有點錢，但是錢都用來買地了。土匪也沒和他廢話，從另外一間屋里把他兒子張福和閨女大香子拽了出來。張殿才一看見他倆，嘆了口氣，就領(lǐng)著關(guān)東好下到菜窖里把裝著袁大頭的壇子挖了出來，見土匪還不滿意，又從床底下一塊活動的青磚底下，把他老婆裝細軟的盒子也拿出來交給關(guān)東好。關(guān)東好微微一笑，說，看起來你張大掌柜人挺敞亮的，咱也就不難為你了，弟兄們扯呼。說完就帶著一幫土匪騎著馬走了。

攤上這樣的事擱誰都得上火，送走了馮大腦袋，張殿才一頭扎在炕上就起不來了。他在炕上躺了足足三天，不吃不喝，兩只眼睛望著天，也不知道心里想著什么。這中間柳子奇同志到他房間看過他，柳子奇同志本來是想安慰安慰他，勸他想開點，可是看他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咋說了。

到了第四天頭上，張殿才從炕頭上爬起來了。他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來長工馬禿子，讓他把家里的兩條大黑狗都給勒了，剝皮放血；拾掇完，又打發(fā)人套上車把其中一只白條狗給鎮(zhèn)上的馮警尉送去，另外一只剁吧剁吧下了湯鍋，不一會兒滿院子就飄滿了狗肉的香味。

吃晌午飯的時候，張殿才吩咐他的小兒子張福把柳子奇同志請過來，又讓他閨女大香子去叫李大巴掌。不一會兒，柳子奇同志進了屋，看見炕桌上放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烀狗肉，張殿才盤腿坐在炕頭上，旁邊坐著頭纏著繃帶的李大巴掌。李大巴掌當(dāng)班時在崗上睡覺，導(dǎo)致土匪輕而易舉摸進了張家大院，作為炮手來說屬于嚴(yán)重失職，但是在后來土匪要把他綁起來時他也曾拼命掙扎過，這樣做的后果就是讓關(guān)東好一槍把子把他打昏，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李大巴掌是為了給張殿才看家護院受的傷，算是工傷，這也是張殿才把他請來的理由。柳子奇同志當(dāng)然更有理由坐在這兒了，柳子奇同志是最早發(fā)現(xiàn)土匪的人，是他打發(fā)李丑子上鎮(zhèn)上給馮大腦袋報的信，雖然有點晚了，但這事不能怪柳子奇同志，只能怪土匪腿腳忒麻利。

張殿才的氣色瞅著比前兩天好多了，他也沒和柳子奇同志客套，端起酒盅就喝酒。柳子奇同志就陪著他喝，李大巴掌也跟著端起了酒盅，但他今天這酒喝得不暢快，有點訕訕的，沒喝幾杯就撂下筷子，嘴上說自己頭有點暈，要回家躺一會兒。張殿才也沒深留他，就讓他走了。屋里就剩下張殿才和柳子奇同志兩個人，張殿才喝了一口酒，夾起了一塊狗肉，放在嘴里使勁嚼，半天才咽下。隨后，他把目光轉(zhuǎn)向柳子奇同志，柳子奇同志就趁機開導(dǎo)他，說，東家，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那就是命，命里該著有這一劫，好在人沒傷著，不是有那句話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錢財是身外之物，這方面你比我懂。

張殿才說，話是這么個理，但是誰家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都是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平白無故的，說讓人拿走了就給拿走了，說不上火那純是扯淡。

柳子奇同志說，可不是，這幫土匪可是著實可惡，抓著他們，個頂個的都要挨槍子。

張殿才說，最可惡的還不是土匪，是給土匪牽線的人。

柳子奇同志說，東家，聽你這話茬，咱家這次遭了土匪，難道是有人給土匪通風(fēng)報信了？

張殿才說，你是個識文斷字的人，你給我分析分析，咱這地方離孤家子鎮(zhèn)這么近，什么時候鬧過土匪？怎么偏趕上日本鬼子修昭蘇太河河堤，剛掘了南山崴子的大路就鬧起了土匪？人家這土匪心里明白著呢，從鎮(zhèn)上趕大車騎馬奔咱們張村都要多繞半個多小時的路，即便是他們進村就被人看到，等到報信的人把鎮(zhèn)上警察所的救兵給搬來，時間上也來不及了，人家早就把活兒干完跑得遠遠的了。

柳子奇同志說，聽起來是有些蹊蹺，但沒準(zhǔn)是趕巧了呢，土匪也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撞上了。

張殿才說，沒這么簡單，土匪怎么知道我前兩天剛賣了兩坰地得了現(xiàn)錢？還有李大巴掌當(dāng)天在炮臺上睡覺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李大巴掌槍打得準(zhǔn)，隔著五十米遠打兔子一瞄一個準(zhǔn)，方圓幾十里的人都知道這事，有他守在炮臺上，土匪是輕易不敢奔咱這兒來的。

柳子奇同志說，聽你這么一說，沒準(zhǔn)還真是有人給土匪通風(fēng)報信了，這個人是個禍害，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張殿才說，哦，這兩天我正琢磨這事，已經(jīng)有些眉目了，算了，不提這個，咱們喝酒。說著，就端起了酒盅，柳子奇同志忙著也把酒盅端了起來，張殿才喝了口酒，突然抽了抽鼻子，說，你身上怎么總有股中藥味，怎么你的咳嗽病還沒好利索，還在用鎮(zhèn)上老侯頭的方子？

柳子奇同志賠著笑，說，可不是嗎，我這咳嗽病是老病根，治了多少年都不見好，最近用了和記藥房侯靜軒的方子就很見效，他的方子里有茯苓、膽南星和麻黃，藥汁熬出來味都特別大，我這是聞習(xí)慣了，都覺不出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張殿才說，怪不得呢，有時候我就聞著我閨女大香子身上有中藥味，我聽說她沒事老是往你那跑，說是你在教她識字，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認不認得字沒多大關(guān)系，可是她既然喜歡學(xué)點文化，我也沒怎么攔著她。

柳子奇同志說，大香子這丫頭不錯，腦袋瓜好使，她雖然不是我正式教的學(xué)生，認的字可不比他們少，她現(xiàn)在差不多能把《弟子規(guī)》全都讀下來了，前兩天她從我這把繡像本《紅樓夢》借走了，說是要讀一讀。大香子人也特別勤快，進了屋就幫著干這干那，有好幾回看我在熬藥，就幫著洗藥罐子添柴火，不光是大香子，連張福小小年紀(jì)也挺有眼力見，每次上課時看見我喝水的杯子空了，都會主動給我加滿了，東家，您這家教好??！

張殿才說，你給他們當(dāng)先生，他們孝敬你是應(yīng)該的，你來張村當(dāng)教書先生快三年了，課教得是沒的說的，是個稱職的先生，平心而論我對你挺滿意的。你當(dāng)年初一到張村，鎮(zhèn)上的馮大腦袋就讓我注意你，說要是發(fā)現(xiàn)你有可疑的行為就跟他報告，我從來沒跟馮大腦袋說過你的壞話，是因為在你身上還真沒發(fā)現(xiàn)問題。你這個人不多言不多語，其實心里想的誰也猜不透，你隱藏得太深了，把我和我的家人都給騙了。

柳子奇同志說，東家，你這話我咋越聽越糊涂呢，什么叫我把你和你家人都騙了，這話從何說起??？

張殿才冷笑了一聲，說，我打聽過了，關(guān)東好來我張家大院砸窯的頭一天，全張村人當(dāng)中只有你一個人出過屯子。

柳子奇同志說，我是出屯子了，我是到鎮(zhèn)上和記藥房找侯靜軒先生抓藥去了，侯先生給我開的藥是七天一服，所以每隔七天都要去一趟鎮(zhèn)上，侯先生要親自給我把脈，根據(jù)脈象調(diào)整藥方子，這事東家你不是不知道啊。

張殿才說，不錯，你是每隔七天到鎮(zhèn)上找侯靜軒把脈抓藥，這一次也是趕在第七天頭上，不過你沒去和記藥房，因為上一次侯靜軒給你把脈時覺得你脈象很穩(wěn)，認為是藥方里新加的那味連翹起作用了，就給你多開了一服藥，這服藥足夠你吃到四月初七了，你已經(jīng)不用這么頻繁地去鎮(zhèn)上抓藥了，那么你到鎮(zhèn)上去做什么，難道不是去跟關(guān)東好接頭去了嗎？

柳子奇說，東家你可真神了，連這個都沒瞞過你，我那天上鎮(zhèn)上確實不是抓藥去了，在這件事上我是撒了謊，至于說我到鎮(zhèn)上干什么，這話本來還真不好說，不過到這當(dāng)口我也沒法再瞞著你了。我到鎮(zhèn)上去，是去見老祥胡同的馮翠花去了，你也知道，馮翠花是干那種生意的，我去見她做什么不用問你也知道，這事說出來有點磕磣，可也情有可原，我都二十七了，還沒成個家，是個男人到這時候都會想這個。

張殿才說，馮翠花是孤家子鎮(zhèn)上的暗娼，她的兩只奶子大，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確實挺勾男人的魂兒，你說和她有一腿這話我信，可是你怎么能證明那天你到鎮(zhèn)上是見馮翠花去了？你可能會說，找馮翠花問問不就清楚了嗎，實話告訴你，馮翠花三天前就沒影了，她去哪兒了誰都說不清楚。她這人一不見了這兩張嘴可就剩下你一張嘴了，你咋白話咋是，反正也無從查證了，你挺能算計啊。

柳子奇同志張了張嘴，沒出聲。

張殿才說，怎么樣，沒詞了吧？得了，你也不用說了，事情都在那擺著呢，待會兒你跟鎮(zhèn)上的馮大腦袋去說吧，他可比我會嘮。說著便轉(zhuǎn)過身去，李大巴掌和馬禿子兩個打手就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拿麻繩把柳子奇同志捆上了，連夜送到了孤家子鎮(zhèn)警察所。

柳子奇同志在孤家子鎮(zhèn)警察所遭受了嚴(yán)刑拷打，但是沒有吐露出一個字。后來，連心狠手辣的馮大腦袋也拿柳子奇同志沒有辦法，草草地以通匪的罪名將柳子奇同志送到偽滿洲國的首府新京，也就是現(xiàn)在的長春，羈押在新京第三看守所。

《松江縣志》上記載，一九四五年五月，柳子奇同志因宣傳鼓動革命，受地主張殿才誣陷，以通匪的罪名被捕，在獄中受盡酷刑，左腿被打斷，牙齒被敲掉兩顆，卻始終堅貞不屈。偽滿洲國法庭在毫無證據(jù)的情況下，仍將其判刑八年，后經(jīng)組織上工作，在“八一五光復(fù)”之后被成功營救出獄。

縣志上說的這一段和柳子奇同志的實際經(jīng)歷大體不差。

柳子奇同志當(dāng)然是被冤枉的?？勺屓瞬唤獾氖?，張殿才怎么突然之間就翻了臉，一口咬定柳子奇同志通匪？對于張殿才的說法，張村人普遍的反應(yīng)是感覺意外，認為絕不可能。柳子奇同志一個文文靜靜的教書先生，怎么能跟土匪牽連在一起呢？尤其是家里有孩子讀書的那幾戶人家，都去找張殿才問他是不是搞錯了，張殿才鐵青著臉，說他絕對沒有錯，還說他敢拿腦袋保證，柳子奇同志就是那個給土匪通風(fēng)報信的人。張殿才家里遭了劫是苦主，大伙都同情他，他在村子里雖然是個財主，但平時人性不錯，在鄉(xiāng)鄰心中還是挺有威信的，聽他這么一說，大伙也就不再議論這事了，柳子奇同志畢竟只是個外鄉(xiāng)人。

柳子奇同志再回到張村，已經(jīng)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這個時候外面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日本人倒臺、偽滿洲國解體，孤家子鎮(zhèn)公所換上青天白日旗歸了國民黨中央政府，警察所警尉馮大腦袋也搖身一變成了中央軍的人。接著就是馮大腦袋帶著人把鎮(zhèn)上開煙館的付老六和開糧棧的徐胖子以漢奸的名義給抓了，昭蘇太河北河沿上連著七八天槍斃人，有日本人，有土匪，更多的是漢奸。沒多久，就有傳言說八路軍又打回來了，一些地方開始打土豪分田地，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道真假。不過鎮(zhèn)上那些有錢人都緊張了起來，鎮(zhèn)警察所門口加了兩個崗，二樓頂上架起了機槍，馮大腦袋也有好長時間沒來張殿才家喝酒了。

自從遭了土匪搶劫，張殿才家里的日子就不怎么順當(dāng)。張殿才大閨女那年滿十八了，和馮家屯地主馮老六的二小子定了親，本來預(yù)定當(dāng)年年底前過門，彩禮都給了張殿才了，可突然有一天馮老六打發(fā)媒人過來了，說是要退婚。張殿才當(dāng)時就急了，問媒人馮老六那邊為啥要退婚，媒人說馮老六兒子得了肺結(jié)核，怕傳染張殿才家閨女，沒辦法只好退婚。張殿才一聽這個理由也充分，自己閨女怎么也不能嫁個肺癆鬼吧。可是私下里一打聽，馮老六家二小子活蹦亂跳的，根本就沒病，馮老六撒這謊就是為了退掉這門親事，張殿才氣得大罵馮老六不是東西。

沒過幾天，張殿才閃電般地把自己的閨女大香子嫁給了李大巴掌的兒子李丑子，張殿才和李大巴掌成了兒女親家。李丑子那年十七，比大香子小一歲，長得濃眉大眼的，實際上并不丑。李大巴掌就李丑子這一個兒子，他早就有心思娶大香子做他的兒媳婦了，可張殿才已經(jīng)把大香子許了人家，再則他也怕張殿才不同意，自己是長工，張殿才是地主，兩個人門不當(dāng)戶不對差距太大。這一次，是張殿才主動找他談的，張殿才一分彩禮不要，把大香子嫁給李丑子。李大巴掌一聽還有這好事，樂得兩只大巴掌都拍不到一塊了，他撲通一聲就給張殿才跪下了，說，東家我得咋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啊。張殿才一把將李大巴掌拉了起來，說，別整那沒用的了，從今往后咱就是親家了，大香子過門，你和丑子好好待她就行了。

大香子嫁給李丑子之后，他倆看起來感情不錯，轉(zhuǎn)過年，大香子生了個大胖小子。有好事者掰手指頭算日子，覺得這孩子出生的日子不對。大香子和李丑子成親時是五月初八，孩子生出來是來年正月初七，滿打滿算有八個月，按月份這個孩子是個早產(chǎn)兒。張殿才他老婆也跟來給下奶的馬禿子媳婦說，大香子是下地做飯時不下心抻著了，孩子是沒足月生下來的?？墒邱R禿子媳婦看那個孩子白白胖胖的，有五六斤，根本就不像是早產(chǎn)的樣子。屯子里就有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是上次關(guān)東好來張家大院砸窯，不僅搶了東西，順帶著把張殿才閨女大香子給禍害了，馮家屯馮老六無緣無故退婚就是因為聽說了這事。張殿才急匆匆把大香子下嫁給李丑子，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大香子已經(jīng)懷上了土匪的種，再不找人嫁了，就該露餡了。

大香子兒子滿月那天，張殿才在屯子里大辦酒席，給外孫子慶祝。席間，鎮(zhèn)警察所的馮大腦袋也來了，帶著五個警察，清一色的黑制服、匣子槍，威風(fēng)凜凜的，算是給張殿才賺足了臉面。馮大腦袋是個大酒包，喝個斤八的臉都不紅一下，哪次和張殿才喝酒都把他灌得趴在茅坑哇哇吐。這一次馮大腦袋只喝了幾盅酒就走了，說是這兩天地面上不消停，有一股子八路軍在北老壕那邊活動，上頭讓他時刻警備。張殿才聽他這么一說，就沒深留他。

馮大腦袋和他的人騎著快馬離開了張村，結(jié)果還沒拐上南山崴子的大路，就在一片柳樹趟子后面遭了埋伏。一陣亂槍之后，馮大腦袋當(dāng)場被打死，一起被打死的，還有兩個警察，剩下三個，全都繳械成了俘虜。當(dāng)天晚上，五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以馮大腦袋的名義詐開了孤家子鎮(zhèn)警察所的大門，沒費一槍一彈，就把警察所給端掉了。領(lǐng)頭的人，就是柳子奇同志。

柳子奇同志這一回是隨著共產(chǎn)黨東北民主聯(lián)軍的大部隊回來的。據(jù)《松江縣志》記載，一九四六年春天，柳子奇同志任中共松江縣委委員、七區(qū)區(qū)委書記。他在七區(qū)區(qū)委書記任上，帶領(lǐng)武工隊端掉了孤家子鎮(zhèn)國民黨警察所，槍斃了作惡多端的漢奸警察所所長馮景田，先后建立了禮文、禮教和禮讓三個村政權(quán)，同時積極組織群眾建立清算委員會，開展“二五減租”，收繳地主槍支彈藥，不斷擴大七區(qū)武裝力量。

這個時候，包括張殿才在內(nèi)的張村人還不知道，在桑樹臺那邊鬧革命的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人當(dāng)中就有柳子奇同志。對于這個黨那個派的，莊稼地里的農(nóng)民并不太關(guān)注，誰坐了天下都得給老百姓留口飯吃。不過他們也聽說了，共產(chǎn)黨跟日本人和國民黨不一樣，從來不禍害老百姓。張殿才對此嗤之以鼻，對李大巴掌說，凈扯那王八犢子，都說不禍害老百姓，可哪個禍害輕了？

隔了不長時間，共產(chǎn)黨的工作隊就到了離張村不遠的馮家屯。馮家屯地主馮老六敲鑼打鼓把工作隊迎到家里，擺上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招待。結(jié)果工作隊隊員連坐都沒坐，馮老六又封了幾個很大紅包往隊員的腰里塞，結(jié)果也沒人收。馮老六這才知道從前百試不爽的那一套在共產(chǎn)黨面前都不好使，也就沒轍了，戳在那兒像個木樁子似的發(fā)呆。工作隊隊員當(dāng)場就組織馮老六家的長工和佃戶批斗地主馮老六，并宣布減租減息。馮老六為人不算霸道，可就是有點好色，這些年屯子里的老娘們被他糟蹋不少，為這個得罪不少人。批斗馮老六的時候，便有人動了手，沒想到勁有點使大了，就把馮老六打死了。

聽說馮老六被長工打死了，張殿才心里也有點害怕，但也并沒怎么在意。馮老六是因為在村子里和別人家的女人亂搞惹了眾怒，才被人借著共產(chǎn)黨的力量下黑手給弄死的。馮老六貪財，別人收租子收三分，他說自己的地都是好地，非得收三分半，屯里人能對他沒意見嗎？自己的地和馮老六的地一樣，卻只收二分三，張殿才也聽說了，共產(chǎn)黨提出“二五減租”，自己的做法不正符合他們的政策嗎？

柳子奇同志穿著一身黃軍裝，騎著一匹大青馬，氣宇軒昂地回到張村。柳子奇同志是黎明時分進村的，最先看到他的是起早在村東頭撿糞的劉小子。柳子奇同志的馬到了劉小子身邊停住了，他認出了劉小子，劉小子是他教過的學(xué)生之一。柳子奇同志跟劉小子打招呼，說，這不是劉文禮嗎，一年多沒見，長這么高了。劉小子剛開始沒認出柳子奇同志，柳子奇人瘦多了，皮膚也黑了，關(guān)鍵是他臉上多了道疤，張嘴說話還少了一顆門牙，這就使他整張臉看上去有些猙獰。不過后來劉小子還是認出了柳子奇同志，他是從柳子奇鼻梁上架著的那副眼鏡認出來的，可這時候柳子奇同志騎著馬已經(jīng)走遠了。

柳子奇同志推門進屋時，張殿才正在和李大巴掌坐在炕頭上商量事。張殿才打算把屯西頭的十二坰地分給李丑子和大香子他們兩口子，他說他們兩口子剛頂門另過，又添了個孩子，自己沒幾畝地怎么成。李丑子是李大巴掌兒子，張殿才把地給了李丑子就等于變相給了李大巴掌，李大巴掌當(dāng)然樂意。兩個人嘮得正熱乎，柳子奇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

見到柳子奇同志，張殿才表現(xiàn)得很鎮(zhèn)靜，他一邊熱情地招呼柳子奇坐下，一邊拿起茶碗給柳子奇倒茶，倒是他身邊的李大巴掌嚇得直哆嗦。柳子奇很大方地坐在炕邊上，在坐下之前，他伸手在張殿才身后的炕席底下摸了一下，就摸出來一把匣子槍。張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那玩意是用來嚇唬人的，你知道我不會玩這個。柳子奇說，這是個好東西，擱在你手里確實是糟踐了。說著話，一指李大巴掌，說，沒你什么事了，你先出去，我和東家好好嘮嘮。李大巴掌一聽這話，如蒙大赦，頭都沒回，一溜煙跑了。

張殿才瞅了瞅柳子奇同志，說，你的模樣變多了，要是不看到你的這副眼鏡，我都認不出來你了，看起來你遭了不少罪。我知道你在日本人的監(jiān)獄里沒死，早晚會回來找我的，你跟土匪關(guān)東好沒有啥牽連，當(dāng)初說你通土匪是我冤枉你的，但我也沒想到你會是共產(chǎn)黨的人，至于我為什么要冤枉你是關(guān)東好的探子，你可能心里也清楚，我就不明說了，反正事已經(jīng)是這樣了，刀把子在你手里，隨你怎么處置。

柳子奇同志說，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我并不想再追究，我們共產(chǎn)黨人從來不講究個人恩怨。我這次來是帶著任務(wù)來的，我們要搞分地運動試點，就是在有條件的地方，動員地主把自己的多余的土地交出來，分給那些沒有土地的長工和佃農(nóng)，你在孤家子鎮(zhèn)算是個開明的財主了，所以我們打算把張村當(dāng)作試點，發(fā)動群眾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戶去。

張殿才點點頭，很痛快地說，好。

沒有人知道張殿才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他把田畝地契一股腦地都交給了柳子奇同志。柳子奇同志帶領(lǐng)工作隊在張村村口召開了群眾大會，宣布實行土改。張殿才也上臺講了話，說他響應(yīng)共產(chǎn)黨的政策，自愿把土地捐出來，分給沒有土地的長工和佃戶。柳子奇當(dāng)眾表揚了張殿才，稱贊他有覺悟，跟那些反動地主不一樣，共產(chǎn)黨要打擊的是那些反動的、與人民為敵的地主，像張殿才這樣懂得事理的地主，要團結(jié)，要把他們拉到人民這一邊。柳子奇同志話講得慷慨激昂，贏得在場群眾一片叫好聲。

接著就是丈量田畝，分發(fā)土地。分到十二坰地的時候，有個人炸了刺兒。誰也沒料到，平時不言不語的李丑子，扛著把二齒鉤站在地中間，氣勢洶洶地不讓工作隊員靠近。這塊地張殿才本打算給李丑子的，可是還沒等把地契交給李丑子，柳子奇同志和他的工作隊就來了。在李丑子的心目中，十二坰地已經(jīng)是他的了，分十二坰地就是分他家的地，因此他就急眼了，跳出來公然跟工作隊叫板。這種事情工作隊見得多了，上來兩個工作隊員，一腳把李丑子踹倒在地，找根繩子就給捆上了。依著工作隊隊長趙昂的意思，想抓他個破壞土改的反面典型，給治個罪。柳子奇同志寬容大度，說李丑子年輕，給他個改過的機會，就讓人松開綁繩，讓他回家了。

一晃就到了這年夏天，早在春夏之交，東北民主聯(lián)軍就開始實施了戰(zhàn)略轉(zhuǎn)移，大部隊已經(jīng)撤到松花江北岸。國民黨軍隊趁機占領(lǐng)了松江縣城，孤家子鎮(zhèn)上也駐扎一個連的國民黨兵，由一個姓馬的連長帶著，四處對共產(chǎn)黨的武工隊進行清剿。組織上本來是安排柳子奇同志隨部隊后撤的，可是他主動要求留在敵后開展工作。在敵后開展工作是個極其危險的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松江縣委就犧牲了三個區(qū)長、兩個區(qū)委書記，所有村政權(quán)都遭到破壞，黨組織的活動被迫轉(zhuǎn)入地下。

這時候，張村地主張殿才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他的身體一向很好，可是突然之間覺得渾身沒勁，幾天工夫爬都爬不起來了。請來鎮(zhèn)上和記藥房的坐堂先生侯靜軒把了脈，說是急勞之癥導(dǎo)致臟腑受邪，骨髓受損，開了幾服藥，吃了卻不見效，反倒越加重了。他清楚自己這一次可能是熬不過去了，就開始安排后事。

聽說張殿才病重的消息后，柳子奇同志特意來張村看望張殿才。柳子奇穿著黑夾襖，就像他在張村當(dāng)教書先生時一樣，邁著方步走進院子。張殿才正斜倚在一張?zhí)梢紊蠒裉枺匆娏悠孢肿煨α?，說，還是這身打扮好，瞅著舒坦。

柳子奇同志說，是啊，要不是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我還真想在張村教一輩子書呢，整天跟孩子們在一起，多好。

張殿才說，想什么事和做什么事是不一樣的，就像我省吃儉用一輩子，就是想給兒女們留點家業(yè)，可到最后不是啥也沒留下嗎？

柳子奇同志說，我聽說了，我們工作隊撤走之后，屯子里的人把分給他們的地契都給你還回來了，可是你說啥都不要，你當(dāng)時是怎么想的？

張殿才說，這個我還真沒考慮，我只是覺得錢財終歸是身外之物，有時候能帶來福，有時候就是禍，我已經(jīng)是要走的人了，不想再留下什么麻煩。我看出來了，共產(chǎn)黨專為窮人說話，中國窮人多，共產(chǎn)黨人多勢眾，得天下是必然的，共產(chǎn)黨若是當(dāng)了政，不會難為我老婆和我老兒子張福這對孤兒寡母的，我擔(dān)心的是大香子和李丑子這兩口子，李丑子脾氣不咋好，怕他惹出什么禍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剩下大香子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可就難了。

柳子奇同志說，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們一家子的。

張殿才說，聽你說這話，我也就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了，我知道你們武工隊正缺少武器，我在院子里西墻邊上藏了三桿快搶，還有二百發(fā)子彈，待會兒你找人挖出來，算是我最后為你們共產(chǎn)黨做點貢獻。

入秋之后，柳子奇同志和他的武工隊活動開展得越來越艱難了。國民黨的部隊像狼狗一樣追著他們攆，還有土匪和地主組織的桿子隊，抽冷子就向隊伍上開兩槍。柳子奇同志很頑強，他把馮家屯、蒯家窩棚兩個村子當(dāng)作秘密落腳點，帶領(lǐng)武工隊靈活作戰(zhàn)，不斷地找機會打擊敵人。

一天早上，柳子奇同志接到通知讓他到松江縣委開會，出發(fā)前因為有個事急著處理，就臨時讓武工隊隊長趙昂替他去參加會議。趙昂帶著一名武工隊員騎馬奔縣委的所在地四合屯趕，在離張村和馮家屯交界的一片高粱地旁邊，遭了土匪黑槍，趙昂當(dāng)場犧牲，另一名武工隊員負了傷。他忍著傷痛跑回了武工隊駐地，向柳子奇同志報告情況。

柳子奇同志立刻召集隊員們趕到現(xiàn)場，順著土匪在高粱地壟溝留下的腳印追蹤，一直追到張村村口大道，腳印不見了。柳子奇同志把隊伍分散開，進入村子，悄悄展開排查。傍晌午時，柳子奇同志一腳踹開李大巴掌家房門，李大巴掌、李丑子爺倆正坐在炕上陪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喝酒。柳子奇同志二話沒說，抬手就把桌子掀了，喝令一聲綁了，武工隊員沖上前去，把幾個人綁個結(jié)結(jié)實實。從那個漢子的身上，當(dāng)場搜出了兩把王八盒子。這家伙就是綹子被打散后落單了的土匪關(guān)東好。

就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柳子奇同志向張村人宣布了關(guān)東好、李大巴掌、李丑子罪狀，決定對惡貫滿盈的土匪關(guān)東好和勾結(jié)土匪殘害革命干部的李大巴掌、李丑子父子倆執(zhí)行槍決。關(guān)東好和李大巴掌是先被拖進一旁的柳樹趟子里斃掉的，輪到李丑子時，人群中李丑子的媳婦大香子沖了出來，抱著李丑子的大腿就不撒手，幾個武工隊員拉都拉不開。柳子奇同志看了看大香子滿是淚水的臉，嘆了口氣，就讓武工隊員把李丑子放了。

柳子奇同志這一舉動，為自己后來的慘死埋下伏筆。

一九四六年深冬，柳子奇同志帶著武工隊在孤家子鎮(zhèn)北的李家油坊村休整時，遇到國民黨大部隊圍剿，足足有兩個連的兵力將柳子奇同志和十三名武工隊員包圍。柳子奇同志命令七區(qū)區(qū)長彭令悟帶領(lǐng)大部分武工隊員撤退，自己率領(lǐng)三名隊員依托一堵矮墻阻擊敵人。激戰(zhàn)中，柳子奇的眼鏡掉在地上摔碎了，高度近視的他因行動不便不幸被俘。

《松江縣志》上記載，柳子奇同志被俘后，敵人對他施以酷刑，他怒斥敵人，我是區(qū)委書記，什么事情都知道，就是不告訴你們。在刑場上，柳子奇同志被土匪李景有的兒子李占河，用大砍刀連砍數(shù)刀，壯烈犧牲。

縣志上提到的李占河，其實就是被柳子奇同志處決的李大巴掌的兒子李丑子。李丑子聽說柳子奇同志被俘后，一大早就從張村來到孤家子鎮(zhèn)，他給國民黨營長磕頭，求報殺父之仇。

這天午后，柳子奇同志被五花大綁著，帶到昭蘇太河北岸的荒草甸子上。劊子手李丑子手里拎著一把大砍刀，站在柳子奇同志身后，他紅著眼睛掄起大砍刀從后邊對柳子奇同志砍下去。第一刀砍在左邊的肩膀上，柳子奇同志猛地一歪，但他身子一挺站住了，接著又一刀砍在左邊的肩膀上，柳子奇同志倒下了，李丑子還不停手，對著柳子奇同志身上又砍了七八刀，后來連監(jiān)督行刑的國民黨連長都看不下去了，讓手下士兵把李丑子拉開了。

柳子奇同志犧牲后，組織上曾經(jīng)尋找過他的家人，可是按照生前他提供的地址，卻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戰(zhàn)友們清楚地記得柳子奇同志曾說過他在老家娶過媳婦，還生了個女兒，論年齡應(yīng)該有五六歲了。這些后來都成了謎。

新中國成立后，孤家子鎮(zhèn)政府在當(dāng)年柳子奇同志犧牲的地方修了墓，立起了紀(jì)念碑，經(jīng)過幾十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紀(jì)念碑至今仍在。殺害柳子奇同志的李丑子在解放前夕隱姓埋名跑到了黑龍江肇慶，他在肇慶和當(dāng)?shù)氐囊粋€寡婦成了家，生了兩個孩子。因為認識幾個字，平時表現(xiàn)得又好，李丑子后來當(dāng)了生產(chǎn)隊隊長，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逃過專政的力量。一九五六年春，他因為喝醉了酒不小心說了實話，被群眾揭發(fā)給揪了出來，到底歸案伏法了。他死了之后，就被埋在了肇慶，連個墳頭都沒留下。

李丑子跑了之后，張殿才的閨女大香子就一個人帶著兒子生活，她后來一直沒有再嫁人。每年清明，她都要領(lǐng)著孩子去給張殿才上墳。張殿才的墳頭和柳子奇同志的墓相隔得不遠，有時候，她就到柳子奇同志的墓前坐坐，她的兒子就沿著紀(jì)念碑前的石砌臺階跑上跑下的，要是趕在跟前沒人，她就讓她的兒子跪在柳子奇同志的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上幾個頭。時間長了就有人知道了，說大香子人是不是有點魔怔了，怎么讓孩子把墳頭都給拜錯了。

這些當(dāng)然都是傳言，是真是假，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證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