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的詩

一度的詩

YI DU

屋頂

父親站在屋頂，接甘露的

雨水，我仰望星空

正好看見他彎下的臂膀

父親死后，母親在同樣的

屋頂，炊煙修飾了她

修剪枝葉的身影，同樣修飾了

屋檐下的殘陽

三十年后，我站在屋頂

修暴雨后的殘瓦

母親從梯子上遞來白泥灰

并遞來破舊的聲音:

注意！瓦上的青苔

透過香樟枝條，我仰望星空

有時是圓的，有時是鋸齒狀

有時看見父親，有時又能

看見母親在油燈前昏睡

這昏聵的時光，總在瓦片邊緣

總是在貧窮的屋頂

打著轉(zhuǎn)。在曾經(jīng)飽滿的糧倉里

汛期的暴雨，一旦沖毀老宅

若干年后，我看不見兒子

站著的屋頂。兒子也無法看見

我曾經(jīng)登高之后的戰(zhàn)栗

夏至

獨(dú)秀公園的清晨，樹木不語

湖水不語，晨練者不語

湖里的魚不語，被捕撈的藍(lán)藻不語

此時，不應(yīng)有離別之枯枝

不應(yīng)有聒噪之鳥鳴

不應(yīng)有青山含黛，不應(yīng)有殘陽泣血

在湖邊，練習(xí)將自己扔出去

然后撿回來。重復(fù)數(shù)次

我都是新的，湖水也是新的

身體里的鐵匠鋪也是新的

陳鐵匠也是

他記得昨夜釘馬掌的人

去了遠(yuǎn)方，而忘記了赴死的良駒

夜晚

腳下是被踩滅的塵土和秸稈的

灰燼，母親從大嶺

砍柴回來，她指著直沖蒼穹的

禿鷹，“食人尸，掘人墓的壞家伙”

叢林有著被砍伐一盡的

虛無，松鼠有著生而為人的悲哀

散落的枯枝，像荒野無人

認(rèn)領(lǐng)的尸骨，只有月光

是另一個母親，她從不怨恨

將自己的光，與人分享

還有一次，我們躲在暴雨里

雨水讓我們看不見彼此

你攥著我的手，“你怕不怕？”

這么多年，那個夜晚始終沒有

將我們分開，只不過

我偶爾會問她，“你怕不怕?”

久坐

書房久坐，我是一尊疼痛的佛

鏡子里的白頭

將昨天和今天一一剝離

有洞悉的星光，照著窗口

提燈籠的人

多在路口徘徊，他們分不清

何處是出口，何處是入口？

“你是獵戶座的射手嗎？”

“她散步都走出了一把手槍”

“這個年代，還有什么能夠

辨別我們的忠奸？”

還有什么，將我們的離去

歸咎于清晨的鳥鳴？

歸咎于遠(yuǎn)處作鳥獸散的頑童？

我只是在古舊的書籍里

做線裝的好先生

做繁體的家鄉(xiāng)小吏，做紅樓里的

一絲清風(fēng)，白蛇傳里的金山寺

暴風(fēng)①2016年6月23日14時許，江蘇鹽城市阜寧縣、射陽縣部分地區(qū)突發(fā)龍卷風(fēng)冰雹嚴(yán)重災(zāi)害，多個鄉(xiāng)鎮(zhèn)受災(zāi)，造成大量民房、廠房、學(xué)校教室倒塌，部分道路交通受阻。截至24日20時，已造成98人死亡、約800人受傷。

暴風(fēng)里的98個人，去了哪里？

今夜，他們不再是兒子

不再是父親，不再是塵世的養(yǎng)子?

暴風(fēng)里的梧桐樹呢？入夏剛剛

搭好的鵲巢呢？那些彎腰過后的

垂柳呢？

“只有災(zāi)難，在祖國的畫布上

寫滿揪心的痛”

廢墟中不斷的，窺見一個人生死

窺見未亡人臂章的白花

那些晨風(fēng)中搖擺不定的風(fēng)鈴

難道《圣經(jīng)》的不安影響過我？

難道鐘樓上的致哀

涌上各色街頭？難道暴風(fēng)里

還有人從容地歌唱？

斑駁

如何在狂風(fēng)的搖擺中

找到自己的不安？

如何用插在壟上的枯枝

預(yù)言即將到來的無用？

你曾租住的房間里

如今空無一人。椅子用移動

暗示曾經(jīng)的抵制

銹跡斑駁的匕首，它在

等待放手一搏的鋒利

像錐子一樣的人，無處安放

他的堅硬。他用柳樹的柔軟

化解江水的敵意

“在河邊，你還會遇見？”

敲鐘的人，自身響了三下

墻隙深處響了三下

遛狗的清晨，響了三下

鐵軌邊銹掉的站臺響了三下

清晨

清晨在他不獲的魚簍里

在他久違的走動里

在紅領(lǐng)巾飄舞的榕樹下

在他昨晚藏起的瓦缸里

在溪水邊，我離它很近

卻走得很遠(yuǎn)。

在紙張背面，它被磨細(xì)

卻永遠(yuǎn)不會落下

晨練公園邊，有人

收藏它。忙碌的站臺邊

有人擁擠著它

還有人，用虛度的光陰

消耗它

清晨在不惑的齒輪上

在尖尖的閣樓上

在列車駛過平原的驚呼中

在紅裙少女走過的大街上

楊絮

從絮叨的楊絮里走出來

從街巷的議論走出來

從頹廢者養(yǎng)育的廢墟走出來

我該怎樣養(yǎng)活這些游魂？

這些軟軟的刀子

這些瘦下來可以追風(fēng)的少年

我該是贊美，還是繼續(xù)

活在詛咒的刀尖上？

我是像槐花一樣墜落

還是像蒲公英，在畏死的旅途中？

在少女發(fā)梢，在白發(fā)者

的暮晚。在窮人屋頂

在高高塔尖，我用疏離和漸漸薄透的

初夏，抵制一切虛妄

黃昏

殘陽吞噬了小半個菜園

離別的青翠籠罩過我們

茄子暗藏的苦膽曾安慰我

厭世者都有塵世的悲苦

黃瓜刺痛了你失戀的

廚房，一個人清修

南瓜藤蔓上爬過來幾個瓜

哪個是我最小的兄弟？

夕陽在瓜棚下越來越少

貓一截截露出倦怠的身子

蜻蜓和另一個自己追逐

只有邊界的白楊

從不說出挽留，從不說出被灼熱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