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謎樓逃散，這次，亦非突圍

□ 尚 斌

她從謎樓逃散，這次，亦非突圍

□ 尚 斌

尚斌，1985年生，現(xiàn)為西北大學文學院教師。本碩博就讀于浙江大學中文系，研究方向為中國當代文學。

體驗本身將我撕成碎片，而這些碎片，又被我在回答上的無能再次撕開。

——喬治·巴塔耶

如果將此篇小說的肉身分為擁有獨立頭腦的前后兩部分，那是對文本的庸俗解剖。那么更精明的藝術視網膜呢？它可以教導我們，巧妙分辨出日常生存圍城和內心逃逸基地的界限？

沒有一個人不期待在小說里的城市與城市線中獲得救贖，但來自生活聯(lián)盟本身的線性瀑布，使他們無法與實體的對手撕裂，更無法與暗處的對手周旋——它是何其強悍的一股力量，在這個同質化的時代，甚至成為左右個體命運的鐳射。

它荒誕，空虛，像碩大的無明籠罩。某些時刻，它比我們賴以自安的精神守護者還要自信。它掌握我們不能從一座座謎樓中逃逸的既定命運，同時可怕的是，它知曉我們心靈生活的演繹語法，如小說中的《圣教序》、黃賓虹、博爾赫斯。它甚至知道我們即將討論的是：王鐸臨《圣教序》的藝術經驗？黃賓虹的書法成就比繪畫成就高？博爾赫斯說“世界先是變丑，然后熄滅”的真正涵義是存有一個熄滅后慢慢閃爍起來的極樂世界？

我看重的是：小說的細節(jié)流、情緒流、溫度流不僅僅與我們真實應對的生活流之間保持著頑固的緊貼關系，同樣，它們和時代內在牽引力之間保持著笨拙的映照關系。也許，無法映照出清晰的實相，但至少宣布，不會輕易存在洞徹晦暗的導師。每個晦暗的靈魂，被救贖是他的夢想，不可救贖則是它難言的痛楚與隱秘的尊嚴。

魯迅說：“凡是人的靈魂的偉大的審問者，同時也一定是偉大的犯人。”答案，不會在顧堂沒臨完的宣紙上，也不在她剩下的兩站地鐵途中。答案出現(xiàn)，謎樓崩塌，力比多和生滅緣解散，為之詮釋的私人變奏曲，為之磨礪的靈魂疤痕，為之感驗的微型頓悟，也悄然褪去。多少答案，裹挾著終極判斷的氣流，肆意吹刮人生舞臺的卑微眾影。我們也似乎遺忘了：你經歷的一切虛妄將愈發(fā)真實，那些使你費解、迷惘、崩潰、無望的事物，將筑成你的經驗堤壩。

在這篇小說中，“返鄉(xiāng)”是一個骨髓式的內在情節(jié)，盡管它常被橫向漂浮的燥熱氣體所消解、稀釋。在時代無形的牽引力和控制力背后，我們應該注意到，存在著一聲內在的召喚和呼喊，它直接指向最為裸露的自我身份確認命題。小說中故鄉(xiāng)的在場，并非刻意指向尋根，但卻意味著更具有內心性的詩意制約（可惜作者在這個維度的敘述并沒有大膽地敞開），更為本質的心靈結構，以及影響城市生活命運的一個動態(tài)而本真的因子。

在作品中，主人公在面對城市生活和現(xiàn)代情感時表露的內心起伏狀態(tài)，具備著極強的時代對應意義，凝聚著某一大類的群體情感共鳴，深化了個人思緒的精神肌質：“即使現(xiàn)在想到那個場景，她還是會不自覺的尷尬。那種氛圍并不屬于她自己，她更適應那些靠讀書做題來撐過的焦慮的夜晚，還有鄉(xiāng)下父母衣襟上落的灰。但那廣闊的視野令她著迷，當她俯視這座城市，城市好似失了焦的照片，深廣，莫測。那些華貴的燈和周圍風雅調笑的人群確實有著巨大魅力，她徜徉在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空，以飛翔的姿態(tài)消融進夜色。”

一切，在出離故鄉(xiāng)后也趨向游離。故鄉(xiāng)，并非一個地址，而是影響我們內心視野的刻度，影響我們心智感驗的債主。鄉(xiāng)土敘事在當下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一方面延續(xù)著膚淺化詩性棲居的描紅筆觸，一方面依然被視為表達城鄉(xiāng)對立的社會錯位感的容器。但真正深刻的實相是——故鄉(xiāng)在城市化浪潮中不斷洶涌模糊下去，但對于僵化而疲憊的城市生活和日常秩序，故鄉(xiāng)能形成一種頑固的侵略。當一個人的尊嚴、口味、適應度遭遇下滑時，故鄉(xiāng)感帶來的異質性身份認同，構筑起一種硬度保護，一種執(zhí)拗的內心投奔。

小說中出現(xiàn)著種種界限：現(xiàn)實際遇與心性軌道，道德與欲望，規(guī)訓與反抗，理智與任性，超我與本我，物理溫度與激情溫度，等等。

篇名《四十九度中》即是一個顯性的象征，一道無法被播報的警戒線。而故鄉(xiāng)與內心柔軟的身份皈依，與這荒蕪而喧囂的凡間，構成一道最巨大的界限。而其本身，卻沒有界限之分的糾葛?；蛟S黯淡，卻奢侈的在窄小的空間里游戲神通。

小說的重點在返鄉(xiāng)，小說的妙處在返鄉(xiāng)被擱置。在途中。故鄉(xiāng)的想象在延續(xù)，故鄉(xiāng)與自我血脈來源的力量還沒有得到強力的開采。對她而言，忠于故鄉(xiāng)的心跳和口音，信守本源的道德儀表和自性慧根，或許是避免狼藉和虛無的有效途徑。有一天，返鄉(xiāng)也許不是一次謎樓逃離行動，但這需要我們?yōu)橹冻龊粚嵉男逕捙c靈性的培育。

現(xiàn)代神話建造出美妙的時間圖影，也釀造出瑣碎的現(xiàn)實悲劇。沒錯，悲劇。我能體味到作者在平滑的文字和隨流的生活背后的痛感。一些情緒在瘋狂地發(fā)癢，一些情緒又在殘酷地自律，但這都不僅僅是迷思的濫觴?！吧钣忠淮慰膳碌仄D難了起來。但這一次——是生活，而不是其他什么東西。”（茨維塔耶娃）

無論如何，總過得去。欣慰的是，都過得去。哀傷的是，都過去了。你可以說未來將隨遇而安，無欲則剛。你也可以說自我是日臻成熟，日漸消亡。逃散無法面對既定的命運，盡管它避免了崩盤的潰散。突圍當然艱辛，但終將有直面的一天。拋開情執(zhí)的幻影，明天仍需要建構的氧和光，需要精神的充值。李澤厚說得好：“個體愈益成為權力機器（科技機器和社會機器）的附屬品，也將愈發(fā)現(xiàn)自己這只一次的生存是如此之珍貴和無可替代。從而，多元的文化、信仰和精神世界，并不會因物質生活同質性的歷史終結而同質而終結?！?/p>

宋阿曼的這篇小說，完成的部分和未完成的部分，也許都在善意祈禱著一個亮色的自我空間抵臨，而它也許就在這晦暗間隙的守持中緩緩浮現(xiàn)。在我讀來，即便回歸質樸，走上懷舊，亦不失為一種對力量和棱角的溫故和向往。同樣的體悟，令我想起十四年前，中學時代寫的一首詩《懷想》，也許冥冥中，它也是寫給那些多年以后還想在謎樓或泥淖中再出發(fā)的人吧：

那時侯

你并非是骯臟的

牽領著一群圣徒

在河畔洗澡

望見翻轉的星空

望見西北的城樓

然后

無數(shù)次

將一杯杯苦酒飲下

責任編輯：李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