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宣城詩人地

○郭保林

自古宣城詩人地

○郭保林

一

凡文化名城，大都有名樓古塔，殘碑?dāng)囗?，也?yīng)該有荒寺古剎，斜陽一抹，衰草蔓煙。走近它，一股蒼涼的意蘊(yùn)撲面而來，使你頓然感到時光的幽邃，歲月的悠遠(yuǎn)。讀讀石碑上被風(fēng)雨侵蝕而漫漶的字跡，再翻一翻紙頁發(fā)黃的地方志，你眼前總會幻化出幾個文化名人的身影來，飄然的衣衫，浪漫的詩情，使你感到小城文化底蘊(yùn)的豐厚。

宣城是一座詩城，它渾身上下都掛滿古代詩人的殘句斷章。

皖南是一朵花，宣城是花之蕊，妍麗，芳香，引得唐宋詩人紛至沓來。把滿腔的詩情、哀怨、喜怒哀樂傾演給這片山環(huán)水復(fù)的土地，無意間還弄出許多千古絕唱，使這片山水揚名于世，人稱之“自古宣城詩人地”。

從南齊至明清的文人雅士游歷羈旅宣城者不下三百余人，或攬勝懷古，斗酒賦詩，或寄情山水，低吟淺唱；或相互酬答，揮毫潑墨；或?qū)ぴL舊蹤，發(fā)思古之幽情，留下詩篇數(shù)以百計。試問敻敻華夏，有幾處山水能使這些風(fēng)流人物如此心馳神往？有幾處風(fēng)光能使文人雅士如此纏綿迷戀？

終于來到宣城。

一走進(jìn)這座皖南小城就隱隱聽到蒼老的吟哦之聲：“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騖。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這是謝朓的聲音，沙啞、低緩，透出一種淡淡的蒼涼，是長期壓抑后得到釋放的舒暢嘯然之氣。

謝朓是宣城最老的詩魂，他在南齊明帝建武年間來宣城任太守，政績卓著，為官清廉，世稱“謝宣城”。謝朓留下的詩不多，薄薄的一本《謝宣城集》，其中四分之一的詩篇寫于宣城。他的詩被認(rèn)為有“繼漢開唐”之風(fēng)，他的同代人沈約贊揚道：“三百年來無此作也”；連詩仙李白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一生低首謝宣城?！毙且蛑x朓而輝煌，歷代名士賢達(dá)，慕名紛然而至，因此也詩化了宣城，宣城的山山水水也成了他們詩詞歌賦的載體。

謝朓“高齋視事”成為宣城一帶的佳話。謝朓在宣城任太守時期，在治所之北自建一室，取名“高齋”，為起居理事之用。后人將高齋改建，取名“謝朓樓”，成了流韻千古的一大景觀。

謝朓公余閑暇就在高齋吟詩弄文。登樓遠(yuǎn)眺，臨風(fēng)抒懷。首先撲入眼簾的是敬亭山，“茲山亙百里，合沓與云齊”。在觀山觀水中，在與大自然對接中，他超越了時空，生命也超越了自我，因此成為這座城市的文化符號。自謝朓以來，先后直接寫宣城的詩歌有六百多篇。無論你的視線在何處停落，都有一頁清純的風(fēng)景。腳下的宛溪水，吸收了多少幽谷蘭露，接納了多少桃花流水，山花落水時，魚鷹驚夢；青鳥點足處，尺水興波。紫燕掠過樓頭，撒一天呢喃；柳絮飛落檻格，敷一方清雪。遠(yuǎn)眺山景白云悠悠，丘壑中霧嵐裊裊。從深山峪谷的寺廟傳來的晨鐘暮鼓，穿過蔥蘢林木，一聲一聲，悠長而深遠(yuǎn)。

中國古代官場有個奇怪的現(xiàn)象，詩人都曾經(jīng)雄心萬丈，自詡有天經(jīng)緯地之才，一旦仕途蹇澀，官場不得意，便寄懷山水，放浪江湖，而且似乎越不得意，詩越寫得好。

而謝朓的老叔謝靈運正是這種山水詩的開山鼻祖。他不同于陶淵明吟詠在自己一畝三分田，“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他的視野一直囿圄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瓜田秧圃，棲身壟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是典型的耕讀人家，是封建農(nóng)業(yè)社會最完整的一個細(xì)胞。人生歸道，以求自安，這是陶淵明隱居之后，能夠抵御世俗的誘惑，安于貧困，與田園相伴終身的人格之源?！芭h(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充滿這一畫面的是寧靜與自足，而這一切皆來自詩人超然的情懷。

謝靈運則不然，這與他是紈绔子弟、貴族出身有關(guān)。他生于東晉王、謝兩大門閥世族的謝家，曾叔祖是東晉宰相謝安，祖父是名將、淝水之戰(zhàn)的總指揮謝玄。十八歲的謝靈運就襲封康樂公，食邑三千戶，從小就養(yǎng)成一種放浪、奢靡的生活習(xí)性。謝家的莊園也相當(dāng)恢宏壯觀，且不說丹階玉墀，瓊樓高閣，舞臺水榭，一應(yīng)俱全，而且風(fēng)景極佳：“左湖右江，往渚還汀。面山背阜，東阻西傾。抱含汲吐，款跨紆縈。”“山縱橫以布護(hù)，水回沉而縈邑”，這是一座極富匠心的園林。園內(nèi)園外之景相連在一起，構(gòu)成深遠(yuǎn)、蒼茫、縹緲之境，他從小生活在這種詩天畫地之中，能不與物俯仰，神思煥發(fā)，詩潮澎湃？可以說既有士族居住之地必有的園林，也有文人生存的人工之境，所以謝家旺族，不僅出宰相、將軍，也必然出詩人作家。

王、謝兩族是東晉王朝門閥世族的領(lǐng)袖，謝靈運處在門閥、軍閥激烈的矛盾沖突中，官運時起時伏，再加上他本人的門第優(yōu)越感和個性的特別強(qiáng)烈，一生仕途迍邅，后來外放永嘉做了太守。

這位風(fēng)流太守童仆成群，婢妾簇?fù)?，常常不事政?wù)，浪跡山水，染上一種狂熱的山水癖。每次外出，“四人拖衣裙，三人提坐席”，恃才傲物，臧否人物，指點江山，狎山戲水，達(dá)到囂張的地步。有一次，他為游玩竟然從上虞始寧的南山伐木開道，一直到達(dá)臨海，所帶奴仆達(dá)數(shù)百人之多。臨海太守王繡起初以為是山賊搶劫，大為驚恐，后來知道是謝靈運，才放下心來。謝靈運一玩起來，往往幾十天不歸，既不報告，不請假，也不怕彈劾。他到處探奇訪勝，排遣政治上的不滿情緒。他還發(fā)明了一種“謝公履”，為防登山打滑，上山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后齒。

謝朓雖不及他叔叔放誕，但山水詩卻繼承了他叔叔的衣缽，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謝朓生活的時代是山水詩走向成熟的時代，也是最狂熱的時代，玄學(xué)思潮彌漫士林，人們對世界乃至宇宙的思考出現(xiàn)了質(zhì)的飛躍，詩歌作為“哲學(xué)的表象”自然承受了這種輝煌，也就是說進(jìn)入了哲理的時代。謝朓的《始之宣城郡》《游山》《游敬亭山》等明顯地帶有這種痕跡。但是謝朓的詩又超脫了山水加情理的模式，把山水詩寫得更加“流轉(zhuǎn)圓美”，熔景情于一爐，開拓了山水詩雅致淡遠(yuǎn)、引人遐思的審美空間。所以李白對小謝極其崇拜，“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他常自比小謝，更流露出對自己才華的自信。

我去謝朓樓正遇雨天。江南的春雨，霏霏、瀝瀝、淅淅，如煙似霧，撲朔迷離，如夢似幻，勾人魂魄。公園正在維修，因雨又停工，沒有游人，也沒施工的工人，一片靜寂。謝朓樓不知何時修建，已破敗不堪，油漆剝落，木質(zhì)皸裂，瓦當(dāng)也有破碎。冷落，蕭條。

一個謝宣城引來三百多位詩文大家前來吟山詠水，這是一種人格的魅力，還是一種藝術(shù)的魅力？李白是心緒煩苦、憂憤悒郁來到宣城，尋找前賢傾瀉心中塊壘，倘若謝朓地下有知，也該出來會見一下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詩仙，痛飲三百杯，一澆萬古愁！

二

我穿行在宣城“九街十八巷”，小城四月，到處彌漫著青春的朝氣，生命的元氣。街道旁古樟新桐，青翠欲滴，家家庭院竹影斑斑，綠意惹人；水陽江猶如一匹綠綢束在宣城的腰部，又如一枚銀簪插入小城的云鬢霧鬟。城郊是逶迤蜿蜒的山浪。山蒼蒼，水茫茫；樹蒼蒼，云茫茫。莽莽蒼蒼茫茫，一種寥廓、曠達(dá)、深遠(yuǎn)、緲縹的意境。走在這大街小巷，在高樓大廈林立的罅隙里依然露出徽派建筑粉墻黛瓦馬頭墻的一角，顯示出小城的古典與滄桑。我走遍大街小巷除了雷同化的店鋪、酒肆、茶坊，還有歌舞廳、咖啡館，但卻不見大唐詩人們的蹤影，連弱宋文人騷客的衣袂也難尋覓！我茫然四顧，恍恍惚惚，覺得李白就應(yīng)該在前面的小酒館狂飲浪醉，嘴里念念叨叨：“江城如畫里，山曉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边€有那浪蕩公子杜牧，像是剛從哪家秦樓楚館走出來似的，衣衫不整，步子趔趄，一臉酒氣，也是這煙雨四月，嘴里不經(jīng)意地吟道：“千里鶯啼綠映紅，山水村郭酒旗風(fēng)。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绷攘葞拙?，把江南的風(fēng)光寫得如此淋漓，成了千古華章！

唐朝的詩人最先追尋謝朓足跡來宣城的當(dāng)數(shù)孟浩然。孟浩然也是李白最尊崇的詩人，他曾稱贊：“吾愛孟夫子，風(fēng)流天下聞?！泵虾迫灰簧皇?。四十歲前，他隱逸故鄉(xiāng)，吟山詠水，四十歲進(jìn)京科考，結(jié)果名落孫山，鎩羽而歸，從此心境更加灰黯，仕途更加渺茫，這就注定了他只能放浪山水、浪跡江湖。孟浩然于開元年間有吳越之游，曾來宣城。那正是大唐盛世年華，詩化的大唐王朝，往往一首好詩能使大地抖顫，朝野震驚。他認(rèn)識李白時已是名滿天下的山水詩人，他長李白十二歲。李白贈詩孟浩然，最有名的是那首：“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太平盛世，又是物阜繁華的揚州，又是煙花三月，從黃鶴樓到揚州，必定一路繁花似錦。孟浩然沉浸在“煙花三月”揚州的春色里，一時拔不出腿來去浪游宣城，他只到過宣城邊界便匆匆而回。隨后便是李白，接著大唐諸多大詩人紛沓而至，有愛寫邊塞詩的高適，以山水詩見長的“韋蘇州”——韋應(yīng)物，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以寫竹枝詞而聞名于世的劉禹錫，還有放浪不羈的杜牧。唐以后，歷代詩人更是絡(luò)繹不絕，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梅堯臣，還有李煜也駕臨宣城，極言贊嘆這里的亂山、煙江、浩浪、輕舸。光榮啊，宣城，華山夏水，有幾處引得如此眾多的文學(xué)大師們的青睞？

這是一片充滿靈性的土地。

山是宣城的主體化。

水是宣城的液態(tài)化。

萬物的排列，跌宕有致，一軸蘇醒的大地和山水的感性畫卷。

你走進(jìn)宣城的山山水水、村村巷巷，處處都是一片令人動情的風(fēng)景：遠(yuǎn)山霧嵐，近水煙村，村野山徑，斷橋殘垣，蛩鳴鳥語，落日夕照，風(fēng)絲雨片，山泉的嗚咽，溪流的歌吟，還有雨落草葉令人悸動的一陣陣戰(zhàn)栗，風(fēng)過林梢小鳥一聲聲讓人心疼的嘆息，一切都蒸騰出一縷詩意，令你沉思，令你想象，讓你心馳；你若將耳朵貼近大地山野，你會感到溫?zé)岬臍庀ⅲ牭酱蟮匮軣崃业拿}跳，聽到無窮無盡的訴說。

水陽江是長江的一條小小的支流，雖然平靜、安詳，當(dāng)你俯耳靜聽，汩汩的濤韻依然傳導(dǎo)著大江巨瀾的轟鳴聲，一種神秘性，一種私密性。這平靜的土地依然蘊(yùn)涵著靈性的騷動，豐沛的激情。

在這里，陽光曬干你心靈的霉斑，雨露會打濕你的夢囈，風(fēng)會啟開你的心扉，時間在這里已改弦更張，消失而又生長無限。

宣城，是詩人的伊甸園。李白寫宣城詩七十余首，杜牧寫宣城詩四十首，許渾二十二首……一個個詩人把這么多的感情傾泄給了一個小城，可見這里的藝術(shù)魅力。這正中了王國維那句話：“因為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p>

純真來自天道自然。

宣城是視覺的抽象，是藝術(shù)和詩的具象。宣城，已經(jīng)成為詩性的文本。

春雨洗過的樹、草、竹格外鮮綠，像涂了油彩，使這個古老的文化名城格外年輕。我在一個古色古香的茶坊里品茗，碧翠翠的茶葉在杯子里緩緩舒展，悠然飄落，使人生出由躁到靜、由俗到雅的感覺。這茶坊有一副很古怪的楹聯(lián)：“南南北北，總須歷此關(guān)頭，且望斷鐵門限，備夏水冬湯，應(yīng)接過去現(xiàn)在未來三世諸佛上天下地；東東西西，那許瞞了腳跟，試豎起金剛?cè)?，擊晨鐘暮鼓，喚醒眼耳鼻舌身意六道眾生吃飯穿衣。”不知是古人所撰，還是今人所題。這楹聯(lián)反映的徽州人文關(guān)懷的暖暖溫情，也說明徽州典型的儒家文化里滲透著佛道之氣。茶坊門外麻石鋪就的小街，鐫刻著歲月的滄桑，浸潤著歷史的風(fēng)雨，閃耀著大地的慧光，讓生活和時光那么安詳?shù)刈邅碜呷ァ?/p>

我腦海里隨意翻閱著宣城這部線裝的古書，許多人物從書頁走出來，或唐或宋，或明或清，衣著異樣，臉靨不同，但卻有著文人落拓不羈的浪漫、瀟灑。

李白年輕時期，裘馬輕狂，縱酒狎妓，結(jié)交僧道，浪跡江湖。到了晚年定居皖南。他七次來宣城，七次登上謝公樓，臨風(fēng)長嘯；他七次走進(jìn)敬亭山，相看兩不厭；他七次來到開元寺，聆聽晨鐘梵音；七次過五溪游歷新安江，觀賞江山美景，賦詩言情。皖南大地留下他重重疊疊的腳印，皖南的山山水水收藏了他多少散落的殘頁斷章。

李白一生尊崇的是謝朓，向往的是魏晉風(fēng)度建安風(fēng)骨。魏晉風(fēng)度中最富于美麗詩意的就是審美精神。魏晉時代是人性解放、個性張揚、文學(xué)走向自覺的時代。任性不羈，高揚自我人格，追求個性自由，正是那個時代文人高擎的旗幟?！妒勒f新語》說嵇康“風(fēng)度卓卓”“巖巖若孤松之獨立”，隨之而來的是山水詩的蓬勃興起，純粹老莊玄言逐漸轉(zhuǎn)變?yōu)榻柚剿牡靡馔?，哲思開始向?qū)徝栏形蜣D(zhuǎn)化。

游山玩水已經(jīng)積淀為詩人們獲得永恒自由的愿望，消釋對現(xiàn)實的不滿情緒。

李白憤世嫉俗，恃才傲物，對現(xiàn)實生活中為常人所習(xí)慣、適應(yīng)的一切，均投以不屑和迥然不同的眼光，決意追求一種與世態(tài)人情相悖的超越。他選擇宣城，其重要原因是這里的清山秀水。這里山溫水暖，這里竹風(fēng)樵雨，這里佳木繁蔭，這里泉聲溪韻，很像他的故鄉(xiāng)四川綿州昌隆縣?！笆駠勛右?guī)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笨吹綕M山遍野的杜鵑花，怎能不思念巴山蜀水？

他第一次來宣城就一頭扎進(jìn)敬亭山，坐在山路旁一塊石頭上遠(yuǎn)眺近瞻，陶醉于山川的秀麗，發(fā)出了“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的感嘆。自謝玄暉的老叔謝靈運以來，中國文人對山水便產(chǎn)生了一種宗教似的崇拜和敬畏，認(rèn)為一切神皆隱于山水之中，山高水遠(yuǎn)，山靜水動，蘊(yùn)涵著天體宇宙的無限奧妙，由此而形成獨特的山水觀念。詩人們擺脫了功名的束縛，仕途的羈勒，散懷山水，感悟了山水悟道的生命樂趣、生命價值的另一種取向。他們的審美情緒和意味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zhuǎn)變。

李白對一座山如此鐘情，在他大量詩作里實屬罕見。是敬亭山那蒼蒼松柏，婷婷竹篁撩撥著他纏綿的情思？是那汩汩山泉溪流滋潤他靈感的原野？是那山峰一縷孤云裊娜在他的詩心？山為名勝者，原因很多，或雄渾博大，群峰跌宕，蒼蒼莽莽；或千峰如笏，幽壑如淵，上有飛瀑，下有流泉；或山不在高，卻也巖石磊磊，樹木森森，花草蟲蝶，鳥獸云霧，一派仙境禪意，讓人流連忘返。這是永恒的靜和美。所有構(gòu)成人間天堂的因素它都具備，敬亭山就是這樣的山。

敬亭山因李白“看不厭”而雀噪于世，名揚天下。

李白第七次也是他最后一次來游宣城，尋找他曾飲酒的小酒館。八年戰(zhàn)亂，宣城遍地瘡痍，滿目廢墟，一片荒草披離，哪里還有老春酒館？紀(jì)叟早歿于戰(zhàn)亂之中，連尸骨都難尋覓。李白能不悲痛號啕？

悲痛的長嘯劃過一千年的時空，傳至今日仍然讓人心酸，恨不得拉起李白，為他拭一把淚水。

何曾見過一位詩人對一位釀酒老人感情如此至深？李白在宣城神交最深的當(dāng)數(shù)謝玄暉?？裢涣b、恃才傲世的李白一生看得起幾人？他卻“一生俯首謝玄暉”。每次來宣城都要登臨謝朓樓，或在樓上徘徊，或憑欄遠(yuǎn)矚，或借酒澆愁，或臨風(fēng)長嘯，或與詩友話別。謝朓樓成了詩人的一種情結(jié)：“謝公離別處，風(fēng)景每生愁?！?/p>

心有靈犀，同氣相求，李白獨崇謝朓樓正是追慕謝朓“不染人世污濁”“不茍庸俗”的清風(fēng)明月般的人格，徜徉山水，放縱江湖，飲風(fēng)餐月，寄興林泉，一顆傲岸不羈的靈魂，一種超越時空的理想，一種奇警華贍、馳騁八極、思接千載的想象，在宣城得到了宣泄。

三

現(xiàn)在該說一說另外一位大詩人白居易，他在宣城度過最浪漫的青春時期。白居易二十八歲時，在他大哥幼文和叔父季康（宣城溧水縣令）引薦下來到宣城拜見了時任宣歙觀察史的崔衍。崔衍很賞識他的才華，對他很器重，于是白居易便居宣城。當(dāng)年秋季，崔衍舉薦白居易參加了宣城州試，不想，這小子一舉應(yīng)貢進(jìn)士。宣城是白居易人生的轉(zhuǎn)折點，是他命運飛黃騰達(dá)的起點，是他走向仕途的跳板。他非常懷念宣城，直到他六十九歲任太子少傅時，還寫詩懷念宣城：“再喜宣城章句動，飛觴遙賀敬亭山?！?/p>

白居易在宣城時常出入青樓楚館，選色征歌，淺斟低唱；他游敬亭山，泛舟南漪湖，觀賞湖光山色，尋覓謝李遺跡。當(dāng)然也深入民間，了解當(dāng)?shù)氐娘L(fēng)土民情，他寫宣城最有名的詩是《紅線毯》和《紫毫筆》，一直流傳至今：“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敝卑?、犀利，這簡直像一張大字報糊在太守門上。白居易是現(xiàn)實主義詩人，尤其他未踏上仕途時，他關(guān)心民瘼，同情下層勞動者，文學(xué)史對他評價很高，特別是近代幾乎把他抬升到與李白、杜甫并肩的唐代“三大詩人”。我查了有關(guān)資料，過去史料筆記，從沒有提過白居易是唐代“三大詩人”之一的說法，是近代人提升了他的地位。古人對唐代詩人搞過排行榜，即使有“唐代三大詩人”之說，也應(yīng)該是天才李白，地才杜甫，人才王維，而非白居易。但論實力白居易也算得上名列前茅的人物了，他存詩三千多首，其原因一是他活了個大年紀(jì)，二是他平時注意搜集自己的詩作，及時編輯成冊，沒有散失。

白居易從水陽江乘舟拔錨起碇，開始了他人生的遠(yuǎn)航，京官，地方官，做了一大堆，偏偏沒有到宣城來做官，也未曾再來冶游宣城山水，一去音信杳無。

唐宋時期詩人來宣城吟山詠水的文人墨客如過江之鯽。詩人們云集名山勝水，放歌詠唱，并不為奇，中國文學(xué)史有一半的章節(jié)是山水賦予的，中國文人，特別是那些仕途蹭蹬、官場侘傺，在政治舞臺上經(jīng)不起狂風(fēng)驟雨吹打的凋零者，往往來到宣城，神交古人，放浪山水，汲清風(fēng)，餐明月，在這風(fēng)光旖旎的地方，一吐胸中塊壘。雖然得到短暫的喜悅，卻是生命的超越，他們的靈魂得到自然之光、天光、云光、化境之光的燭照，分泌出一些很美但很傷感，甚至帶有病態(tài)的詩。

歪打正著，這些山水也因文人的詩詞而張揚于世。試想沒有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誰人知道宣州涇縣這個極其普通的一汪水潭呢？而且這汪潭水一直波涌在文學(xué)史上，千百年來滋潤著文人士子的情懷。這些千古絕唱大都是文人在官場失意之后所創(chuàng)作的。倘若李白當(dāng)了宰相，哪怕當(dāng)了什么侍郎，出車入輦，還能寫出“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嗎？如果杜甫當(dāng)了御史，還會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感慨嗎？在封建專制的社會里，一切取決于政治地位。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些“清知府們”哪個不是進(jìn)士及第？那身居丹墀玉階、瓊樓玉宇的人，有幾個不是飽讀詩書的士子？而又有幾人先憂后憂呢？

這些人官沒做好，卻點化了名山大川，使之名垂千古。

四

我穿行在宣城的大街小巷，想尋覓那浪蕩才子杜牧的身影卻不得。到處是擁擠的車流，喧囂的市聲，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處是奔駛的載重卡車，轟鳴的推土機(jī)，那些徽州風(fēng)格的古建筑也改造成了咖啡廳、舞廳、網(wǎng)吧，還有肯德基、麥當(dāng)勞什么的，大唐的詩人呢？一個也看不到！

杜牧與宣城緣分很深，感情也篤，他寫宣城的詩就多達(dá)四十余首，僅次于李白。大和四年（830）九月，他隨江西觀察使沈傳師來到宣州。這是杜牧第一次來宣州。這期間，杜牧文學(xué)創(chuàng)作年表上頭等大事是給李賀詩集作序。在《李賀集序》里，他一連用了九個比喻稱贊李賀的詩，最后指出李賀的詩辭采有獨到之處，但內(nèi)容不足。

杜牧剛直有節(jié)，敢論大事，但行為放達(dá)，風(fēng)情不節(jié)為當(dāng)世不容。一生壯志飄零，人才落魄，只得以空文自見。杜牧作詩不依傍古人，也不矜于時尚，而是獨辟蹊徑，善于用拗峭之筆，見俊爽之致，創(chuàng)造出一種清新峻拔的藝術(shù)風(fēng)格。他題宣城開元寺：“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云閑今古同。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fēng)?！庇诸}道：“溪聲入僧夢，月色暉粉堵，閱景無旦夕，憑欄有今古。留我酒一樽，前山看春雨?！?/p>

杜牧十年幕府生涯，在宣城就長達(dá)六年。

杜牧第一次逗留宣城當(dāng)了三年幕僚，后被揚州刺史牛僧孺聘作掌書記。杜牧第二次來宣城是唐開成二年（837），也是做幕僚。常陪府主或邀同僚漫游山川，觀賞風(fēng)光，瞻仰古哲圣賢的蹤跡。那是煙雨四月，江南的雨霏霏瀟瀟，淅淅瀝瀝，遠(yuǎn)山近野浸淫在一片如夢如幻的撲朔迷離中，他陪同觀察史登臨謝朓樓，馳目遠(yuǎn)山，放眼煙村霧樹，面對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隨口吟出《江南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fēng)。”）這膾炙人口的詩篇，流播大江南北，成了千古絕唱。前后登臨謝朓樓并以謝朓樓為題寫詩最多的人，除了李白的“舉杯澆愁愁更愁”，有誰壓倒杜牧？我登謝朓樓的那天也是煙雨霏霏四月天，風(fēng)，還是唐朝的風(fēng)，雨，似乎和唐朝的雨并無異樣。我登上巍巍煙樓，放牧視線，青山數(shù)朵，時花簇簇，綠樹叢中依稀粉墻黛瓦的人家，頓時也體會到《江南春》恬靜的詩意。煙雨中傳來悠悠的濕漉漉的梵鐘聲，更感到山野的遠(yuǎn)闊和深邃，細(xì)雨的動情和迷離，給人一種朦朧宏麗的遐想。

我來尋覓摭拾唐宋詩人的蹤跡，不見了李白的狂放恣肆，詩酒風(fēng)流，不見了白居易的憂郁憤懣，不見了邊塞詩人高適的豪放雄曠，山水田園詩人韋應(yīng)物的詩情細(xì)膩，含蘊(yùn)幽遠(yuǎn)；更不見劉禹錫的氣骨高邁。連許渾醉臥謝朓樓的狼藉醉態(tài)也不見了，他本來設(shè)宴謝公亭為友送別，客人走了，他還酒醉如泥，鼾聲如雷，當(dāng)酒醒后才發(fā)覺“日暮酒醒人已遠(yuǎn)，滿天風(fēng)雨下西樓”……歷史遠(yuǎn)去了，唐風(fēng)宋雨里只留一些斷韻殘章，一串珠璣華贍的詩文，這就是文化，這就是人文精神。沒有文人墨客的詩詞、歌賦、題詠，再美的山水也是野性的山水，純自然的山水。注入了文化流韻，山才顯得巍峨，水才顯得豐盈；山有詩的晨夕，水有書的春秋。

五

走在水陽江畔，夕陽西下，晚霞飄落在水面上，像撒滿一河的玫瑰花瓣，聞一聞，會有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兩岸田園，一片片散散淡淡的風(fēng)景，錯落有致，炊煙裊裊，遙村遠(yuǎn)樹。山朦朧，逶迤，遙遠(yuǎn)；水清冽，清幽，清碧。

詩人喜歡的地方總是富有浪漫的色彩，富有想象的空間。宣城的古典很多，宣城人杰地靈，才子文士層出不窮，世有“宣城梅”“績溪胡”“涇縣吳”之稱。“宣城梅”是指宋詩開山鼻祖梅堯臣、宋名臣梅詢、明戲劇家梅鼎祚、名宦梅守德、清黃山畫派巨匠梅清、清數(shù)學(xué)大家梅文鼎、近代學(xué)貫中西的梅光迪，使之有“宣城梅花遍地開”一說；“績溪胡”中的胡仔、胡雪巖、胡開文、胡適是近代史名震遐邇的風(fēng)云人物，他們開創(chuàng)的業(yè)績推動了華夏文明的發(fā)展，“涇縣吳”自始祖吳文舉遷居涇縣茂林以來，歷代士子如林，近代史上有名聞天下的作家藝術(shù)家吳玉如、吳小如、吳半農(nóng)、吳組緗、吳作人等一大批文化名流，他們在各個領(lǐng)域獨領(lǐng)風(fēng)騷，造詣深邃。

宣城成為人文薈萃、才星俊馳之地，留下了滿山遍野的詩詞歌賦。走進(jìn)宣城，哪一條古街古巷、古宅古墻、磚縫里、石隙間不滲露一縷文氣？哪條流水不曾流淌過濃濃的詩情？哪一座山崖、峰巒不繚繞過詩韻？謝朓前面是范曄，李白后面是白居易、杜牧，唐宋八大家的韓愈、歐陽修；怒發(fā)沖冠的岳飛，滿懷壯志，饑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也曾在這里仰天長嘯過；慷慨悲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也曾用宣城的“文房四寶”奮筆疾書，為民請命，留下一頁清官廉吏的佳話；大科學(xué)家沈括的《夢溪筆談》據(jù)說曾在這里起草，這是集前人科學(xué)成就之大成的科學(xué)巨著。沈括身后，戲劇家湯顯祖，畫家石濤，漫游宣城山川，觀賞皖陵勝景，揮灑翰墨，涂山抹水，在敬亭山上吟詩作畫，石濤的《敬亭山采茶圖》《敬亭山下農(nóng)耕圖》成為價值連城的藝術(shù)珍品，國之瑰寶。

我漫步在敬亭山山野里，徜徉詩山畫水中，不管視線掃描到何處，都是一片清新之景：云霧起幽谷，如夢如幻；風(fēng)吹松濤聲，如簫聲琴韻；古樹千章，沉靜如神；白云一卷，息于潭心。悠悠。幽幽。禪意頓生。

我走近一條山溪，掬水洗塵，坐在石頭上，忽感清涼沁人，清風(fēng)繞膝，仿佛進(jìn)了陶淵明的桃花源。這里只有詩，沒有長劍和戰(zhàn)火；這里只有畫，沒有殺戮和奴役；這里只有美，人世間的丑惡和骯臟，都得到水的過濾和山的隔絕，所以李白對敬亭山“相看兩不厭”。

有了宣城，有了敬亭山，這里錦山秀水豐腴了多少詩人騷客的精神，點燃了他們靈感的火光，激起他們才情的驚濤狂瀾，他們激揚文字，筆走龍蛇，長歌當(dāng)嘯，臨風(fēng)抒懷，留下了大量的詩詞、歌賦、繪畫，璀璨輝煌，光照千古，為逶迤跌宕的中國文學(xué)、中國藝術(shù)史增添了多少熠熠閃光的篇章！

這是宣城的大功大德，大奉大獻(xiàn)！

郭保林，山東冠縣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理事。曾任山東省散文協(xié)會副會長，中國散文與旅游文學(xué)研究會副秘書長，編審。著有散文集《青春的橄欖樹》《閱讀大西北》《千古墨客》《郭保林經(jīng)典散文》等22部,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高原雪魂——孔繁森》《塔克拉瑪干：紅黃黑》及小說集等7部。曾獲國家“五個一工程”入選作品獎、首屆冰心散文（集）獎、第二屆中國傳記文學(xué)優(yōu)秀作品獎、首屆齊魯文學(xué)獎等獎項。多篇散文選入各級語文教材。

責(zé)任編輯 謝然子